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表哥表妹
武舉省試全部結束, 郭大青穩坐第一,時硯南第四,十日後殿試。
不過這些與裴婼都沒太大關系了, 她的日子恢複寧靜, 每日去書院去布莊, 匆忙而又充實。
裴婼時常想,自己上輩子真是太混了,一天天的都不知道在做些什麽,每日睡到日上三竿, 醒了就吃吃喝喝玩玩,沒有朋友沒有目标, 能回想起來的正經事寥寥無幾。
她恨蕭章遠嗎?
應該是恨的,不過恨意已經沒有原先那樣激烈了。
她現在過得很好,學會了很多,成長了很多。
只是, 該報的仇還是要報。
裴婼整理好最後一筆賬單, 将賬本放好, “陳掌櫃, 那我先回去了。”
陳掌櫃從層層疊疊的布匹中探頭, “哎好。”
主仆兩人走出布莊,裴婼仰頭看, 日頭尚高, 應才申時過一點。
申時, 之前這個時候她應該是在璃院。
裴婼閉着眼睛, 幾縷陽光灑在臉上,溫暖安逸。
還是活着好。
“姑娘,今日時日尚早, 您要不逛逛?”綠衣說着。
“小丫頭片子,是你想逛了吧。”
綠衣嘻嘻笑。
裴婼心情好,腳步松快,“走吧,給娘親買些蜜餞帶回去。”
買完溫氏喜愛吃的蜜餞,主仆倆打算打道回府。
剛一出門,綠衣就突然看着前頭說:“姑娘,怎麽前頭那麽多人?”
不遠處圍了好些人,隐約還聽到小孩哭鬧的聲音,裴婼把手裏那袋蜜餞遞給綠衣,向人群走去。
綠衣在身後追着:“哎姑娘……”
裴婼在外面看了看,心內一驚,怎麽是寧梧洗那個小屁孩?
小孩哭鬧的動靜是另一個小男孩發出來的,小男孩身邊還蹲着個婦人,一邊安撫一邊責罵寧梧洗,“你是哪家的小孩,怎麽這麽頑皮,撞傷人了還嘴硬!快把你家人叫來!”
小男孩膝蓋處擦破了皮,此刻被婦人撩開了來,暴露在日光下。
寧梧洗叉着腰,嘟嘴,滿臉寫着不爽。
“怎麽不吭聲了,別不是沒父母吧,我告訴你這可不行!”那婦人上下打量寧梧洗,最後目光落在他腰間的一塊玉佩上,“沒錢就用你這塊玉佩賠!”
裴婼不再看,擠進人群蹲下來,“梧洗,怎麽了?”
寧梧洗見了熟人眼淚立馬下來,撲進裴婼懷裏,頭低低埋着,但仍倔強不說話。
那婦人愣了一瞬,随即大聲道:“這位夫人,你家小孩撞傷了我兒子,快賠償我們醫藥費!”
夫人????
她才十六好嗎!這人長的什麽眼!
她見裴婼皺着眉不說話,繼續喊話,小孩也哭得更厲害了:“我看你們模樣富貴,不會想耍賴吧?大家夥說說,這不是明晃晃地欺負我們老百姓嗎?”
圍觀百姓紛紛開始指責兩人,一句接一句。
——就是就是,仗着有錢就可以欺負人嗎?
——富貴娘,別怕我們支持你!
綠衣這時也擠了進來,沖大家喊:“你們不要胡說,我們不是這樣的人!”
百姓們哪裏會管,那小孩哭得越大聲,他們說得更厲害。
寧梧洗身邊的護衛這時也到了,氣喘籲籲,明顯找了好久。
裴婼輕輕拍了拍寧梧洗的背,“跟裴姐姐說說,發生什麽事了?”
寧梧洗還是埋在她的肩膀,嗚咽着道:“他……他搶了我的青蛙玩具!那是小叔給我做的!然後,然後我就追他,是他自己摔倒的,不關我事!”
“他們還罵人,罵我是壞小孩,罵我沒有爹娘,他們……他們才是壞人!”
梧洗不會說謊。
裴婼最恨這種颠倒是非,仗勢欺人的人了,要是今日她沒有遇見,那寧梧洗一個人怎麽辦?
