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王煥有些尴尬地朝外看了一眼,他的導師單明德又在罵人了。實驗室周邊玻璃用的是隔音材質,但還是能看到單明德暴怒之下血管擴張,幾乎将手上的文件甩到面前人臉上的樣子。

實驗室站在設備後調試電波參數的實驗員偷觑了他一眼,然後快速落下。

王煥大概能猜到這些人在想什麽。

他是被單明德親自帶進這邊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和單明德的關系。王煥是個話痨,所以一進實驗室就找身邊人說話,卻發現所有人都對他一副敷衍應付的樣子。

之前他還以為是因為自己才來,所以沒融入圈子裏,等以後工作久了就好了。

現在算是明白了為什麽。

在離開首都大學,為深空集團盡心盡力一路高升的這幾年裏,單明德的脾氣也是一路高升。要不是看在他位高權重的份上,王煥覺得這些實驗員都能把他給打一頓。

單明德整整罵了那人半個小時,直到下班時間才堪堪停止,最後瞪了實驗員一樣,将不和他心意的數據扔進實驗員懷裏轉身走了。

他走之後,實驗室裏的人才敢陸陸續續地出去。王煥走在最後,看着前面明顯是故意加快速度甩開他的衆人,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估計這群實驗員得趁着吃飯休息的時間,好好吐槽一下自己導師,索性也不去食堂直接回了安排給自己的宿舍,通知下面的小機器人将飯菜送上來。

王煥恹恹地推開門走進自己房間,用專用通訊器聯系上了他現在唯一能吐苦水的對象——

顧錦。

還得感謝單明德把特殊聯絡器留給了他,要不然他還真什麽都不能做。

同一時間,藍星專供懸浮車的高速公路上,顧錦一只手被專用合金鎖扣在車門凹槽處,盯着被放在前方小臺子上的通訊器,片刻後可憐巴巴地看了眼坐在駕駛位上的青年。

青年将懸浮車調成自動駕駛狀态,轉頭與顧錦對視。黑瞳清清冷冷,什麽都沒有。

“……我又不是真的想跑,你把手機給我吧。”顧錦放軟了語氣,有些哭笑不得。

深空接人一般都是兩人以上的小隊,同時根據目标的不同,派出去的外遣隊員種類也不同。結合這兩點,青年這幅全副武裝,而且單槍匹馬的樣子,就很像是僞裝成深空外遣隊員的綁匪。

顧錦當年也算是半個高層,自然知道集團內部的一些秘辛。比如說外遣隊員一部分是退伍軍人一部分是專門培養的“獵犬”,都比較聽話,或者說愚忠。

顧錦曾一度懷疑過深空是不是給這些人做過特殊培訓,但畢竟不是他該管的範圍,所以也沒放在心上。

但他是真沒想到,自己的一點點反抗,居然能讓這人把自己拷在車裏。

顧錦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加碼,“你這樣屬于非法限制人身自由,我可以去告你的。”

沒想到剛才一直安安靜靜的青年突然開口,“工作期間,我的一切行為都由公司負責,你去告吧。”

顧錦:……

“而且,”年輕的外遣隊員将顧錦的通訊器拿起來給他看上面的來電提醒,“給你打電話的是營銷廣告,還要接嗎?”

顧錦心想這又是那家公司把自己的聯系方式賣了出去,桃花眼微微眯起,帶上了點警告,“你叫什麽名字,待會到公司以後,我會投訴你的。”

像是覺得自己的威脅還不夠一般,顧小錦同志強調了一下自己的身份,“我可是大主播。”

懸浮車減速駛下高速不遠處就是深空集團在藍星的總部。

車內青年唯一露出來的眼睛依舊是驚波不瀾的模樣,聲音冷感淡定,“知道了,大主播。”

顧錦出離的憤怒了,這人肯定是自己的黑粉!

深空到底是哪養的這些外遣隊員?

