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條件你可以提
淩晨兩點半,工作室附近已經沒有什麽商家還在營業,陳濯不想在風裏走得太遠,于是就帶着陸少珩去了街角的便利店。
便利店二十四小時營業,店裏燈火通明,此時沒有什麽客人,兩個年輕的店員招待完顧客,就縮在櫃臺後面刷手機。
這倆店員是附近電影學院的大學生,兩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搭配在一起十分有戲劇效果。
陸少珩坐在落地窗旁的長桌前,看着陳濯買了兩杯咖啡,轉身朝他走來。
“今晚我和王文宇一起吃了頓飯。”陸少珩接過咖啡,淺淺地抿了一口,過分烘焙的幹苦味直沖腦門,像喝了一口中藥似的,背後的雞皮疙瘩齊齊豎了起來。
舌尖雖然是苦的,身體卻一下子暖和了。
“哦?”陳濯摘下口罩,來到陸少珩的身邊坐下,看着窗外空無一人的十字路口:“你什麽時候認識的王文宇。”
幸好這個時候是淩晨,如果是其他時間點陳濯毫無遮掩地坐在這裏,怕是會引來不小的騷動。
“剛認識不久。”聽陳濯這麽說,陸少珩也不揭穿,繼續往下說:“他對《無人之境》的本子感興趣,有意向接拍。”
“那你得好好把握好這個機會,王文宇這樣的大導,不是花錢就能請到的。”陳濯端起咖啡,并沒有喝,他想起陸少珩的劣跡,特地強調:“還有,他已經結婚了,不要胡來。”
“還裝蒜呢。”陸少珩見這時候了,陳濯還在這裏和他裝傻充愣,氣得拍了一把他的後背,咬牙切齒地說道:“王文宇說,是你把《無人之境》介紹給他的,還要私下補貼他片酬,可以啊陳濯,沒想到你是這樣的大善人,你們公司這幾年賺了不少錢?”
陸少珩這一巴掌,險些讓陳濯手裏的咖啡灑出來,他急急放下杯子,看着陸少珩:“你灌他酒了?”
陸少珩笑了一聲,看上去還有些小得意。
“他這個大嘴巴子,一喝醉話就多。”陳濯錯開視線,不再看陸少珩。仿佛街道旁那幾棵蕭瑟的梧桐是什麽絕色佳人似的,迷得他挪不開眼:“你別放在心上,跟着他好好拍就是了。”
“陳濯。”陸少珩這次可沒打算讓陳濯輕易唬弄過去:“你為什麽要幫我去請他?”
而上次面對陸少珩的邀約,甚至可以說是求助時,他又回絕地那麽幹脆。
“我只是和他随口一提罷了。”陳濯開始避重就輕:“別問了。”
嘿,你說不問就不問?陸少珩就不信邪了,今天他非得撬開這個人的嘴。
于是陸少珩側過身,将手肘架在長桌上,傾身逼近陳濯,擺出一副刑訊逼供架勢。然而就在這時,櫃臺後面傳來了一陣哄笑。
“這電影拍的啥啊,神神叨叨,我看這導演別搞電影了,幹脆來咱們這兒找個班上得了。”身材像個大樹墩子的店員并不顧及店裏還有客人,大聲嚷嚷開了。
“陳濯,你知道吧,就是那個演員,現在還挺紅的。”另一個店員的個子很高,但瘦得像根杆兒,他看了一眼胖子的手機屏幕,補充了一句:“別說,長得還挺帥,就是有幾年沒在電視上見到了。”
“這年頭當導演的門檻這麽低了?有手就能當?”在胖子看來,“帥哥”和“草包”這兩個字自動劃上了等號,他發自內心,十分誠懇地問道:“到底是哪個冤大頭在捧他?”
坐在不遠處的冤大頭本人腦門上的青筋抽了又抽,捏爛了手裏的咖啡杯。
“其實他剛出道的兩部電影拍得挺好的,後來不知道怎麽了風格大變,電影拍得爛就算了,票房也垮得都沒眼看。”
這時門外有人進來買煙,高個子一邊操作收款機,一邊說道:“不過我有聽說,他得獎的那兩部電影其實是他爸拍的,他爸你知道吧,就是那個大導演陳光玉,有那麽個爹,在娛樂圈還不得橫着走?想用什麽爛片強奸我們的眼睛,就用什麽爛片強奸我們的眼睛。”
“我說呢。”胖子恍然大悟,十分不屑地說道:“一個演員懂得拍什麽電影,草包一個。”
自陳濯進他爸的劇組當小演員開始,對他的争議就沒有斷過,諸如此類的話陳濯早就聽得麻木了,既不過耳,也不過心。
但陳濯聽得,陸少珩可聽不得,他回想起多年以前的一天,他偶然心血來潮,陪着陳濯一起看新電影的選角視頻。剛開始的時候一切正常,他倆還挑了幾個合适的人選。
後來在一段視頻播放到中間的時候,突然穿插了一段真實拍攝的血腥恐怖虐殺錄像。
這段畫面的沖擊力太大,陸少珩沒做好心理準備,當場就去洗手間裏嘔了酸水,回來的時候陳濯已經熟練地關掉視頻做好備份,打開一個固定文檔記錄下了視頻發送者的郵箱,以備将來不時之需,甚至還關心了陸少珩兩句。
那份文檔裏的記錄密密麻麻,陳濯不是第一次受到這樣的恐吓,嚴重的時候甚至還有死亡威脅,長期處在這樣的環境中,他早就習以為常。
此刻的陳濯依舊和陸少珩記憶中的一樣,在直面這些無緣無故的惡意時,表現得無波無瀾,仿佛真的不會受傷一樣。
“他現在基本已經算是退圈了,你知道為什麽嗎?”兩個店員的對話還在繼續。
胖子問:“為什麽?”
