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陳濯?

一輛黑色的轎車平穩地停在夜色中,車外是一家裝修考究的日料店,穿和服的小姑娘見客人來了,連忙邁着細碎的步伐,朝車的方向小跑過來。

陸少珩側身下車,在女孩的帶領下,走進了大門。

陸少珩今晚出現在這裏,是約了一位名叫王文宇的導演一起吃飯。王文宇的年齡還不到四十歲,今年剛剛結婚,是一位業內外知名的大導,導演監制過很多叫好又叫座的作品,有很深刻的觀衆緣。

老話總說否極陽回,否極泰來,是有一定道理的。陸少珩上位之後,聚星在一連遭遇了幾個重創,近日終于迎來了轉機。

首先是陸少珩為了緩解資金壓力,賣掉了手裏游戲公司的一部分股票。當年陸少珩投資這家公司的時候,人人都說他敗家燒錢,沒想到這些年國産手游興起,這部分股份居然賣出了一個好價錢,解了燃眉之急。

第二個好消息就是,著名的大導演王文宇,通過共同好友表示對《無人之境》的劇本感興趣,主動約陸少珩出來面談。

得知這個消息,陸少珩懷疑自己是不是熬夜傷了腦子,大白天産生了幻覺,這位導演是花錢也請不來的,況且他們現在沒錢。

他反複和中間人确認了多遍,确定消息屬實之後,一秒也不敢耽擱,立刻主動邀請人家出來見面,生怕晚了對方就改變主意。

這段時間為了讓聚星盡快擺脫困局,陸少珩可以說是辦法用盡,通過各種渠道弄錢,甚至不惜自掏腰包推進項目。董事會裏那群原本對他不大看好的老頭子紛紛對他刮目相看,多次誇獎他有責任,有腦子,有擔當。

想到當時的場景,陸少珩不免覺得有些嘲諷,人果然都是牆頭草。

聚星這次的危機,在他眼裏不過是個機會,只要他帶領着公司安全落地,甚至更上一層樓,就可以贏得股東大會的信任,讓他們徹底偏向自己這邊。

陸少珩之所以敢在現在就對安然的人下手,并不單單只是因為他有陳光玉的支持,更多的還是因為公司現在靠他騰挪來的資金在維持。

這家餐廳在環境設計上可謂是挖空了心思,通往包廂的路上要經過一大片人工竹林,一條棧道橫亘其間,道路兩側流水潺潺,還亮着一排排精致的小竹燈。

陸少珩進包廂的時候,王文宇已經到了。王導是個平易近人的性格,他看見陸少珩,放下手裏的酒杯,熱情地打了聲招呼。

“王導你好。”陸少珩走進包廂,臉上已是笑意盎然。

他來到桌子旁,朝王文宇伸出手:“不好意思久等了,今天路上有點堵。”

“沒關系,是我來得早了。”王文宇握了握陸少珩的手,邀請他一起坐下:“別王導長王導短了,叫我的名字吧。”

王文宇的性格和他早期導演的作品風格一樣,平靜、随和,甚至是有些溫吞。他的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舊的羊絨衫,鼻梁上架着無框眼鏡,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是那種很容易讓人推心置腹的長相。

在今天見面之前,王文宇已經對《無人之境》這個項目做了充分的了解,再加上陸少珩可以做到和任何他想結交的對象投緣,所以兩人剛認識沒一會兒就相談甚歡,眼看就要開始稱兄道弟。

只是沒想到,溫和如王文宇居然好酒,且還是個酒蒙子,見酒就喝,酒量卻不高。一瓶酒開上桌,陸少珩這邊還沒嘗出什麽滋味,他就已經醉得一塌糊塗。

人雖然已經醉了,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的,陸少珩舉起酒杯,輕輕地碰了碰王文宇的杯沿,稱呼已經從“王導”變成了“文宇”:“文宇,不管最後合作能不能成,你今天願意出來一趟,我都要感謝你。”

王文宇已經喝蒙了,他單手支着腦袋,笑了一聲,說:“謝我做什麽,要說起來,我還得謝謝陳濯呢。”

“陳濯?”陸少珩微微一怔,很快又若無其事地笑了起來:“原來這事兒沾了陳總的光呢?”

