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林安天亮時下樓,看見在樓梯口睡了一宿的雌父。
軍雌長手長腳地縮在欄杆旁睡着,一身端正的軍裝已經褶皺,臉上是未曾松懈的愁容。
林安垂眼看着這一幕,手杖擡起,半晌又放了下去,一轉身,打算還是回房間。
“唔…安安?”
菲爾德睜開眼,從臺階上站起來,看到樓梯口徘徊的小雄蟲,“早餐有什麽想吃的嗎?雌父給你做。”
林安不想理蟲,也不想承認是沒等到早餐才下的樓,手杖敲敲欄杆,示意對方不要吵。
軍雌果然不說話了,目光望着小雄蟲,打算看着他安穩回去,再去廚房準備早餐。
林安邊走邊聽動靜,一瞥眼發現雌蟲還是站在那兒一動不動,有點兒別扭。
怎麽,他不說想吃什麽就不給他泡熱果奶了嗎?
哼,果然以前的關心都是假的!林安「惡狠狠」地想,鼓着臉頰就要離開。
這時,從二樓房間裏走出個亞雌少年。
唇紅齒白的豔麗面容頂着雙哭腫的鳳眼,紅彤彤的有點兒駭蟲,因為視野有限還差點撞上闊臺的欄杆。
林安看到亞雌這副模樣,就像誤食了桑草葉暈醉着打圈的咕咕獸,頓時笑出了聲。
西雅特聽到細碎的輕笑聲才擡起頭,從狹長的眼縫中看到小雄蟲站在不遠處。
因為昨天又惹了林安安犯病,所以雌父要把他攆出家門。
西雅特一想到這個無法接受的事實,又想哭了,偏偏罪魁禍首還似笑非笑地打量他這張變醜的臉。
“不許看!”西雅特伸手捂臉,欲蓋彌彰地叫道。
“西雅特。”
軍雌冷沉的聲音從樓下傳來,西雅特一僵,緩緩放下想要遮擋的手,哼哧哼哧小聲說,“你笑就笑吧,随你看。”
林安沒什麽捉弄蠢貨的想法,欣賞夠了就執着銀手杖準備上樓。
觸及溫涼順滑的手柄,他想起那抹浸在鮮血中的金藍色,捏了捏手柄,頭也不回地說,“去給我摘一籃星尾藍。”
以前西雅特讨厭死了林安安這副頤氣指使的模樣,現在聽到這話竟然如聞天籁。
林安安要他摘花!
亞雌小少年急忙去看樓下的雌父,那雙墨綠的眼眸暗沉地盯着他,沒有開口說要把他趕出去,算是默許了他在花園裏摘花這件事。
西雅特哭了一整覺,此刻終于頓悟。
他決定抓住機會,給林安安好好摘一大籃子花,然後試着求求對方能不能讓雌父改變主意。
菲爾德一言不發地看着安安上了樓,然後是西雅特一臉驚喜地跑下樓去花園,最後什麽也沒說,轉身去了廚房。
花園裏,黑夜未盡小安德魯就早早起床晨練了。
他打算每天去學院前先完成一部分訓練,這樣上完課回來,很快就能完成訓練,然後乖乖等待小殿下哥哥的召見。
雖然哥哥也沒說今天要看到他,可是萬一睡覺前又需要他唱歌呢。
脆弱的小雄蟲需要哄睡才能睡着,小安德魯自認為發現了這條真理,并為自己不能很好地講睡前故事,又不能完美地唱好節拍而失落。
今天又是要努力變強的一天!