“我也是聽我老師說的,那年他也在陳濯的劇組。他說陳濯要拍一場火燒圖書館的戲,當時所有人都勸他用後期特效處理,但他為了追求效果,堅持棚內實拍。”
再怎麽說也是電影學院的學生,多少知道一些規矩,胖子大驚:“影棚內動明火,這是不合規的吧?”
“誰讓人家有權有勢呗,反正最後他拿到了審批。”瘦子言之鑿鑿,繼續說道:“拍攝當天沒有控制好火勢,影棚燒了起來,一名工作人員當場遇難了。”
胖子“啧”了一聲,唏噓不已:“草菅人命,殺人兇手。”
聽到這幾個字,陸少珩的臉色在瞬間陰沉了下來,心裏的無名火燒到頂端,他沒有看陳濯的反應,将紙杯往桌上一拍,就要起身去找那兩個人。
陳濯沒想到陸少珩會發這麽大的火,連忙把他拽了回來,壓回椅子上。
櫃臺後的人聽見動靜,齊刷刷地探出腦袋往窗前看。胖子瞥了眼兩人的背影,萬分鄙夷地說道:“欲火焚身就去開間房,在這兒拉拉扯扯像什麽樣。”
“鎮定點。”陳濯抓緊陸少珩的手,不讓他瞎沖動,避重就輕地低聲道:“幹這行這麽久了,還這麽經不起觀衆的批評呢。”
“這是批評嗎?”陸少珩正在氣頭上,用力将手從陳濯的掌心裏抽出來,掙了兩下,還真被他掙開了,眼看着又要從座位上起來。
陳濯不可能真的讓陸少珩過去,一把将陸少珩按住。
胖子在一旁見這倆人非但不聽勸,還變本加厲了,非常刻意地咳嗽了一聲。
“行了行了,別生氣了。”陳濯這個被人指着鼻子罵的苦主,這會兒反而安撫起了陸少珩:“聽話,別惹事。”
過去幾年,關于這場意外,所有人在陳濯面前都心照不宣地回避,這是陸少珩第一次正面向他表達自己的看法:“那件事不是你的錯。”
“是誰的錯又有什麽差別呢。”陳濯拍了拍陸少珩的手臂,說:“結局已經是這樣,誰也改變不了的。”
陳濯這話說得雲淡風輕,仿佛他的心裏,早就抹去了當年那場意外的痕跡。
陸少珩放棄掙紮,但這口氣還是沒能順下來。這不是他第一次聽見類似傳聞,他也知道長以來陳濯生活在什麽樣的輿論環境中,但親耳聽到旁人說起,感受到底是不同的。
但就算他堵住了這兩個人的嘴又怎麽樣呢,這個世界上有無數張嘴,兩張薄薄的嘴唇一碰,就可以輕易颠倒是非黑白,可以冠上莫須有的罪名,也可以徹底抹殺一個人的價值。
想到這裏,陸少珩感受到了久違的無能為力。
“既然你已經不在意了,那我不要王文宇,我就要你來拍這部電影。”陸少珩借題發揮一般,繞回了最開始的那個話題,把心裏的無力感化為了胡攪蠻纏。
“我不想再拍電影,這是兩碼事。”陳濯的情緒自始自終都很穩定,他看了一眼陸少珩,松開了手,平靜地說道:“而且為什麽不要王文宇?你知道如果《無人之境》票房慘淡,會有什麽後果嗎,王文宇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選。”
聚星指望着這部電影翻身,陸少珩準備用它來鞏固自己的地位,陳濯知道這部電影對聚星、對陸少珩多重要,所以出面幫他找來了王文宇。
誰知陸少珩并不領情,大言不慚地說道:“宣布破産倒閉呗,還能怎麽樣。”說完,他還覺得自己這話挺有道理:“努力過公司最後還是倒了,這事兒就不能賴我了吧,時也命也。”
“那是你的事。”陳濯不為所動,他知道事情沒有他說的那麽簡單:“我不可能接這部電影,劇本我也不感興趣。”
“要怎麽樣你才願意接。”陳濯的再三拒絕,讓陸少珩那股纨绔大少的執拗勁兒上來了,現在這部電影還非得陳濯不可了:“條件你可以提,只要不過分,我都可以答應你。”
見陳濯沒說話,陸少珩以為他一時沒有思路,好心地給他打了個樣:“比如,你可以重新約定票房分成,或者對聚星的股份感興趣,也可以談。當然,我們也能約定點別的,比如徹底結束我們這種,唔,強行綁定的關系,對外宣布已經分手…”
“陸少珩!”陸少珩越說越沒邊兒,陳濯忍無可忍,開口打斷了他。
“實在不行,我就只能威脅你了。”陸少珩看向陳濯,眉眼彎彎笑容燦爛。上一秒他還在為陳濯打抱不平,而這一刻,他口中說的又是最混賬的話:“《金闕風月錄》還在我手上,如果我不同意,這部電影這輩子都別想上映。”
陸少珩手握聚星,不差這部電影,陳濯的公司可拖不起。
“你不要太過分。”折騰了一天,陳濯有些累了,陸少珩的反複無常也讓他疲于應對。他無意再和陸少珩拉扯,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如果你不滿意王文宇,可以自己再找其他人,不要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陳濯的話剛說完,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開進二人的視野,是淩逍接到通知,來這裏接陸少珩。
“我就是看中你了。”陸少珩犯起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看了眼停在窗外的車,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對陳濯說:“就這樣,你自己好好考慮,想好給我電話。”
作者有話說:
*預計本周五入V,感謝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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