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那天之後, 我便從咒術界消失了。
當然,我并不是從此對咒術界不再關心了——恰恰相反,隐于暗處的我通過情報販子和中介人,時刻關注着外界的消息, 尤其是關于甚爾和我的小少主的。
因為我知道, 甚爾絕不會放過五條悟。
回去以後我仔細的複盤了我們分開的那一天, 最後得出結論——要不是因為和五條悟鬧出的動靜太大、引來了禪院家的咒術師,五條悟的「無下限」又太犯規,甚爾一定會當場将五條悟殺死。
他是個非常聰明、非常有天賦的人,我以前只和他打過幾次指導戰,他就從我這裏學會了使用戰術和圈套、不拘泥于手段來戰鬥的方式。
之所以決定臨時撤退, 想必也是他看出再纏鬥下去對自己不利, 所以果斷脫身去尋找破解「無下限」的方法了吧。
我毫不懷疑,一旦找到了辦法,他便會立刻回來向五條悟複仇。
……也向我複仇。
我想五條悟應該也對這一點心知肚明, 但與此同時我也知道, 他肯定是完全不在乎的。
他甚至可能根本不覺得甚爾能找到擊敗自己的方法。
……說實話,雖然瞻前顧後、膽小怕事不是五條悟的風格,但他都跟甚爾交過手、被狠狠揍飛過了, 還是稍微怕一下比較好吧?!起碼不要吊兒郎當的一個人就跑去東京咒術高專上學啊!!
我一想到這裏就忍不住頭疼。
知道五條家現在已經沒人敢違抗你了,但你是能全天開啓無下限啊, 還是掌握反轉術式了啊?!以甚爾零咒力的、在咒術師眼裏相當于透明人的體質,要殺你的話真的跟玩兒一樣啊白癡!!
事實證明, 甚爾的打算正如我所預料的那樣——和我分開後不久, 他便以“術師殺手”的身份開始在咒術界的灰暗地帶活躍, 每個任務收費都很高, 買的咒具價格更高, 而且明顯是有目的的在搜索功能特殊的咒具。
數年之內,他從沒失手過哪怕一次,以至于咒術師們給他冠上了【天與暴君】之名,以此來表達對他的畏懼和痛恨。
我聽說過幾次關于他的傳聞,說是他幾乎什麽都幹,包括倒賣咒具、暗殺咒術師、在黑市接懸賞任務、祓除咒靈……
除此之外,我還聽說他在非咒術界非常吃香,願意包養他的富婆多如過江之鲫……咳咳,事先聲明,我并沒有特意去打聽前男友的……嗯,總之就是這種事。
我只是搜集情報的過程中無意中聽了點八卦而已。
事實上,聽說這條消息的時候我甚至是很欣慰的,因為他大概已經走出了我帶來的陰影吧?起碼在吃穿上,他肯定不會虧待了自己。
就是不知道他的那個孩子現在怎麽樣了……
畢竟,如果說我在這個世上真的對誰有所虧欠,那肯定就是那個孩子了。
至于五條悟?
哈哈,算了吧算了吧。
那個熊孩子在高專裏浪的飛起,不就是仗着我肯定會好好保護他。
當我不知道嗎?他不過是在用這種方式逼我重新回到他身邊罷了。
呵,真天真啊。
我都不知道在他心裏,自己居然是個這麽心軟的爛好人。
雖然我平常确實像個嘻嘻哈哈大大咧咧的爛好人,但是啊——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本該順着我的計劃成長、永遠不能違逆我的小花朵反過來試圖掌控,甚至跨過我直接替我做決定,這種事情,他難道以為我會一再忍受下去嗎?
我确實說過我是他的刀,會為他清除一切荊棘,但我從來沒說過,我是把沒有思想、只會聽令的刀。
在我原本的世界,經常有人說忍者是工具,只需要聽從雇主的命令就萬事大吉,但那無疑是最讓我嗤之以鼻的理念。
在我心裏,刀這種東西,既能為主人斬殺邪惡,也能反過來為犯錯的主人切腹介錯。
念在五條悟年幼的份上,我已經對他再三包容了——
他仗着我不會責怪他,未經我的允許就碾碎我的蝴蝶,試圖通過截斷我的情報來源的方式來蒙蔽我的眼睛——這是第一次。
他引誘我和甚爾會面,将我們數個月沒能聯系上的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并告訴甚爾即便如此我也不會怪他,激将甚爾執意聽到我的回答,以此來逼迫我親口放棄甚爾——這是第二次。
現在,他不惜把自己當作誘餌,就為了讓唯一知道內情的、比誰都關心和愛護他的我為他擔心,讓我不得不妥協,最終為了更好的保護他而回到他身邊——這是第三次。
事不過三。
沒有人會永遠縱容一個只會利用、消磨自己感情的人。就算是我也不會。
——更何況五條悟對我來說,終究只是個替代品罷了。
我怎麽會讓一個替代品一次次的脫離我的掌控呢?