安德魯呼哧呼哧地做着俯卧撐,擡眼時看到一抹衣角從眼前飄過。
是那只從小在主院生活的亞雌崽,好像叫西雅特,他聽雌父說過。
安德魯一臉豔羨地看着小少年走遠,殊不知西雅特經過時,竟然也在羨慕這只雌蟲崽可以繼續在這裏生活。
和雌蟲大哥不一樣,在他有獨立自立能力前,他和林安安一樣離不開這個家。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事實就是他沒有任性的資本。
西雅特想起雌父昨晚說過的話,惆悵又老成地檢讨自己。
他是應該跟弟弟好好講話,原來對着光腦他倆可以那麽默契暢通地交流,為什麽面對面就非要你死我活。
而且他這個小雄蟲弟弟,根本就沒有他以為的那麽弱,也沒有那麽壞。
他的體質再差,手腕一晚上就能修複好,林安安的精神力卻是永遠都修不好了。
他以為自己都那麽疼了,原來他的弟弟打他的時候可能比他疼一百倍。怪不得那樣歇斯底裏地吼叫,要是他肯定早就哭得打滾了。
唉,明明他都因為這只小雄蟲要被趕出去了,竟然還在同情心泛濫。
西雅特擡手抹了把臉,才不承認自己又為林安安感到難過了。
今天依然是休息日,花園裏沒有雇傭蟲。亞雌少年自己找來工具,穿好了圍裙開始修剪灌木叢縫裏已經長高的星尾藍。
提起藝術創作,西雅特自認很天才,随銀手杖附送的那束星尾藍,就是他親手包裝的。
林安安肯定會喜歡他修剪的花朵…吧,想起昨晚剛把蟲惹惱,自信的西雅特又有點兒不确定了。
他認真地修剪着花莖,挑選開得最完美的花朵,一點點把可能紮到手的花刺削掉,然後一束束裝進空籃子裏。
這時候安德魯也完成了晨練,背上管家智能送來的營養餐小書包,要去學前教院了。
門口有專門的幼崽飛行器等着他,小雌蟲經過亞雌少年旁邊時,還是忍不住問道,“早安,西雅特先生。您是準備插花嗎?”
西雅特還是第一次被蟲尊稱先生,他聞聲看了眼快到他肩膀的雌蟲崽,無比別扭地。
“喊我西雅特就好。沒錯,我給林安安摘一籃星尾藍。”
原來這花叫星尾藍。
小雌蟲看着籃子裏的金藍色花朵,暗暗記下它的特征,然後開朗地說,“您修剪的花真漂亮!再見,西雅特,祝您生活愉快!”
亞雌少年看着小雌蟲有禮貌地打完招呼離開,覺得這小家夥可真是會說話,怪不得雌父要把他接到主院養。
哼,一看就是會争寵的崽。
嗯?他要是走了,這只善于僞裝的雌蟲崽跟林安安争寵怎麽辦?
林安安那個臭脾氣,可是很危險的!
西雅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兒,咔擦一刀狠狠剪下一朵花放進籃筐。
昨晚還哭一宿的亞雌少年此時被激起鬥志,莫名覺得自己又行了。
他要好好剪,早日和林安安和好,齊心協力把這只心機崽攆走!
