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屬于您。”】

【“……無論何時何地, 我都會一直陪伴在您身邊。”】

——為什麽事到如今,反而想起那麽久以前的事了?

俊朗的年輕人輕輕彎眼微笑的畫面在眼前一閃而過,五條悟恍惚了一瞬, 然後猛地後仰躲開鋒利的刀尖,雪發遮掩着眼睛, 令人看不清神情。

下一刻,他被伏黑甚爾一腳踹飛出去, 深深嵌入了樓下的地面。

然而, 煙塵彌漫中, 少年卻忽然嗤笑了一聲。

“你真的很生氣啊,這一腳踹的我真夠痛的。”

他緩緩坐起身,胳膊肘吊兒郎當的架在屈起的膝蓋上,歪頭從墨鏡後露出一雙寒冰般的六眼, 從下方冷漠的盯着落在面前的青年, “我說你啊, 這麽真情實意的愛着那個混蛋,真的值得嗎?”

“啊?你在說什麽鬼話?”伏黑甚爾用咒具指着他的眼睛, 聞言厭棄又嘲諷的咧了咧嘴。

“像個瘋子一樣不用術式就撲上來, 恨不得把我碎屍萬段的家夥,明明是你才對吧?——少在那裝什麽看破一切的大人了,你才是根本放不下他吧, 小鬼。啧……真讓人不爽。”

——你才是根本放不下他吧。

仿佛被一盆冷水澆在了頭上。

五條悟瞳孔微縮, 像是被突然點醒了一樣露出了發怔的表情, 讓那張精致不似人類的臉第一次有了少年的天真和迷茫感。

但伏黑甚爾可不會将他當做什麽單純無害的少年。

他冷眼注視着少年先是怔愣的低下頭, 随後擡手捂住半張臉, 突然毫無征兆的低笑出聲的樣子, 發自內心的感到了一陣強烈的警戒和厭惡。

“啊……是啊, 你說的沒錯。”

絲毫沒有在意對手的心情,相當自我的少年嘴角緩緩向耳根咧開,用手指随意挑飛墨鏡,擡頭露出了一雙爬滿血絲的、瞳孔因瘋狂的占有欲而不斷顫栗的眼睛——

“就算是個沒有心的混賬,瑛二他也是我的東西——從眼睛到嘴唇、從視線到思想、從肉.體到靈魂——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東西!絕對、不會讓給你!!”

“轟隆隆——!!”

大地撼動。

地面宛如暴風雨中的海面一樣劇烈震動起來,雪發少年站立的公路寸寸崩裂,制造出蛛網一樣恐怖的裂痕。

正中央下陷的地面上,伏黑甚爾眼底醞釀着血色的陰霾,滿臉肅殺的将咒具下壓。

在他不能再前進分毫的刀尖前方,五條悟臉上挂着譏諷病态的狂笑,張揚跋扈的朝他伸出了手。

“術式順轉·「蒼」——”

伏黑甚爾陡然變了臉色。

他猛地收刀回撤,與此同時,一振寒光閃閃的鋼刃以要撕裂空氣一般鋒利的氣勢極速射來,幾乎擦着他的皮膚射進了地面裏,發出令人膽寒的金石之音。

“都給我住手。”

清朗的聲音冷冽響起,在場的兩人均是一愣,看向随後出現的藍發青年。

伏黑瑛二臉上難得失去了笑容,眉頭緊蹙的樣子冷冰冰的,深藍不見光的眼睛莫名有些可怕。

“瑛二……”

一聲輕喚從伏黑甚爾的方向傳來,瑛二循聲望向他,目光從青年平坦的腹部一閃而過,定格在他寫滿怔忡的臉上。

他沉默了一下,嘗試着露出了一個安慰而溫暖的笑容:“甚爾,好久不見,你還好——”

“可不是好久不見嗎,他可是大半年都沒有聯系你了诶。”

少年陰陽怪氣的嘲諷在另一個方向響起。

伏黑瑛二一頓。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總感覺五條悟這句話的語氣……有些酸溜溜的。

還沒等我細想,從看到我開始就呆愣愣的、一直都沒移開過目光的甚爾便回過神,有些危險的眯了眯眼睛。

“真是惡人先告狀啊,小鬼。”

他厭惡的嗤笑了一聲,走過來用力抓住我的手,漂亮淩厲的吊梢眼一眨不眨的盯着我:

“我沒有不聯系你。當初你說要去禪院家的口信我收到了,我給了你回複,但蝴蝶卻被這個小鬼截走了,所以我的回信你才沒能收到!在那之後你給我的蝴蝶也全被他控制了,所以我們才會失聯這麽久!”