就連木葉本身,都是在我的【親眼注視】下一點一點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不曾出過絲毫纰漏的啊。
所以說,對不聽話的孩子施加對他來說最·嚴·厲的處罰什麽的……
你們肯定是能理解我的吧?
只不過,在最後的幕布拉開之前……
我還有唯一一件放不下的事要去做。
伏黑惠至今仍記得,那一天的陽光是那個秋天最燦爛的。
約摸早上七點鐘的光景,他從睡夢中醒來,發現往日負責照顧他的女仆姐姐不見了蹤影。
伏黑惠是個性格處變不驚的孩子。他發現這一點後沒有驚慌,很懂事的自己穿好了衣服,在豪宅裏轉了一圈。
沒有人。
不止女仆姐姐,管家叔叔、富婆阿姨、廚師哥哥……所有人都不見了。
至于他那個混賬老爹?
那才是最不應該在這個時候看見的人。
發現自己成了孤身一個的伏黑惠思考了一會兒,決定去經常舉辦宴會的花園裏看看,如果那裏再沒有人的話,他今天的早餐大概就要泡湯了。
唔,不過泡湯也無所謂,他跟混賬老爹在一起的時候從沒有享受過這種玩意兒,一天能有一頓飽飯就不錯了。
萬幸的是,他在花園裏找到了人。
一個身材高大卻讓人覺得可靠,面容清朗英俊,令人見之難忘的青年。
他有一雙讓惠十分眼熟的深藍色眼睛。
“哦呀,早上好!”青年一看見他便笑了起來,十分自然的朝他揮了揮手。
那是惠從沒在其他人臉上見過的笑容,開朗豪爽又幹淨,帶着一股天生的親切感。
他走過來平易近人的蹲下,雙眼似乎十分認真的凝視了一會兒惠的五官,唇邊的笑意緩緩變得溫柔:“眼睛是藍色的啊……”
不知道為什麽,惠覺得他好像有點傷心。
“嗯。”有禮貌的好孩子惠決定安慰一下這個陌生卻第一眼就讓人心生好感的人——說不定他是富婆阿姨的客人呢,“和大哥哥你一樣。”
“噗——”
然而,不知道這句正常的話戳中了青年哪個笑點,剛才還有些傷感的人一下子笑了出來,“噗哈哈哈……你、你叫我什麽?大哥哥?”
伏黑惠不解的看着他,疑惑又乖巧的點頭。
那讓青年更誇張的捧腹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親熱的将他攬進懷裏,大手按着他的腦袋将他揉的東倒西歪:“啊哈哈哈小笨蛋,你可不能叫我哥哥啊,被你爹咪知道的話,咱們兩個就死定啦!”
哪有人一上來就叫別人笨蛋的啊……
早熟的男孩在心裏腹诽着,心口卻感覺燃起了一團篝火,暖洋洋熱乎乎的。
那或許是因為青年的态度太過親昵而自然,仿佛“笨蛋”不是什麽罵人的話,而是某種象征親近和寵溺的昵稱。
……奇妙的,并不讓人讨厭。不,應該說,被他人抱在懷裏的感覺……比想象中還要好……
自小缺愛的稚童不自覺的靠上青年寬厚溫暖的懷抱,伸出小手抓住他的衣服,仰起臉認真地凝視着他:“那……我該叫你什麽?”
還有……爹咪是指混賬老爹嗎?
“在問別人的名字之前,小朋友應該先說自己的名字哦?”青年笑眯眯的說着,伸出兩指戳了戳他的眉心。
“唔……”喜歡思考的小團子被說服了,乖乖順着青年的話做了自我介紹:“你好,初次見面,我的名字是惠,伏黑惠。”
“哎——原來你叫咩咕咪醬啊!”