不知道已經被安排的林安坐在窗旁,喝着新鮮溫熱的果奶,瞧着安德魯跳上飛行器,然後默默收回了目光。
不經意看到西雅特忙碌剪花的身影,納罕一聲。真稀奇,這個蠢貨竟然沒讓智能随便砍一籃敷衍他。
黑夜過去,首都星沒有自然光線的時候,會有充足的微粒星際設備照亮,不過沒有精細地模拟自然光的感覺。
所以林安只是短暫地在窗旁坐了下,然後拍拍小星使,給他自動播放星網最新新聞。
新一輪星際掠奪戰即将開戰,蟲皇邀請原帝國上将複出無果,軍閣舉薦清剿星盜結束的維恩準将,率領第十軍團參與争奪戰,并由親王閣下親自檢閱軍雌備戰。
林安大眼瞅了下評論區,看見有大片狂戰粉争吵着為什麽要讓資歷尚淺的準将帶兵,強烈請求将軍複出,瓜分最新探查的資源星球。
呵,一段新聞帶全家,就差把他林安安的名字打在公屏上。
小雄蟲翻了個白眼,雌父賴在家裏怪我咯?你們占多少資源星球關我屁事。
不過維恩這個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
“小星使,檢索維恩。”林安吃着餐點,随口輸入語音命令。
小星使撲棱棱閃着金光,把星網數據庫光速篩選後投影在虛拟屏,方便安安不用劃拉光腦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唔…十六歲以全學年全專業滿分成績,破格進入第一軍事學院學習…多次參與星系秩序作戰,探查邊緣星系解救大量星際遺民,十八歲領兵全殲異族殘軍榮升少校,二十三歲破格提升準将……”
林安念着這份閃耀着金光的軍功履歷,啧啧兩聲,不禁感嘆英雄出少年。
他以為安德烈十八歲能進第一軍院已經很厲害了,原來校史第一蟲擱這兒呢。
咽下酸甜的可可莓果三明治,林安放下餐叉繼續往下看。
“五年間大規模清剿以XXX組織為首星盜團夥,搗毀數十條販賣蟲口黑色産業鏈,維護帝國統治治安……”
林安擦拭着嘴角沉默下來,也終于看到資料庫中間那張熟悉的全息照片。
堅韌鋒利的蔚藍色眼眸凝視前方,因為光亮晃過仿佛裝載了浩浩星河,線條利落的面龐已經褪去少年的冷硬,沉澱成青年沉穩果敢的氣質。
怎麽會忘記呢?
那天的滔滔火光,有道身影利落地撕碎黑暗,踩着無數屍骨大步走向他,一聲「殿下我來晚了」單膝跪地抱起渾身血痕的他。
他瑟縮地躲進當時還算少年的雌蟲懷裏,聽他輕聲說着「別怕」,然後徹底暈倒在一片不算冰冷的血腥味中。
那是在第二世,他唯一親歷過的一次初遇。
刻骨銘心,卻沒能記得他的名字。
寂靜的房間只有虛拟屏運作的細微聲響,林安冗長地沉默着。
堅硬的心好似被敲開一條裂縫,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凝成黑色的血,一滴一滴滲落,淌過他本以為再也不會裂開的內裏。
曾經他們也是有未來的。在他出生後就不再擁有的未來。
林安喝光杯底早已涼透的果奶,起身拍拍還在兢兢業業投屏的小星使,眉眼一松,覺得還是再睡會兒吧,不然眼睛為什麽還有些澀痛。
他撲倒在床上,驅趕腦海裏如同過電影的思緒,腦袋埋在枕頭裏,什麽都不想想,也什麽都不敢想。
西雅特過來送花時,林安依舊保持着這個姿勢,只是揮揮手讓小星使開了門,聽着松脆的腳步聲慢慢靠近床邊。
他頭也不擡地指指前方,示意對方放在桌子上就可以走了。
西雅特沒想到一進來就看到這般場景,路上想過好多遍的話拐了個彎咽回去,默默把裝點精致的花籃放下,躊躇着要不要就此離開。
林安蒙着臉也知道亞雌站在那兒沒走,但是因為不想說話懶得趕他,随便他幹什麽。
許是小雄蟲久違的平靜鼓勵了亞雌少年,他猶豫片刻,終于輕聲開口,“昨晚的事,對不起…抱歉沒有經過你的允許,動了你的私蟲物品。”
林安聽着,還是沒說話,不知道這個總是背地裏罵他的蠢貨,表演這一出要幹嘛。
西雅特看小雄蟲安靜地聽着沒反應,鼓足勇氣繼續說道,“雌父已經教訓過我了,你可以不要生氣了嗎?”
西雅特知道林安有多惡劣,林安自然也了解西雅特有多鬼機靈,還是不說話,就躺平了聽着他自己暴-露目的。
“嗯…你要是還願意理我,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我保證不會再惹你生氣了,乖乖給你背課文…摘星尾藍……”
這次林安終于聽出了點兒什麽,頓時通體舒暢地大笑一聲。
哈!果然只有雌父能治得了這家夥吧!
作者有話說:
PS正牌受提前上線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