第31章 獨發晉—江
碧綠池塘, 蜻蜓點水,泛起淡淡的漣漪。
俞醫生側目:“壞家夥,是誰?”
“上班, 準時上班,他是周扒皮嗎?”簡夏绮胸腔一股無名的怒火, 真情實感的生氣。她語無倫次, “不如讓她一個人哭完。”
綠草清香, 俞意遠嗓音溫柔:“不着急,深呼吸。”
他等女人平複了情緒, 耐心地問:“你看到了什麽?”
短暫的催眠裏, 簡夏绮以旁觀者的視角,看見自己在漫天大雪中失魂落魄。席思琛安靜出現, 為狼狽的她遮去頭頂的風雪。很讓人心動的場景, 如果他沒有催哭泣中女孩上班的話。
呼吸之間, 簡夏绮開始不确定, “等等, 這是夢, 還是記憶?我好憋屈, 惱火……”
俞意遠記下筆記,耐心道:“大腦也會欺騙你自己, 記憶有真有假。值得深思的是,你會有這種情緒的理由?”
簡夏绮揉揉額角, 不願意回答:“我想回憶的不是他。”
俞意遠沒有強求,轉問道:“那你仔細想想, 為什麽在醫院外很傷心?”
簡夏绮心口微刺, 有種深深的不被信任感, 隐約的逃避:“不…”
池塘的黑魚游走, 劃出一條波紋,浮現了陌生的畫面碎片。
白色病床上,短發的莫以丹捂着肚子哭泣,傷心欲絕。
父親簡南塘滿眼失望,大聲地呵斥:“是你媽指使你對一個未出世的孩子下毒手?你有沒想過會一屍兩命?我對你太寵了,把你寵成一個殺人兇手!”
十七歲的簡夏绮一人,如墜冰窟,百口莫辯。
“不…不是我!”簡夏绮骨子裏的驕傲,不允許被冤枉。可父親的眼神告訴所有人,他并不信任她。簡夏绮從小嬌生慣養,父母給的偏愛從未少過。第一次如山般的委屈,憤怒幾乎将她壓倒。
尤其,母親丁餘妍電話裏告訴她,因為這件事,父親要離婚,分割家産。
醫院樓梯臺階上,簡夏绮在原地踱步,說了無數次的激動:“我沒有推她!為什麽爸不相信我?”
十八年來,丁餘妍一旦發現丈夫出軌,會歇斯裏底地毀掉眼前的一切。這次,她聽見小三懷孕,竟出乎尋常的冷靜:“孩子,你長大了,要知道有時候真相并不重要。我在意大利,不會回去了。”
簡夏绮愣住了,沉默許久才問:“媽,您也不要我了嗎?因為我沒去留學,讓您失望了?”
丁餘妍:“孩子,媽愛你。媽只是累了。”
她用滿腔的愛控制着丈夫的生活事業,阻止不了他的出軌成性。她培養完美無缺的天才女兒,阻擋不了小公主有自我的追求。
丁餘妍身心疲憊,千萬次失望後,她選擇放手。她停止對家人畸形的控制欲,沒有盡頭的互相折磨。早已破碎的婚姻家庭,再也不需要維持了。
簡夏绮扶住欄杆,低下了頭,含糊地問:“我還能去看您嗎?”
丁餘妍嘆了口氣,狠心道:“你和簡南塘很像,我們暫時別聯系了。”
“我知道了。”簡夏绮追問,“暫時…是多久?”
丁餘妍沒有回答。
她挂斷了電話。
簡夏绮看不見,她只能感受到擁有的一切在轟然倒塌,父母的愛抛棄她而去。十八年掌上明珠的生活,仿佛一場美妙虛幻的夢。
“簡小姐,”回到現實,俞醫生目光擔心,半跪在發呆女人的身前,“你還好嗎?”