似乎總是很開心、也能輕易讓別人也跟着開心的青年又笑了,他将伏黑惠抱起來,神氣的指了指自己,“那麽輪到我了!我是樹之精靈——瑛二大人哦!”
……原來真的有嗎,以為自己說什麽小孩都會相信的大人?
“是真的哦!”像是聽到了伏黑惠心裏在想什麽一樣,名為瑛二的樹之精靈神秘的打了個響指,于是下一秒,樹木巨藤從花園的地面憑空鑽出,在伏黑惠震驚的瞪視下編成了一個海膽頭的三頭身娃娃!
那是伏黑惠的等身娃娃!
“怎麽樣!是不是很厲害!”幼稚的大人興高采烈的問。
男童先是睜大了眼睛,随後在他期待的注視下冷靜的問:“你是咒術師?”
“……”青年的笑容僵硬了一秒,接着猛地比出大拇指,“不、不愧是我的兒——我樹之精靈看中的孩子!!”
……哈。
你開心就好吧。
伏黑惠無語的這樣想着,唇角卻忍不住勾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像是被眸色和自己驚人相像的青年感染了一樣,和他一同笑了起來。
那一天的時光,對伏黑惠來說無疑是一份獨一無二的寶藏。
不知來歷、不知身份的神秘青年像朋友、兄長和最受孩子歡迎的……父親那樣,将他帶出去玩了整整一天。
他們去了游樂園,用最合理路線玩了好幾個項目,一起和可愛的玩偶熊先生合了影,還吃了棉花糖、冰淇淋、M記的親子套餐……
像做夢一樣。
伏黑惠在中途就已經完全不覺得青年是大哥哥了——他希望他是自己的父親。
畢竟,那個人是那樣有趣、博學和慈愛,抱着他的臂膀充滿力量和安全感,會像伏黑惠以前看到過、羨慕過的那樣,将他舉過頭頂,讓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比起只是敷衍的幫着照顧自己的富婆阿姨,和整天見首不見尾、拿自己當半個透明人、只會偶爾盯着他的眼睛發呆的混賬老爹來說,這個神秘的青年自然更無限接近惠心目中對“家人”、“父親”這類詞彙的模糊想象。
他到底是誰呢?
聽起來好像認識混賬老爹,而且很熟悉的樣子……那他以後會經常來看自己嗎?
沒時間過來的話,他可以自己走路去見他。
……如果他不會嫌自己煩的話。
懂事的孩子期待又有些不安的這樣想着。
于是,當太陽西斜、游樂園裏的人開始減少的時候,伏黑惠坐在長椅上,一邊比着青年教他的手影,一邊強壓着心中的憂慮,用自己稚嫩的童音忐忑的小聲問:“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坐在他旁邊的青年頓了頓,扭頭看向了他。
伏黑惠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回答,只是還沒等青年開口,他的電話就響了。
那顯然是一個重要的電話,因為青年只聽了第一句話就收斂了全部笑容,面無表情的樣子無端顯得有些冰冷。
但伏黑惠在那一刻卻只覺得失落——他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只從青年的表情變化上就看出自己之前的問題多少已經變得不合時宜了。
或許他接下來就會被送回家……不,不是家,是那棟只屬于富婆阿姨的豪宅。
果不其然,青年挂了電話便看向了他,在稍微停頓了一下之後,像是不想把壞情緒傳染給他一樣露出了一個柔軟又愧疚的微笑:“惠,我們——”
“我想回家了。”稚嫩的海膽頭小團子忽然低頭打斷了他,聲音有些悶悶的。
惠選擇打斷青年并沒有什麽特別的理由,他只是不想讓這個美好的人因為他而感到愧疚。
為什麽要因為沒法繼續陪伴他而愧疚呢?
對自小便将別人看的比自己更重要的男孩來說,今天已經是像偷來的一樣幸福到不真實的一天了,他怎麽還會覺得不滿足呢?
他只是稍微……稍微覺得有點寂寞。
男孩站在豪宅門外,小小軟軟的手緩緩松開青年的衣角,擡起小臉乖巧的朝青年揮了揮手:“再見……樹之精靈。”
他将自己的情緒管理的很好,但他面前的青年當然能一眼看出這孩子眼底埋藏的不舍和難過。
他安靜了一會兒,忽然俯身抱了抱他。
“抱歉。”他在男童耳邊低聲說。
伏黑惠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道歉,只是在那一刻,他似乎從青年身上感覺到了……比不能陪他去游樂園要更深的一種愧疚。
“瑛二。”于是幼小的男孩有些不安的問出了聲,“……我給你添麻煩了嗎?”