“那當然,如果不是陳濯,我怎麽會接觸到你們這個項目。”說到這裏,王文宇笑了兩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有意思的事情似的,壓低了聲音,湊近陸少珩,神秘兮兮地對他說:“他還說,哈哈,他還說,讓我給你這邊報價低點,他私下補償給我。我說這哪兒跟哪兒,如果是我看上的項目,別說低價了,不給錢我也願意接…”

“陳濯,你說陳濯他到底是為什麽啊,他明明那麽年輕,又那麽有天賦,起點還那麽高,正是大展宏圖的時候,怎麽就再也不拍電影了呢。”

醉酒的人說話沒什麽邏輯,一不留神,王文宇話題又溜到了十萬八千裏:“我和你說,你別不相信,我看得出來,他的心裏并沒有完全放下拍電影這件事,只是一時沒有轉過彎來…”

這點陸少珩又怎麽會不知道呢,否則那晚他也不會提議讓陳濯接手《無人之境》。

後來王文宇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不少,陸少珩都沒有聽進去,回想起那天晚上陳濯的拒絕,陸少珩的喉嚨有些發堵。

“他…”他停了停,咽下嗓子裏的幹澀,問:“他為什麽會特地去請你來幫我。”

陸少珩的聲音很輕,不知是在問王文宇,還是在問他自己。

但這個問題王文宇還是聽見了,他艱難地坐直了身體,将杯底最後一口酒一飲而盡:“那我就不知道了,你得問他本人去。”

說完,王導腦袋一歪,暈了過去,只留下陸少珩一個人清醒地面對一桌子的狼藉,一顆心不知可以往何處安放。

* * *

陳濯坐在成排的顯示器前,神色嚴肅地盯着屏幕裏的畫面。

周揚觀察着陳濯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道:“怎麽樣?”

在行業裏有一種普遍看法,優秀的剪輯能讓平庸的電影重獲新生,而周揚就是這麽一位特別優秀的剪輯師。

這些年來周揚已經和陳濯合作了好幾部電影,配合十分默契,《金闕風月錄》的後期也是交給她的工作室來完成。

陳濯的工作習慣,她是十分了解的,周揚觀察着他變幻莫測的神色,在心裏祈求上蒼,希望陳濯不要再整出什麽幺蛾子,盡快定剪,不要再摧殘她了。

但是陳濯還是用一句話打破了她的幻想:“暫時不能定剪,有些細節還得調整。”

周揚提出抗議:“為什麽,你又不是導演,讓導演過來和我說話。”

陳濯掀了她一眼,說:“這裏我說了算。”

眼看着希望落空,周揚像是被拔了氣芯一樣,癱倒在椅子上:“那今晚就先收工,明天再說,再熬下去,我就要猝死了。”

要知道,在這之前,她已經被陳濯逮着折磨了好長一段時間了。

陳濯可沒那麽好打發,并不給她留情面:“夜裏少出去鬼混幾次,就沒那麽容易死了。你今晚九點半過後才來的工作室,別以為我不知道。”

“陳扒皮。”周揚眼看無力回天,罵罵咧咧地重新坐回到電腦前,又補上一句:“黑心資本家。”

罵歸罵,其實和陳濯合作有一點好處,就是剪輯師只要伺候好他一個人就行了,導演制片人在這個環節上幾乎神隐。不像她手裏的其它項目,誰都可以過來對她指手畫腳一番,有些制片人和導演自己的意見都沒統一好,時不時還得在她的工作室裏打上一架。