“什……麽?”我驚愕的睜大眼睛,旋即扭頭看向五條悟。

這孩子在對甚爾胡說什麽啊?他弄死的蝴蝶明明只有一只,那就是甚爾告訴我自己懷孕了的那只啊?

他為什麽……?

“哈哈。”

從我出現開始就一直面無表情的五條悟突然笑了兩聲。

他在我震驚的注視下十分嚣張的雙手插兜,滿不在乎的對我笑道:“很意外?”

我皺了皺眉:“少主,請您不要胡鬧,這樣撒謊根本沒有意義!”

我話音剛落,甚爾就冷笑了一聲:“我都聽到他親口承認了,怎麽可能會是撒謊?再說你的蝴蝶只有你自己和傳信對象能看到,除了這小子的六眼,還有誰能做到這種事?”

他殺意凜然的盯着五條悟,眼神像孤狼一樣危險,“這混賬小鬼這麽做,無非就是不想讓我告訴你——”

“你以為自己這麽說,這家夥就會跟你站在一邊了嗎?”

五條悟突然出聲打斷了他。

甚爾不悅的蹙眉,而我則是微微一愣,隐約察覺到了幾分少年的打算。

這孩子莫非是想……?

“你想說什麽?”甚爾語氣冷漠的開口了。

五條悟危險的勾唇一笑,擡眸似笑非笑的看向我,眼底湧動着幾分積攢到扭曲的獨占欲。

他用這樣令人窒息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我,輕緩的、語氣逐漸狂傲的說:“我只是想告訴你,禪院甚爾——”

“無論你為他做了什麽,無論你告訴了他多少關于我的‘壞事’,那都是沒用的——因為,不管發生了什麽,【伏黑瑛二】都會永遠站在我這邊,不管何時何地,他都一定會選擇我——”

“只有我才是【他】全心全意在意着的事物,在【這個世界】上,他唯一的【最珍視之物】就是我啊!哈哈哈……!!”

……原來如此。

我沉默的注視着宛如反派一般放聲大笑的少年,終于明白了五條悟到底想做什麽。

這個孩子——這個雖然內心溫柔、個性豁達,性格卻無比嚣張自我、所有的偏執和瘋狂都表現在了對我的執著上的孩子——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讓我在他和甚爾之間做出選擇。

但他明明知道,早在他碾碎我的蝴蝶,而我對此采取了默許态度的那一刻,我便已經做出選擇了。

——所以他是在逼我。他在逼我現在、此刻,在甚爾的面前親口說出那些殘忍的話——就在他事先已經說盡了自己的“可惡”之後。

想到這裏,我的呼吸不知為何有些急促起來。

憑我對甚爾的了解,我幾乎可以預料到他現在的心情有多麽憤怒,在稍後我真的說出那些話之後,對五條悟又會有多麽憎恨。

沒錯,對五條悟的憎恨。

他當然也會憎恨我。只是正如五條悟所預料的那樣,從生下來就什麽都沒有,沒有愛、沒有關心、沒有體驗過哪怕一天正常人孩子待遇的甚爾,将我視作陽光和救贖、第一次被選擇的甚爾他……他恐怕……

恐怕為了保護自己的心,只能将那樣濃厚的絕望和痛苦,轉移成對五條悟的憎恨。

……我不能再想下去了。

眼前的雪發少年似乎察覺到我已經看透了他的計劃,調皮又挑釁的沖我做了個鬼臉,但我卻只看到了他眼裏明晃晃的快意。

那是報複即将得逞的快意。

報複甚爾,更報複我——因為甚爾搶走了我的“愛”,因為我對他如此無情。

可是啊,我親愛的小花朵,你做這些事情,難道心裏就真的痛快了嗎?

還是說你對我的占有欲真的強到了如此地步,寧願承受一個天與束縛最濃烈、最深厚的仇恨,甚至吝啬到要将這些仇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不分給我一星半點,就為了不再讓甚爾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就為了讓他得不到我?