我……是個麻煩嗎?
伏黑瑛二更加用力的抱住了他,随後按住他的肩膀,無比認真的看向了他的眼睛。
“怎麽會,我完全不覺得惠是麻煩。”
他将一串小巧的翻蓋吊墜放進孩童的掌心,帶着他合攏了雙手,像是祈禱一樣溫柔而堅定的說——
“惠啊,是上天賜給甚爾的寶物哦。”
“那個混賬老爹?”伏黑惠可愛的皺了皺小眉頭,很不茍同的樣子,“他才沒有哪裏把我當寶物。”
“啊哈哈……”青年無奈的笑了起來,似乎莫名的非常能理解這句話,“那個人大概不能很好的表達自己的感情吧,但我相信他心裏是特別重視你的,再多給他一點時間好嗎?”
伏黑惠抿了抿唇,終于忍不住發出了一直憋在心裏的疑問:“你到底是誰?你認識我父親嗎?”
“這個嘛……”青年擡手揉了揉他的頭,與他一模一樣的眼睛中漸漸浮現出怔忡的恍惚和追憶,唇角的笑收斂了幾分,眉眼中卻更添柔和。
“……我差不多該走了。”
他突然毫無征兆的結束了這個話題,站起身歉意又傷感的注視着伏黑惠。
“惠,樹之精靈以前對你的爸爸做過很不好、很過分的事,所以你能不能……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訴他?”
伏黑惠一言不發的望着他,看起來似乎有些難過:“你們不能和好嗎?”
“應該不能吧。”青年苦笑了起來,最後拍了拍男童的發頂,“那我們就說好了,絕對不能把今天的事告訴爹咪哦!”
“所以說爹咪到底是什麽意思啊……”伏黑惠終于忍不住小小的吐槽着。
但是已經轉身離開的青年卻沒有回答他,只是擡手朝他揮了揮。
——那便是伏黑惠對【伏黑瑛二】的,最後的印象。
當日傍晚,東京筵山,都立咒術高專結界內。
“噗嗤——”
利刃穿透□□的聲響先于痛感傳入了大腦。
在周圍的人都因為震驚而失語的、一陣異樣的安靜中,五條悟不敢置信的視線從胸前染血的刀刃上劃開,緊縮的瞳孔看向身後的人。
“呦。”
數年不見的黑發男人輕描淡寫的轉了轉刀柄,掃向他的眼神刻着深深的殘忍與恨意。
“幾年不見,你真是半點長進都沒有啊,小鬼。”
我發誓。
當我決定去見甚爾的孩子的時候,我做夢都沒想到事情居然會這麽巧,巧到甚爾竟同時在那一天展開了行動。
收到線人的消息後,我幾乎是飛一樣的趕去了咒術高專,還在山腳下就感知到了五條悟憑空爆發的咒力。
我心下一沉,腳下的速度又快了一個等級,幾乎像離弦的箭一樣來到了高專腳下的鳥居旁,一眼就看到五條悟正渾身是血的躺在地上,而他身邊的甚爾正準備補刀!
“住手,甚爾!!”
我根本來不及多想,立刻召喚出巨藤将他們隔開,自己幾步沖到五條悟前面擋住他,擡手就要拔刀。
就在那一刻,久違的眩暈感籠罩了我,讓我幾乎毫無反抗之力的陷入了昏迷。
那是仿佛身臨其境一般無比逼真的夢境。
短短幾秒間,我似乎重新變回了【千手瑛二】,見到了熟悉的夥伴們,和他們一起盡情大笑,甚至能随心所欲的和那個最熟悉也是最信任的人交談打鬧……
真好啊。
真好啊……
我像個幽魂一樣流落在這個世界已經很久很久了,久到一旦看到與故鄉有關的記憶,就會完全控制不住的陷入恍惚。
——直到一陣寒風迎面劈來,犀利到令汗毛倒豎的殺氣令我瞬間清醒,翻身躲過鋒利的刀尖,看向對面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呵,可惜。”
變了許多的甚爾瞥了我一眼,冷綠色的眼裏放射出令人膽寒的冷意,“沒能連你一并幹掉。”
他是認真的。
我一瞬間意識到了這一點,內心卻沒有泛起絲毫波瀾。
甚爾想要殺掉我和五條悟,以此來向拽斷了自己的蛛絲、将他重新打入地獄的主謀,以及我這個沒有心的冷酷幫兇複仇——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沒有任何問題。完全合理且正确。我随時可以為了平息他的仇恨獻出生命。
畢竟,無論是哪個世界的我,都一直清楚的知道自己為了更重要的事物而放棄一些人的行為是多麽罪惡。
所以無論何時,我在做出「選擇」的時候,都會同時做好被仇恨和報複的準備。
在【這個世界】也是一樣的——早在為了五條悟而放棄甚爾的那一刻,我就已經做好了死在甚爾刀下的覺悟。
只是我在死前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
“——住手吧,甚爾。”
我擋在無聲無息的雪發少年前面,發出低沉的聲音,“我不會讓你殺掉他的。”
“是嗎?”