懸浮車在建築圍成的內部區域停下,青年微微靠近顧錦,覆蓋了金屬的拇指手套在合金鎖邊緣劃了一下,綠色激光由上到下閃過。而同時金屬和一種極難形容的氣味淺淺地萦繞過顧錦的鼻尖,和主人一樣淡漠卻銳利。

“你不會再跑了對吧。”

顧錦根本沒給出自己的回答,在合金鎖解開的瞬間收回手,立刻拉下車門走了出去。

他才不要和黑粉呼吸同一個車廂的空氣。

顧錦跑得幹脆,自然不會再回頭看一眼

而他身後的懸浮車裏,年輕的外遣隊員一只等到顧錦的身影消失在深空集團入口以後才收回目光。

他擡手屈指勾下金屬口罩,垂眼低頭将合金鎖曾經扣住顧錦手腕的那一端靠近鼻尖輕輕嗅了一下。

人類嗅覺無法捕捉的氣味因子被仿生蛇類犁鼻器獵取,給自己的主人帶來了愉快的體驗。

“……我好想你呀。”青年輕聲說道。

車廂裏寂靜一片,無人答話。青年黑色的瞳仁淺淺收縮,帶出了一抹瘋狂的笑意,“我真的……”

他笑起來,因為笑意不斷擴大而停下話語,片刻後又接上。

“我真的好想你,顧錦。”

“這次就別跑了好不好……”

他低頭虔誠地親吻合金鎖內側,低聲呓語,像是信徒在親吻神明的腳踝。

……

顧錦走進公司,李姐已經等在大廳了,她站在一棵綠植旁邊,語速飛快地不知道在和那個廣告方通話,一眼掃到顧錦時面上明顯笑了一下。

“行,改天請您吃飯啊……行行行,我都可以,就着您的時間來……好好好。”

李姐把電話一挂,踩着裸色商務場合專用小高跟風風火火地走到顧錦身邊,語氣中毫不掩飾幸災樂禍,“沒問題了,你的游戲還是照常播,至于那些也想要游戲儲存器的,大概要等兩天了。”

這潛臺詞就是說即使那些主播拿到了同樣的網絡傳播權以後也得等好幾天,畢竟深空集團可只給顧錦準備了一份游戲,其他人想要,可不得等着工廠定做出來再說。

“就這群小崽子也想給姐姐使絆子,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顧錦這位經紀人的手段人脈和脾氣圈裏都是公認的,有她出手壓着,顧錦倒不用擔心自己吃虧。

“不過錦錦,你得在這兩天把剩下的劇情播完,要不然咱們就不是獨家了。”

顧錦自然應下,目光透過玻璃電梯外壁看向遠處深空集團內部梯田一般的樓層,目光稍稍有些負責。

李姐一直都在注意他,此時試探般地開口問道,“錦錦,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永夜》的事情已經解決幹淨,顧錦也不是會為了這點小事就耿耿于懷的人。李姐心中自然就想起了她還沒簽顧錦之前的那些傳聞。

“哎錦錦,咱們兩個的交情怎麽樣?”

顧錦一聽她這話就知道她想要說什麽,笑着側眸,“你想問我當年到底為什麽從深空辭職做直播?”

李姐有些尴尬地點頭,“方便說嗎?要是不方便的話,我就不問了。”

顧錦從深空辭職這件事情圈內其實都很好奇,深空是一家極為霸道的公司,特別是需要簽署保密合同的技術人員幾乎沒有辭職這種說法。而顧錦在離開深空以後,沒有受到任何限制或者說報複,更沒有任何奇奇怪怪的傳聞出現。

所以一度有傳聞說顧錦是被深空高層潛規則了,顧大佬一點都沒縱着某個人渣,直接收集證據威脅要是不給他辦辭職,就讓深空在熱搜上挂三個月。

仿若一千多年前華國為解放而鬥争的戰士,充滿了正義的光輝。

電梯停下,兩人直接走出來。李姐一眼一眼地偷看顧錦,又好奇又害怕自己戳到了顧錦的痛處。

“我聽過圈內的傳聞。”顧錦有些難言地閉了下眼睛,“都是假的,我當時離開公司是因為個人原因。”

個人原因四個字一個一個砸在李姐的心上,讓她産生了無限遐想。

已知顧錦沒有戀人和家人也不親密,更沒有出生入死的兄弟,難道顧錦是因為真的熱愛直播事業?