記憶中斷,池塘水面一片平靜。簡夏绮呼吸急促,蓄滿淚的眼睛微動,透明的水珠墜了下來,落在俞醫生的手背,像一朵小花。
這一刻,回憶裏滿滿的悲傷、憤怒消失,變得虛無、麻木。
簡夏绮心裏空空落落的,她回過神,美眸蒙上淡淡的陰霾:“我沒事。”
她只是想起來那種孤單無助的感覺。
簡夏绮忽然有點明白,十七歲的她會對席思琛心動。大小姐失去了父母的庇護,灰暗人生出現了一抹獨特的光亮,清清冷冷地照在她身上。明知不屬于自己,忍不住去追逐。
她本能抗拒在記憶裏出現的席思琛,是潛意識知曉了結局注定遺憾,遍體鱗傷。
俞意遠手背微燙,輕擦女人臉上的淚:“你的情緒消耗太大,今天到這裏吧。”
簡夏绮垂眸:“我想一個人呆會兒。”
俞意遠倒了杯溫水在女人手邊,聲音溫柔:“好,我回車上。”
淡藍襯衫的青年安靜地收起東西,回到了郊外的小路。
車內鏡裏俞意遠的眼神擔憂,心口微痛。自信張揚的女孩經歷了什麽,才會痛苦到選擇遺忘記憶。
青年捏了捏挺直的鼻梁,驚覺對簡夏绮的共情超出了醫生與病人的關系。
俞意遠不打擾簡夏绮,遠遠地陪伴,等着她回來。
……
簡夏绮離開了椅子,漫無目的順着水流行走。
林子另一邊格外熱鬧,小成本網劇《複仇千金前傳》劇組緊鑼密鼓地拍戲。
導演喊NG太多次了,他臉色發黑:“休息十分鐘!”
“對不起大家。”飾演女配的少女臉色發白,眼眶泛紅。但凡導演再大聲點,她能馬上哭出來了,“不好意思。”
與她一同拍戲的男主演容律五官清秀,身材神仙比例,散發迷人的魅力。一上午重複念臺詞和動作,他沒有一點焦躁,反而耐心安慰自責少女:“沒事,我們再對對戲吧。”
少女林千亦感激地點頭,喝了助理遞過來的水。
兩人在溪流邊對戲,遠離人群聽着淳淳水聲,林千亦不安的內心平靜下來了。
意外也是在此時發生。
少女面色蒼白,呼吸急促。她眼前發黑,看了眼容律就昏了過去。
“林千亦!”容律抱住昏迷的少女,一直喚不醒她,立馬撥打了120。
劇組的人圍過來:“林千亦暈倒了——”
“怎麽回事?低血糖嗎?”
衆人手足無措時,一個清甜的女聲響起:“人群散開,把她放在空曠的地上。”
簡夏绮冷靜的聲音從容有力,大家不自覺的照做。
簡夏绮穿過人群,檢查躺在草地上的少女心跳和呼吸都停止了。
她把手機丢給容律,立刻對女孩進行心肺複蘇:“打給俞醫生,他在附近。”
陌生的女人容顏昳麗,強大的氣場讓人不自覺信服。容律看着簡夏绮急救的動作标準迅速,撥通了俞意遠的電話:“俞醫生,有位女孩暈倒了……”
俞意遠提起急救箱飛奔,根據定位找到了拍戲地的簡夏绮。
女人發型微亂,沉靜鎮定,白皙的皮膚仿佛泛着光。她看見俞意遠的眼神亮起,閃爍希望的光芒。
俞意遠碰到危機時刻無數次,身經百戰的他如第一次感到了緊張。
他一邊了解情況,一邊和簡夏绮輪流做心肺複蘇。三分鐘後,衆人忐忑不安的目光裏,少女終于蘇醒了,呼吸了新鮮的空氣。
與死神擦肩而過,大家爆發一陣興奮的驚呼。還有人不肯錯過精彩的畫面偷摸摸錄像、拍照。
林千亦被送上急救車,在場的醫生俞意遠跟了去。
導演一群人對簡夏绮格外感激:“這位小姐是醫生嗎?謝謝啊,多虧了你,林千亦沒有出事。”
劇組女演員去世的消息一出,他這個戲拍不下去,沒準賠個精光。
簡夏绮搖頭:“沒事,我不是醫生。”
她沒有留戀衆人的熱情,潇灑轉身離開。
助理戀戀不舍望着美人窈窕的身影,小聲地嘀咕:“小姐姐好漂亮,是不是藝人啊?”
旁邊的人堅決否認:“神仙顏值,過目難忘。如果她是明星,我一定認得。”
“或許是十八線呢?”
“光靠她的臉就不可能十八線!”
……
有人默默地把拍下來的畫面發給了親友,分享劇組驚心動魄的瞬間。
飾演男主的容律蹲身,在地上撿起了一個紅鑽的耳環。在陽光下流光溢彩極為亮眼,像來去匆匆的妍麗女人。
容律眉眼精致潋滟,他唇角翹起,嗓音清潤暖暖的:“Cinderella。”
……
公務出差,郁陽煦在網上刷到一個網劇劇組劇透。《女演員拍戲時過敏性休克,及時搶救擺脫生命危險》
配上的一張小奶狗男主背着清純少女的身影,意外入鏡的兩人卻吸引了他的視線:“簡夏绮?”