甚爾似乎感到可笑一樣輕嗤一聲,索然無味的表情增添了一抹嘲諷。
“那好啊。如果你從那裏讓開,我就住手。”
我一言不發的注視着他,好半天也沒有開口說話,自然也沒有絲毫動作。
那讓甚爾的神色變得不耐起來,尖銳的譏諷脫口而出:“你對他還真是忠心耿耿啊。這個小鬼到底有哪裏特別?因為他的六眼嗎?還是因為他是omege?”
他眼神陰鸷的盯着我,不等我回答就語氣冰冷的說:“可你以前明明跟我說過,你唯一在意的就是家人和妻子!既然這樣為什麽我——!!”
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将心裏話說出來了一樣,他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接着無限煩躁的咂了咂舌,“算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意思。”
……我想我知道,他沒說完的話是什麽。
我不發一語的垂下眼簾,腦海中飛快的閃過男童與我極為相像的藍瞳。
“我最後再問一遍——你是讓開,還是不讓開?”
情緒隐隐有些失控的甚爾最後這樣渾身煞氣的問我。
啊、啊……
原來琳死掉的時候,【我】的心裏是這樣的感覺嗎?
現在的我……好像,稍微有一點理解了。
我自嘲的牽了牽唇角,用力閉了一下眼睛以驅散開無用的情感,按住刀柄緩緩壓低了身體。
“多說無用。”
我聽到自己這樣冷漠的說着,慢慢睜開眼睛,看向了對面嘴唇微顫的男人。
“我不會手下留情的。”
我篤信只要自己這樣說,甚爾就絕不會對我留手。
因為我已經注意到了,就在我和甚爾對峙的時候,我身後的五條悟正在緩緩坐起身。
他身上的傷口全都不見了蹤影,像是整個人都嗨起來了一樣,渾身傳遞着堪稱狂熱的情緒。
而在看到我之後,他臉上的瘋狂簡直更勝一層,蒼藍的瞳孔因病态的狂喜而顫栗着,站起來如同演說家一樣情緒飽滿的張開雙臂——
“啊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會來的!怎麽樣,瑛二!你果然還是放心不下我吧?果然還是會選擇我的吧?!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當初就不要從我身邊離開啊!!”
“叮——!!”
銳器相撞的金石之音在空中清脆響起,我抵擋着甚爾愈發狂躁的斬擊,餘光瞥了一眼這個最會踩別人雷點的熊孩子,嘴角微不可察的勾起了一抹笑容。
啊,是啊,我親愛的小花朵,到了這·一·步,事情确實如你所料。
注意力被五條悟吸引的甚爾和磕嗨了一樣的五條悟都沒有在意我這邊,他們一個猛然加力彈飛了我的刀,轉身朝對方沖去,另一個則狂傲的咧着嘴巴,仍然在惹人厭的喋喋不休:
“你現在肯定很火大吧,禪院甚爾?但是很可惜,我現在一點憤怒都感覺不到,只覺得所有的一切都讓我的心情無比舒暢——!!”
“呵……”甚爾對此的回應是殺意滔天的拽出新的咒具,像一條黑色的閃電般沖向了他,“那很可惜,你很快就不能再笑得像個白癡了!!”