要牛幹活可以,那必須得給牛吃草。陳濯還沒有徹底泯滅人性,在下半夜的工作開始之前,陳濯在附近的粵菜酒店訂了張桌子,請周揚工作室的所有人出去宵夜。

有這種好事,周揚怎麽可能拒絕,于是一群人大半夜就這麽浩浩蕩蕩地出門了。

淩晨時分,室內外溫差不小,一出工作室的大門,周揚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她緊了緊身上的破洞外套,正想催促陳濯快點走,就見他停下腳步,看着臺階的方向。

周揚順着陳濯的視線望去,她先是看見一根點燃的香煙,而後又看見了煙霧背後陸少珩的臉。

陸少珩穿着一身單薄的風衣,單手插在兜裏,側身靠在樓梯的圍欄旁,心不在焉地抽着煙。

大半夜在這裏見到陸少珩,周揚心想完了,老板今天不會是心血來潮,要親自莅臨指導工作吧。

她和陳濯的認識雖早,但總體來說算是一段孽緣。能夠和他合作這麽多年,全靠陸少珩在這中間牽橋搭線。

好在陸少珩的昏君人設不倒,并沒勵精圖治的意思,他聽見動靜,轉過頭來,先是微笑着和周揚一群人打了個招呼,然後就把目光轉向了陳濯。

而陳濯卻像是沒看見老板駕到似的,沒有給出任何反應。

陳濯可以對金主大不敬,不代表周揚也可以,她見這兩人擱這兩兩相望,誰都沒有先說話的意思,只得自己硬着頭皮挺身而出。

“陸總,這麽巧啊?”她扯了一把陳濯的衣袖,揚起過分燦爛的笑容,邁步走向陸少珩。

“這麽一大幫子人,是要上哪兒潇灑去?”陸少珩掐滅了煙頭,随手彈進一旁的垃圾桶裏,站直身子,“蔣小博說你們今晚要加班,就是這麽加的?”

“老板,冤枉。”周揚連忙擺出告饒的狗腿模樣,怪活靈活現的,“我們已經在這兒被壓榨了一整晚了,陳總批準出去放個風,對吧,陳總?”

“你怎麽在這裏?”陳濯慢吞吞地跟在周揚身後,也來到陸少珩面前。

“我來看看你們是怎麽花投資人的錢的。”說完,陸少珩轉而看向周揚,玩笑道:“小周,你這臉色不大好。”

“別提了,不是我說,你們這部片子的攝影真不行,一到夜戲就灰蒙蒙的。”周揚嘴快,張口就開始抱怨:“如果是白颉掌鏡,肯定不會是這樣的效果…”

說到這裏,周揚打了個磕絆,猛地停了下來。

她怎麽會說話這麽不過腦,好端端地提起什麽白颉,

已經沒有白颉了。

周揚這頭正兀自懊惱着,恨不得當場縫上自己的嘴,就聽身邊的陳濯沒事人一樣,對她說:“今晚我就不去,你們自己去宵夜吧,一會兒小博會過去買單。”

周揚順着臺階下,把說錯話的自己當作一團空氣,帶着手下的人遁了。

眨眼間的功夫,周揚一行人已經到了街對面,陸少珩朝他們揮了揮手,轉身面向陳濯,兩人都自動忽略了白颉這個話題。

陳濯臉上的表情有些嚴肅,“怎麽沒給我打電話?”

就這麽一個人在冷風裏等着,當然,這半句他沒有說出口。

陸少珩撇開視線,輕飄飄地說道:“剛到沒一會兒。”

其實陸少珩到了有些時候了,晚上把王文宇送回家後,他一沖動就來找陳濯。但是到了這裏,又沒有想好要和他說什麽,再加上前一次的見面不算愉快,于是他就一個人在周揚的工作室外面徘徊。

這其中的彎彎繞繞,陳濯并不知道。但他看了一眼陸少珩身上單薄的衣裳,知道他過個馬路都要眼波亂飛泡上一兩個仔,時常要風度不要溫度,于是提議道:“先找個地方坐下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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