“這位大娘,你聽到了嗎?”裴婼淡淡出聲。
“聽到又如何?要不是他追得緊,我兒子怎麽會摔倒,都怪他!”婦人挺直肩膀,繼續發動衆人:“大家夥也看到了,我兒子傷得這麽重,你們甭想置身事外!”
“那就是說,你也承認了,是你兒子先搶的東西,是你兒子自己摔倒的。”裴婼轉向衆人,“大家都聽到了吧?”
“青蛙玩具呢?”裴婼往哭個不停的小孩身上看,他手裏果然拿了個小玩具。
裴婼看了一下兩個已經緩下來的護衛,“你們兩個,把你們公子的東西拿回來。”
兩個護衛立馬上前,婦人見狀便抱着孩子掙紮,呼喊:“還有沒有天理了,王法呢!”
護衛壯實又佩着劍,裴婼态度強硬,百姓們只敢用嘴不敢用手。
很快,小青蛙物歸原主。
裴婼抱着寧梧洗站起來,冷眼看着那娘倆,“怎麽沒有王法?我們這就去官府,看是偷東西的罪大還是誣陷的罪大!”
“你們!你們!”婦人怒不可遏。
“怎麽?不敢了?”裴婼厲聲說,“不行!今日這官府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由不得你們!來人,架着她們!”
“仗勢欺人仗勢欺人,今日我算是見識了。” 婦人自然不肯,在護衛沒動手前委屈說着,“兒子我們走!我們鬥不過。”
裴婼一揚眼,兩個侍衛攔在她們面前。
“這位大娘,我們小公子身上的玉佩價值千金,你不要了?你兒子這傷看起來也不重,千金還是能治好的。”
“你既這般心疼兒子,怎麽忍心讓人在這裏哭?我聽着都心疼,不過也對,畢竟玉佩還沒到手,沒有錢醫治。”
圍觀百姓一陣嘩然。
婦人轉頭憤憤看她:“你這女人怎麽如此惡毒,我哪知這玉佩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不重要,可我看你罪名又多了一條,敲詐勒索。官府公正,我們還是走一趟吧。”
婦人眼底終于出現一絲惶恐。
裴婼也不欲與她過多糾纏,拍拍寧梧洗,“跟他道歉,道完歉這官府就不去了。”
百姓們此刻已經噤了聲,而不過幾瞬,婦人開口:“今日多有誤會,還望小公子見諒。”
雖是心不甘情不願,可裴婼目的達成。
寧梧洗早不哭了,在裴婼懷裏看着兩人:“我不原諒你們,你們太壞了。姐姐,我們走。”
“好。”
等走了一段,裴婼終于意識到不對。
“小屁孩,你腦子不好,腳也壞了?”
“是你不放我下來的。”寧梧洗一臉無辜。
裴婼:“……”
裴婼放下小人,開始責問:“你怎麽回事,怎麽一個人在街上亂跑,你長到五歲白長的嗎?”
“我……我沒有亂跑,是他們沒跟上。”
兩個侍衛後背一涼,不敢說話。
裴婼才不信,兩個大人怎麽跑不過一個小短腿,多半是他故意甩了兩人,然後才發生的事情。
“下次不可以這樣了,聽到沒?”
寧梧洗嘟嘟嘴,小聲應了。
“你怎麽一個人出來?你娘呢?”
“我和小叔出來的,他和徐白有事說,讓我在外面等一會。”
這個不靠譜的寧暨。
“走,我和你回去。”
最後沒想到,寧梧洗帶她去的居然是個酒肆。
裴婼頓時臉都黑了,寧暨這麽大個人居然帶五歲小孩來酒肆?
快到時,寧梧洗拉了拉裴婼的裙角,悄聲說:“裴姐姐,我們給小叔一個驚喜。”
“我就不進去了,把你送到就好。”
“別嘛,我小叔很想你的。”寧梧洗胡扯,蹑手蹑腳走在前面。
裏面聲音漸漸傳出來,抑制住裴婼的腳步。
“……按照您的吩咐,這段時日我們一直盯着國公府,國公爺與衛陽董氏掌權人一直都有聯系。而且另有一事有些蹊跷,裴國公前些日子剛和工部尚書見過,而接下來工部動作頻繁。”不是徐白的聲音。
寧暨,在調查國公府?
裴婼心下大疑,拉住寧梧洗,沖他噓了一聲。
裏頭寧暨追問:“什麽動作?”