面對極速逼近的刀尖。
五條悟挂着他那副令人不适的、仿佛什麽都沒有放在眼裏的微笑,像是慢動作一樣擡起了手:“術式反轉——不,這一招好像還不足以幹掉你。哈哈,你知道嗎?不止你想要殺了我,我也早就想殺掉你了……”
恐怖又不詳的咒力開始在少年周身凝聚。
我動作一頓,在電光火石間意識到了什麽,雙眼一下子睜到最大:“等等……!”
已經完全陷入癫狂狀态的五條悟當然不會等,他擺出了特定的手勢,因興奮而不斷放大的瞳孔倒映出甚爾的臉:“虛式——”
我猛地扭頭看向甚爾,周身一瞬間咒力暴漲:“領域展開——!!”
【“——不聽話的孩子,是要受到懲罰的哦。”】
冥冥之中,似乎有過往的記憶從眼前飛快閃過。
已經準備好釋放咒力的五條悟微微一怔,還沒來得及想那是什麽時候、什麽背景下發生的事,六眼就看到了伏黑瑛二拼命奔向黑發男人,在他怔愣的注視下将他緊緊擁入懷中的一幕。
……什麽啊,這是。
突破了自我的神子面無表情的看着他們,在注意到伏黑甚爾的指尖顫了顫,就要擡手回抱青年的一瞬間,聽到了理智“啪”一聲崩斷的聲音。
伏黑瑛二剛才喊了什麽?領域展開?
哈哈。該說不愧是他嗎?真厲害啊,不管被稱作天才的自己多麽努力,也永遠只能仰望他的背影。
看看他周身這比自己還要渾厚的咒力,真要接下自己的這一招,對他來說恐怕也完全不在話下吧?
……憑什麽。
剛剛還空蕩一片的胸中眨眼便燃起熊熊怒火,五條悟的臉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冰冷可怕,強烈的不甘心和憤怒如烈火般烤炙着他的心髒。
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
憑什麽到了這個時候,他最在意的仍然是伏黑甚爾?!憑什麽要為了那個男人如此拼命??!
那好啊,領域展開是吧?為了保護那個男人直接把底牌都拿了出來是吧?!
前所未有憤怒的少年冷笑一聲,直接将招式調整為最大出力,将可怖的咒力沖那礙眼至極的兩個人毫不留情的轟去——
“虛式·「茈」——!!”
【違和感】。
六眼這樣說道。
巨大的轟鳴聲傳入耳中,但五條悟卻愣住了。
——違和感。
咒力離手的瞬間,一種莫名的違和感籠罩了他。
随後,幾乎只花費了零點幾毫秒的時間,少年便近乎于驚恐的意識到了。
——瑛二沒有展開他的領域。
在藍紅相間的能量團轟向他的一瞬間,藍發青年只是将甚爾推向身後,用巨龍之首将他牢牢護住,自己卻收回了全部的咒力。
全部。
沒有一絲剩餘。
完完全全的,将自己毫無防備的暴露在了五條悟的最強招式之下。
——親手将少年選為了【最珍視之物】的替代品的瑛二,到了最後,仍然沒有違抗五條悟分毫。
他保護了伏黑甚爾,卻也沒有真正的反抗五條悟哪怕一分一秒。
——以獻出了自己生命的方式。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五條悟呆住了。
眼前被「茈」轟炸的地面仍然煙塵彌漫,但六眼卻已經傳回了少年想要的畫面。
——伏黑瑛二躺在地上,無聲無息的。
……诶?
怎麽會……诶?
腦海中充斥着斷斷續續連不成串的短句,被眼前一幕吓到的少年呆立在原地,已經忘記了所有反應。
“瑛二……!”
直到煙塵逐漸散去,風中傳來伏黑甚爾的聲音。
像是被一棒子打在頭上一樣,五條悟猛地晃了晃,從剛才開始就一片空白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了強烈的恐慌。
他趔趄着上前了幾步,天幕般的瞳孔收縮如針尖,裏面倒映着被伏黑甚爾抱在懷裏的青年滿是鮮血的面容。
那一刻,周圍的空間好像一下子變得狹小起來,又在下一瞬間變得非常空曠,空曠的吓人,窄小的窒息。
五條悟看着那些瑛二身下的血,耳邊突然便耳鳴般“嗡嗡”響了起來,以至于當膝蓋感知到阻力時他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跪倒在地,指尖劇顫的撫上那人的面龐。
冰冷的,蒼白的。
那昔日總是噙着微笑的嘴角此刻平直一片,連呼吸都是如此微弱。
……呼吸。
他還有呼吸!!