可是你最終也……并不能得到我啊……

思路像毛線團一樣雜亂的攪在一起,找不出哪怕一個線頭。

我渾渾噩噩的發呆了許久,才在某一個瞬間忽然回過神,發現五條悟和甚爾不知何時都安靜了下來,正一個比一個眼神可怕的盯着我。

“瑛二,選擇吧。”這是五條悟看似輕松歡樂實則誰特麽知道他在發什麽瘋的催促。

“……瑛二。”這是似乎已經預料到了什麽,但仍然倔強的不肯相信,正死死的握着我的手的甚爾。

他們都在等我說話。

但是我該說什麽?……我又能說什麽呢?

我的視線轉移到五條悟那邊,寂靜之中,眼前似乎又浮現出了第一次見到他時,那又軟又小的白團子的模樣。

仿佛過了很久很久,我的眼睫才微不可察的顫了顫,緩緩閉上了眼睛。

“抱歉……甚爾。”

“我們到此為止吧。”

那一日的天是什麽時候變亮的,我已經記不清了。

殘存的記憶十分模糊,後來回想起來,竟然只有自己茫然仰望天空的印象。

身邊似乎有誰在争吵,又有誰在戰鬥,但是那些我都記不清了,只知道等我回過神來,只有五條悟守在我身邊,緊蹙的眉宇透出幾分焦急。

但是一看見我醒來,他就立刻恢複了冷漠無情的樣子,張嘴就想嘲諷我。

“甚爾呢?”神智還不清楚的我先于他開口。

五條悟的臉色驟然一黑,只是我随即便記起了剛才的事,遂移開視線看向了一邊,有些遲鈍的眨了眨眼睛,“……不,沒什麽。”

五條悟在我身邊僵立了一會兒,語氣生硬道:“你在怪我?”

“怎麽會。”我轉頭像平常一樣對他笑了笑,語氣依舊溫和,“我永遠不會責備或者違抗您,少主。”

不知道為什麽,五條悟的臉色似乎更難看了。

“我要你這些假惺惺的東西又有什麽用……”

他臭着臉嘟嘟囔囔的說着,但我卻已經疲于去安撫他了。

——我站了起來,一言不發的走向前方。

五條悟立刻察覺到了我的動向,皺着眉追了上來,語氣隐隐有些不安:“喂,你要去哪?……我們差不多該回家了。”

“我不會再跟您回去了。”我溫和道。

“哈……?”五條悟一呆,随即不悅的沉下臉,冷聲喝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我知道。”我平靜的回答着,腳步不曾停下的避開了他來拽我的手,“但我不是在跟您開玩笑,少主。”

“什——等等……”五條悟的腳步慢了下來,似乎有些不敢置信的站在後面看着我,待看到我越走越遠、似乎真的不像随口一說後,他才一下子着急起來,追上來焦躁的想要抓住我:

“伏黑瑛二!你說過你是我的東西,你說過你是屬于我的不是嗎?!現在你難道要出爾反爾嗎?!”

呀嘞呀嘞。

我無可奈何的停下腳步,偏頭耐心的看向他:“我依舊是您最忠誠的刀,少主。無論何時,只要您需要,我便會趕來為您斬盡一切荊棘。”

“那你幹脆不要——!”

“只是。”

我稍顯冷淡的打斷了他的話,稍微頓了頓,輕輕發出了一聲嘆息,“如果繼續留在您身邊,您肯定不會再放過我了吧。”

“……你以為你走了我就會放過你嗎?”

五條悟不發一語的看了我一會兒,語氣變得冷硬起來。

“以前的我太天真,也太軟弱了,在你面前總像個孩子一樣任性又可笑,但現在的我不會了——聽好了,不管你逃到什麽地方,我都會親手把你抓回來,而如果你敢離開這個世界,那我就算詛——!!”

少年陰森冰冷的恐吓戛然而止,身體軟綿綿的向前倒去,被我穩穩的接在懷中。

在他的後頸上,一只紫色的蝴蝶悠哉悠哉的扇了扇翅膀,飛起來躲回了我的影子裏。

“小小年紀,吓起人來倒挺像模像樣的。”

我一邊自言自語着一邊将他打橫抱了起來,低頭看了會兒他緊皺着小眉頭、似乎相當不安的睡顏。

“……仔細想想,您可還欠我整整八億美金呢。”

突然想起這一茬的我無奈的笑了笑,在心裏無聲的嘆息了一聲。

罷了。

已經都無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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