“前日工部上呈,西南衛陽軍器監礦脈已經挖空,詢問是否要撤去西南軍器監,同時上禀了衛陽董氏手裏的另一處礦脈,請求批示。”
“和林家可有關系?”
“沒有。”
寧暨不說話,那人又繼續道:“南部明将軍的龍炎軍曾數次上奏所領軍器粗制濫造,可是都被壓下來了。奏事官秦正炳正是裴國公手下門生。”
“秦正炳?”
“是,秦正炳是裴國公一路提攜上去的,兩人關系密切。”
裏面靜了片刻,“不用查了,這事和國公府沒有關系,我們的人都收回來,重點盯着端王和太子就好。”
上輩子他是查了一些事,可四年後與現在差別太大,或者說,他以前只知結果卻不知過程,現在一切重來,好多事得從頭開始。
“是。”裏頭的人應了一聲。
而一門之外的裴婼一直驚得說不出話。
端王,前世就是因他整個國公府都受了牽連,她死得早不知真相,重生以來一直把矛頭都放在林光宮與太子身上,卻獨獨忘了端王。
可是,衛陽董氏不就是舅姥爺一家嗎,這裏頭又和工部、和裴家有什麽關聯?
寧暨又為何如此确定裴家與這些世沒有關系?
實在太讓人疑惑了。
裴婼正出神,旁邊寧梧洗有些忍不住了,沒控制音量,“裴姐姐,好了嗎?”
裏頭立即喝了一聲:“誰!”
寧暨大步走了出來,與門口一大一小打了個照面,裴婼有些尴尬,急忙說:“啊,我,我正好在街上碰到梧洗.......”
寧暨便低頭看着寧梧洗,溫聲說:“不是讓你在外面等會我嗎,怎麽跑到街上去了。”
“太久了.......無趣。”寧梧洗嘟嘟囔囔。
“進來吧。”
屋裏除了徐白還有個兇神惡煞的男人,正一臉不善的盯着兩人看,吓得寧梧洗又躲在裴婼身後。
寧暨道:“龍五,你先回去,切記勿聲張。”
等這個叫龍五的人離開,寧梧洗才從裴婼身後站出來,坐在小椅子上,手裏拿着那個青蛙。
寧暨看着各懷心思的兩個人,問:“怎麽在街上遇見了?”
于是寧梧洗便繪聲繪色地把先前發生的事與他說了一遍,寧暨臉色肉眼可見的沉下來,低聲喊道:“徐白!”
裴婼連忙阻止:“現在不是沒事了,你現在做什麽倒真顯得我們仗勢欺人了。”
“嗯嗯,裴姐姐說得對,我們不是那種人。”
寧暨最終沒再說什麽,“去吃飯。”
寧梧洗高興極了,立馬起身。
一行人便往街上走。
寧暨放慢腳步與她落在後頭,問:“你先前想到哪裏去了?”
裴婼明白他的用意,沉吟片刻,開口問:“你說的衛陽董氏,是不是我舅姥爺家?”
“是。”
“那我父親?”
“不知道,但是應是沒有的。”寧暨又補充:“就算這中間有什麽,你也不必擔心,最後都會沒事的。”
裴婼還沒想那麽遠,被他這麽正經一說感覺自己的擔心非常多餘般,不由笑起來:“你就這麽有把握?”
“是。”寧暨也笑,順手給她擋了跑鬧奔過來的孩子。
“說到底,我與你未成婚,裴家與寧王府并無幹系,你何必做這麽多?”裴婼認真問。
寧暨便又看過來,裴婼從他眼睛裏看不到一絲雜質,清澈澄空,一不小心就要陷進去。
說起來,先不論他是不是無條件的幫自己,反而是自己先無條件信任他了,她也不知這份信任從何而來,可自從他說讓自己不去管那些事,她就極少去想複仇,想太子和季貴妃,一心只沉浸在自己的生活中。
裴婼這一刻才意識到恐慌,上輩子她不就是不管不顧地信了蕭章遠,信他是自己的良人,信她能護自己一輩子了?
裴婼擡目與他對視,想要一辯真假,想要看清他之前說的現在做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是不行,她看不出來。
他說:“裴婼,你看着就是了。”
裴婼垂眸,沒再說話。
寧梧洗适時回過頭來,看着倆人慢悠悠走在後頭又沉了沉臉,跑到倆人中間,各牽上一只手,“小叔,你們走這麽慢我都快要餓死啦!”