李姐渾身上下都散發着求知若渴的氣息,要是平時照顧錦的性格肯定得和朋友開兩句玩笑。

但今天,青年垂眼看向擦得光可鑒人的地面瓷磚,不知道想起了什麽,聲音輕輕的。

“因為我……算是做錯了一件事情吧,總之我覺得自己不再适合人工智能的研究,所以就主動辭職離開了。至于離開的比較順利的原因,是因為我的導師從中提供了一些幫助。”

李姐一愣,在她心中,自家顧錦一直是一個幾乎純白的形象,仿佛和錯誤兩個字不沾邊。

她下意識想要接着問,前方就傳來了一個不太熟悉的聲音。

“哎,這不是顧錦嘛?”

女孩子輕柔甜美的聲音帶着驚喜,引起了所有沒有進入會議室的主播和經紀人的注意。

一時間所有的目光都朝顧錦這邊看來。

李姐在心中罵了一句,但面上立刻挂好了專業微笑,“是木木啊,好久不見,你們在這裏等久了吧。”

被叫做木木的主播只是朝她點了一下頭,就噠噠噠跑到顧錦身邊,掏出通訊器,非常自來熟。

“錦哥合張影吧,自從我們上次合作過以後,我們兩個就再也沒聚過了。”

顧錦沒同意也沒阻攔,網上說他和深空集團沆瀣一氣壓榨主播的言論明顯是這些人弄出來的。作為未來的得利人,現在當然是和他拉進關系比較好。

回頭合照一發出去,就能在底下暗示自己其實和顧錦的關系很好。前兩天的事情和自己一點關系都沒有,大家不要罵我了。

有些人還收斂點,曾經和顧錦有過合作關系的木木直接就借着這點關系湊上來了。

一時間,後面的人也都有些意動。

顧錦後退一步,避開了木木的鏡頭,“待會按慣例是要拍大合照的,我們先進去簽合同吧,別讓負責人等急了。”

話說得雖然委婉,但這就是拒絕的意思。木木心中生出幾分不滿,但顧錦都拒絕了,她也不能說什麽。

她面上點頭說好,腳下快步朝前兩步,調整自拍鏡頭照了一張,将顧錦和自己都收進畫面中。

系統加上設定好的濾鏡,直接發了出去。

“時隔一年多,又和錦哥見面了,啊啊啊啊他好好看【愛心】【愛心】”

娛樂空前發展的時代,出現什麽樣的主播都不奇怪。像是木木立的人設就是大大方方的綠茶,粉絲和黑粉一半追捧她一半專門罵她,這條動态發出去不久就已經有了挺高的熱度,其中還夾雜了不少顧錦的粉絲。