像是整個人又重新活過來了一樣,五條悟眼裏猛地綻放出強烈的光華,不管不顧的扳住了瑛二的肩膀,狀若瘋狂卻又無比小心的搖晃着他:“瑛二?瑛二?!”
“……他會反轉術式。”嘶啞的聲音從對面傳來,五條悟在混亂之中瞪大眼睛看向那人,發現伏黑甚爾的臉色像死人一樣蒼白,眼裏卻像自己一樣猛地燃起了光,“他會反轉術式!只要讓他清醒過來,他就能給自己治療……!!”
仿佛有希望的曙光在眼前浮現,幾秒鐘前還恨不得将對方千刀萬剮的兩人此刻全然忘記了對付彼此,開始使勁渾身解數希望喚醒伏黑瑛二的意識,哪怕只有一秒鐘也好。
鮮血汩汩的流着。
五條悟開始怨恨自己的反轉術式為什麽不能作用于他人,怨恨自己為什麽沒有早點意識到伏黑瑛二撤去了咒力。
伏黑甚爾則開始變得神色麻木。他說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到底如何,按理來說,伏黑瑛二死了,他複仇計劃的一半已經完成了,他理應感到愉悅和快意才對……
愉悅?快意?
不,不對。
黑發男人茫然的注視着懷裏的人。
此刻的他其實在想,如果瑛二死了,那他為什麽還活着?
萬幸,在他真的下定決心之前,伏黑瑛二醒了。
藍發青年的眼睫顫了顫,在兩個人驚喜萬分的注視下緩緩睜開了眼睛,寧靜暗淡的目光靜靜掃過他們的臉。
他看到了五條悟臉上的眼淚,平淡的注視着少年抓着自己的手,泣不成聲的發誓以後再也不會用任何方式逼迫他。
他朝他笑了笑,然後動了動染血的嘴唇,幾不可聞的說:
“不聽話……的、孩子……要……受到懲罰……”
……什麽?
五條悟一點點睜大眼睛,如墜冰窟一樣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但瑛二卻轉開了眼,在最後的最後,看向了伏黑甚爾。
——抱歉。
他安靜的望着他,這樣無聲的說道。
伏黑甚爾怔住了。
他望着藍發青年輕輕閉上眼睛,只覺得自己也像是随之停止呼吸了一般,一時間只能感覺到徹骨的寒冷。
他像生鏽的機械一樣僵硬的躬下身體,将耳朵貼在那人的胸膛上,細長的吊梢眼緩緩睜到最大,确認再三才終于明白那具身體已經不再存在心跳。
他死了。
這樣的念頭突然浮現在了腦海中。
緊接着——
眼淚毫無征兆的從眼中湧出。
“我愛你。”
他望着伏黑瑛二,嘴邊突然便溢出了那句原以為已經被仇恨取代的告白。
他抱着藍發青年逐漸冰冷的身體,絕望而輕柔的印上他青白的唇,與他額頭緊貼,冰涼的淚水不斷滴落在瑛二臉上。
他斷斷續續的說着,脊背因為突然到來的悲哀而劇烈顫抖,不斷啞聲重複着同樣的話,像是虔誠的教徒失去了奉若生命的神明,連靈魂都因為痛苦而撕裂。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不——!!”
撕心裂肺的吼聲突然在耳邊炸響。
伏黑甚爾茫然的擡頭,看到哭得像個孩子一樣的五條悟正注視着半空中的某處,淚流滿面的臉上寫滿驚人的憤怒。
“你不能這麽做!你不能為了懲罰我就這麽對我——!你、你不過就是為了回自己的世界,你這麽做只是為了甩開我們,對不對?!”
他不知道用那雙特殊的眼睛看到了什麽,突然踉踉跄跄的站了起來,指着半空中的某物狠狠咆哮道:“我詛咒你!伏黑瑛二,我詛咒你的靈魂!我詛咒你永遠都找不到回去的路!!”
“你永遠——永遠都別想離開這個世界——!!”
少年瘋狂到令人心悸的怒吼聲,在狼藉一片的空地上久久回蕩着。
伏黑甚爾不知道他是不是瘋了,也不知道瑛二是不是真的有靈魂,他的靈魂又到底聽到了沒有。
但是。
唯獨這一次,他希望五條悟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