裴婼一驚,一邊被寧梧洗拉扯着一邊看向寧暨,然後從他眼裏看到了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畫面.......
她可生不出來這麽大的孩子啊!
幾人去的是個小茶館,不像醉仙樓那樣聲名遠揚,可勝在清淨,依稀還能聽到外頭說書的聲音。
寧梧洗對說書很感興趣,拉着徐白到茶館中堂去了。
此刻日暮西斜,清輝如霞,時光正好。
“可有什麽想吃的?”寧暨問她,“青秋說這裏味道不錯。”
“你們吃便好,我等會回府吃。”
“我先前已經派了人去國公府,想來國公夫人應是不會等你用飯了,你還是吃多點。”
“.......”
這頭小二才剛離開,寧梧洗就興奮跑進來,“小叔小叔,你猜我碰着誰了?”
話音剛落,一個着了素色衣裙的女子出現在門口,裴婼望去,有些許疑惑。
女子長相甜美,溫溫柔柔的,看過來的神色還有些許羞澀。
寧暨同樣疑惑,無聲看向徐白。
“表哥。”女子輕輕喚了一聲。
“小叔,沒想到琪姨也在呢。”寧梧洗開心說着。
表哥?琪姨?
裴婼微微抿了唇,人家小姑娘一個硬生生卻被叫成姨,多多少少喊老了。
可小姑娘臉上絲毫不見怒意,摸了摸梧洗的頭,“是呀,也是巧合。”
寧梧洗拉了她坐下來,小姑娘才看着倆人道:“表哥,我不會打擾你們吧?”
寧暨沒說話,甚至微微皺了皺眉,裴婼看他一眼後接話:“不礙事。”
“這位是裴姐姐吧?”女孩問,又說:“姐姐先前和我提過,明琪早就想見見裴姐姐了。”
裴婼便明白了,這是侯明珠的妹妹,候明琪。
侯明琪笑顏如花,“聽聞表哥與國公府結了親,起初還以為是傳言呢,沒成想竟是真的,明琪在這要恭喜表哥與裴姐姐才是。”
候明琪舉止優雅端莊大方,與侯明珠有幾分相似。
裴婼不知寧暨與她是親密還是疏遠,便也不好說太多,只笑笑了事。
這表哥表妹的,其中還有許多道不明的關系。
裴婼想到這不由低頭莞爾,難以想象寧暨這種人與姑娘家有情感糾葛的模樣,那該是怎樣的有趣啊。
而另一頭侯明琪正想找寧暨說話呢,可卻看見寧暨只盯着她對面的人看,完全沒注意自己。
那笑意僵在臉上,便也朝裴婼看去,問道:“裴姐姐可是想到什麽高興的事了?”
寧梧洗也說,“裴姐姐,快告訴我們。”
裴婼擡起頭來正想說話,侯明琪正好輕笑了一聲,“梧洗,你叫我姨叫表哥小叔,怎麽還跟着我叫裴姑娘姐姐呢,要叫也當叫裴姨才對。”
裴婼:“.......”
“我不要,我就要叫姐姐,就算裴姐姐嫁給小叔了我也要叫姐姐。”寧梧洗不知哪裏來的傲氣,用在了這裏。
“好好好,都随你。”候明琪笑出了聲,轉而對寧暨說:“姐姐說下月初是姐夫忌日,要在法雲寺住上半個月,我瞧着近來也無事便應了一道去,表哥若是得空不妨去一趟?”
“嗯嗯,小叔我也要去的,你一起去嘛~”寧梧洗跳下自己的位置,搖着寧暨的手,又看向裴婼,“裴姐姐也去。”
寧暨聽到法雲寺三個字時擡頭看了裴婼一眼,看了幾瞬見她眼底沒什麽變化才拉下身邊不斷搖晃自己的小人,“近來事多,怕是抽不出空來。”
侯明琪與寧梧洗同時失望地“啊”了一聲,可寧梧洗不死心,又蹭蹭跑到裴婼身邊,“裴姐姐,我要在寺廟裏頭待上半個月呢,你就來找我玩嘛,寺廟離這兒不遠又有好多好吃的,可好玩了。”
說完還示意她低下頭,悄悄在她耳邊說:“你要是去了,小叔肯定也會去的。”
裴婼淺淺一笑,應他:“若是有空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