木木冷哼一聲,将通訊器收起來走進會議廳。

a920星球上,單明德看着自己一片空白的投影顯示屏靜靜地坐着,然後突然暴起,将設備狠狠砸到地上。

他已經快被逼瘋了,梅拉女士給他敲定的底線一天天接近。而“君主”毫不掩飾地阻隔了所有他可以接受信息的方式。

你可以找人來修,你也可以更換設備,更可以将我對你做的事情公之于衆,我不會阻攔。——“君主”用行為如此告訴他。

單明德雙手揪住自己的頭發,像是感受不到痛一樣,雙眼赤紅。

繼續這樣下去,他一定會被梅拉女士推出去做替罪羊,然後進監獄。

如果他和“君主”魚死網破,最終的結果也是進監獄,得到的刑罰可能更重。

唯一的生路,就是離開a920星,趁着梅拉女士還沒有反應過來時逃亡,或者幹脆自己去找顧錦都行。

——但是他不可能這麽做。

只有a920星上的“君主”遵守人工智能三大原則中的第一條,及不能傷害人類。這是當年顧錦在離開之前給出的設定,而今成了單明德的救命稻草。

一旦離開了a920行星,光是漏電的星際飛船都能讓他成為一大塊焦炭。在外面,“君主”有成千上萬中方式殺了他。

辦公室的門被敲了一下。

“誰!!”單明德陡然直起身厲聲問道。

王煥有點慫地推開門走了進來,遲疑地看了眼地上的碎片,深覺自己不應該來找單明德。

“……什麽事?”單明德問道,凸出的眼球在眼眶中轉動了一下,整個人透出種充滿戾氣的詭異。

“我,我,那個您給我的通訊器好像打不出去。”王煥有些手足無措,“我沒辦法聯系顧錦,,那個我有一些問題想要問他,不是想要幹其他事。我剛才還看到網上有人發了他在深空總部的照片,所以他那邊的信號沒問題,可能是我們的通訊器壞了……”

“顧錦在深空總部?”單明德突然從其中捕捉到了關鍵詞。

王煥點頭,“是……是……”

說着就拿出自己的通訊器翻到剛才木木的動态給單明德看。

“所以我想着是不是我們這邊的通訊出了問題……”

單明德死死盯着那張照片裏的顧錦,突然就明白了為什麽從今天早上開始,“君主”對他的放任。

——是所有的心神都抽去關注遠在藍星上的顧錦了了吧。

是生怕他在深空總部出現什麽意外吧。

又或許,是利用他那些自己制造出來的生化人接近顧錦,隐秘又瘋狂地感知這個人的所有。将顧錦的體溫心跳乃至呼吸頻率都一一記下。

……

單明德突然抖了一下,神經質般地命令王煥,“你現在打電話給總部的吳秘書,接通以後給我。”

這可能是他最後的機會了,最後的機會。

王煥莫名其妙加有點害怕地看着他這個和兩年前差別巨大的導師,但還是按照單明德要求的做了。

兩分鐘之後,單明德露出了這些天的第一個真心的笑。

幾乎是同一時間,藍星上深空集團大樓前的青年陡然睜開眼。在他上方,三十六層的會議廳裏,負責這次會議的負責人有些抱歉地站起來。

“是這樣的,游戲組那邊出了點問題,合同得進行修改,大概後天晚上七點可以協商結束。”

一時間,會議廳重新騷亂起來,有些脾氣暴躁的主播和經紀人直接站起來像是要質問的樣子。

負責人伸手示意不用太激動,“作為補償,大家接下來的兩天可以留在深空,試玩其他兩款将在明年上市的實感游戲。”

……

一時會議廳陷入安靜,随即剛才面露不滿的人都消停了下來,這是筆穩賺不賠的生意,他們本來就是想要拿到未發售游戲的提前直播權,現在有兩個。

雖然限時,但還是能帶來更多人氣不是嗎。

負責人和外面的禮儀部聯絡以後,不久就有人将會議廳中幾十個主播一一帶了出去,接着有些抱歉地走到顧錦面前。

“真不好意思,今天勞煩您跑一趟還沒簽成合同。”

顧錦當然說沒有關系。

此時已經接近晚上八點,落地窗外的天空已然黑了下來。

“您能給我的房間送一個游戲倉嗎?”顧錦提出自己的要求,“今天晚上打算直播。”

負責人立刻點頭,見顧錦面上沒有要生氣的意思就聊了兩句,“您要趁着今晚将《永夜》的劇情刷完?”

站在燈光下的青年一邊朝外走,一邊淺笑點頭,“是啊,今天晚上準備把第三個野男人也拿下來。所以勞煩您給準備一張舒服點的游戲倉。”

負責人是專門搞游戲這一塊的,雖然算不上顧錦的媽粉但也差不了多少了,年紀還輕。兩人說話時就比在人前随便不少。

“既然你準備賣身求榮,我肯定雙手贊成,待會讓人再給裏面鋪床被子。”

站在旁邊負責錄像的小機器人沉默不語,只是頭頂的燈閃了一下。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