頭等艙隔壁座位上,席思琛敲電腦鍵盤的修長手指一頓,漆黑的眼眸淡淡一瞥。
嬌豔女人肌膚白皙透亮,側顏美的不可方物,每一根發絲閃閃發光。簡夏绮立在角落裏,絲毫不輸劇組的女演員,甚至美豔霸氣壓了她們一頭。
評論從關注演員的安全,一路歪到舔陌生大美人的盛世美顏。
有人猜是絕色的演員之一,也有人猜是素人工作人員。
還有不太服氣的粉絲說是“P圖、整容的野雞自炒”。
“心機太深了吧?所有人只有她不關心病人,硬往鏡頭邊上湊”……
郁陽煦溫柔多情,脾氣好的沒話說。一群誇簡夏绮的評論裏,唯有的兩句酸黃瓜話卻點燃了他的怒氣。
那天蕩秋千失手之後,他對簡夏绮懷有深深的歉意。可女人不給他補償的機會,無從下手。
“這部劇導演我認識。”郁陽煦盯住那些無禮的言論,直接找導演問。得知是簡夏绮救了女孩的生命,他欣慰地說不出話,轉頭又很憤怒,“她做了好事,憑什麽要被指指點點?”
導演誠惶誠恐地說:“劇組意外的消息,本來是不方便外傳的。郁公子放心,我馬上出面澄清。”
劇組公開聲明,向見義勇為的素人女孩和醫生道謝。
那些說簡夏绮不關心病人的粉絲,被狠狠打了臉。救人的她,不過在女孩蘇醒後選擇了深藏功與名,連個姓名都沒留下。
郁陽煦記下隔着網絡暗戳戳人·身攻擊的評論,讓席氏的最強律師團一封封送上律師函。即使是席氏前任總裁秘書,也不是這些牛馬有資格貶低的。
簡夏绮的照片上了熱搜,網絡評論的畫風一轉:“終于可以安心舔顏了,人美心善的神仙小姐姐……”
“醫生先生也很帥啊。他們站在一起好配啊~”
“不準不準,老婆是我的……”
郁陽煦眯起桃花眼:“簡夏绮怎麽老和那個醫生在一起?在約會嗎?上次就看他們不對勁了。”
席思琛沒有理花花公子的碎碎念,拿出手機查了娛樂新聞。回過神時,他已經存下了那張抓拍的照片。
“席總,你有沒聽我說話?”郁陽煦偏過頭。
席思琛收起手機,面無表情:“不關我們的事。”
郁陽煦眼神銳利:“你不好奇?”
他整了整領帶,風輕雲淡:“她可是你的前未婚妻,差點和你走進婚姻殿堂的女人。”
席思琛眼眸深邃冰冷:“你查的事呢?”
寒氣逼人,郁陽煦打了個哆嗦,不敢再刺激冰山。他桃花眼幽怨:“查了。特大消息,簡夏绮把我們騙得好慘啊。她自稱無父無母,其實是南塘盛棠資本董事長的千金大小姐!”
席思琛神色平靜,沒有波瀾:“沒問你這個。”
郁陽煦詫異:“你早就知道?難怪了…三年前盛棠資本幾乎破産。傳聞,董事長簡南塘離婚,是為了保全他的妻女。沒想到,他今天也沒複婚,而是有了新妻子和小兒子。那時,是你投資五百億,給将死的盛棠資本續了一口氣,才有今天龐大的規模。是簡夏绮求你的?”
席思琛:“沒有。”
郁陽煦嘆為觀止,桃花眼深情款款:“五百億不是小數目。我當你力排衆議,是高瞻遠矚,原來是為了簡秘書。想不到席總是這種人?”
席思琛面不改色:“收起你惡心的眼神。”
郁陽煦失笑,他想起了一件舊事:“你記不記得,我問你喜歡什麽類型的女孩?”
當初,席思琛懶得搭理,被郁陽煦纏的不行敷衍地說了句喜歡單純的。
郁陽煦有種報複的快樂:“是簡秘書讓我問的。”
席思琛一怔,心口漫延鈍痛。
他以為女人別有用心地接近,扮着單純無辜的性格十分虛僞。
原來,是因為他的一句話。
簡夏绮克制本性,堅持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