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北域

眼前是一片烏黑,剛剛殺人時濺落的鮮血灑在了臉上,血珠滑落時,将眼睛也遮住了。霖柒搖了搖頭,晃晃蕩蕩地站了起來,手上的劍握緊了些,還有些渾渾噩噩的大腦聽從了身體的指令,迎接着天上積蓄待發的磅礴的雷光。

她有些看不清楚,也懶得把神識大開,但那深邃的紫色電光卻能讓她的眼前閃過光亮。刺眼的白光讓人格外不爽。

就像是腐朽的白骨深藏在陰暗裏頭,突然有一天上頭的泥土被翻開了,有光照進來了,把藏身的陰暗照亮,讓白骨上斑駁的印記都被暴露得清清楚楚。

天雷,純正和審判的象征。

向來是她的天敵。

天空中的電花不時炸裂,顏色逐漸暗沉,暗紫的色彩仿若要吞噬一切,威壓已經密布在這一片天地之間,卻仍在截截升高。

“這雷……”或明或暗的窺探着都倒吸了口氣,看着那陰雲中的氣息還在升高,暴虐的氣勢已經蠢蠢欲動,周邊千裏林莽中的靈氣恨不得都往這邊來了,以霖柒為中心,隐隐呈旋風狀盤旋。

“她是……無鞘劍,霖柒?”有不少人遲疑道。

無鞘劍的名頭也是這幾年才出來的,之所以如此引人注目倒不是因為她的實力,說真的,一個築基修士,放在北域裏滿大街都是,壓根不值錢。

而令衆人有所關注的卻是她的年齡,還有那近乎恐怖的進步速度以及越階戰鬥的能力。

影閣任務有難有易,但有一些任務卻是連金丹熔丹都不敢接下,那些無不是到險惡九死一生之地去。那時候,實力和存活率就不成正比了。而霖柒一個築基,卻敢于接下這些任務并且圓滿完成,不說其他的,但是她的生存能力就令人刮目了。

更何況她才多大?

二十不到吧?

那股子年輕以至于稚嫩的生命氣息簡直叫他們牙疼。

實力很重要,但一個人的潛力如何卻更受那些巨頭矚目。

如果她今日結丹成功,那就是二十不到的金丹,一句妖孽也不足以形容。

可是……

不少人望天,這般雷劫,比起元嬰的都有過之而猶不及,确實可以體現她的天賦之強悍,但是她渡得了嗎?

“少宗,那就是霖柒,要不要……”

錦繡白袍的男子朝着那說話的人淡淡的看了一眼,只一眼,那人便讪讪閉嘴了,不敢多說。

“靜待。”男子收回目光,他的手指修長,正不自覺的摩挲着劍柄,這是他思考時的表現,他也只說了這一句就将視線重新集中在了那雷劫之下的人身上去了。

人的生死全憑價值,價值代表着利益,而利益能讓人忘卻隔閡和敵對。

那麽現在,就是價值展現的時候了。

男子突然微眯起眸子,凝視空中。

那空中的雷,落了。

仿若天地一聲咆哮,烏雲之中的雷光耀眼閃爍,凝聚着狂暴的氣息,随後……一舉落下!

“小柒!”墨染有些急迫,想上前,卻被墨凝攔住了。

“你現在上去,雷劫将會翻倍,你是在害她!”墨凝咬牙,看了看雷劫中央的人,硬生生拖走了墨染。

修士如果在渡劫時被另一個打擾,那麽不僅這個人也要承擔雷劫,并且雷劫威力将會翻倍。

是以,修真界勿擾渡劫,也是條不成文的規矩。

奧,除非是想殉情或者是兩敗俱傷的不算。

霖柒的意識倒是漸漸清晰起來了,隐約中好像聽見了有誰在叫她的名字,那聲音陌生的,語氣倒是熟悉極了。

她也只想了一秒鐘就将這小事抛之腦後了,全心于頭頂的雷劫。

甚至不開神識不睜眼,她都能感受到那股子似要滅世的威力和不可侵犯的威嚴。

這雷要滅我。

霖柒緩緩想着,她的思維似乎變得很遲緩了,所以想到這個的時候都是一字一字的,想得很慢,很清楚。

清楚到她想要發笑。

瞧啊,瞧啊,又是這個,有想要殺她!

衆人近乎驚愕地看着那雷劫下的血人捧腹大笑,全然不似個正常人,笑着笑着,就是滔天的戾氣。

正當那雷劫落下之時,血影動,劍氣出,萬丈不絕,一同襲上雲霄的是她背後凝聚睜眸的殺道獸,血紅的眼睛裏是令人駭然的殺意。

殺道獸咆哮踐踏而出,劍氣化萬,一劍甩下萬劍出,對上了同樣咆哮而來的天雷。每一次對擊都是靈氣爆裂,周邊的靈氣早已狂躁,修士們紛紛退散。

“……已經多少道雷劫了?”有人遲疑的弱弱問道。

“……這一道恰好時七七之數……”也有人弱弱回答。

于是,多少人嘶的一聲,受到暴擊。

七七四十九,這已經是結丹的極限了,但看着樣子,雷劫還未停下,這得多牲口?多強的天賦!

“她好像快不行了。”不知是誰說出來的,倒也符合實際。

就是匆匆趕來,卻不敢靠近打擾的祁绫言和墨卿都是緊皺着眉,看着這場結丹雷劫,心下的擔憂無以言說。

霖柒此時很狼狽,狼狽到她很久沒有這麽狼狽的地步。

她有的時候一低頭甚至都能聞到身上烤焦的味道,握着劍的手有點抖,她想努力控制,卻又克制不了。一膝着地,撐着劍,喘氣,有暗色的血從嘴角湧出,口腔裏腥氣彌漫,但又很快地被她重重咽下。

天想滅她。

上頭的雷劫還在凝聚着,準備着更強的攻擊,徹底的隕滅。

比起築基時倒是更加厲害了。

它等不及了。

霖柒低低笑着,撐着劍的手在顫抖着,身體裏潛伏的東西一瞬間放出,黑焰化龍,燃燒着這方天地,溢滿的是來自地獄的氣息,随後,直沖九天!

“地獄之火!”有人大聲驚呼,滿是驚詫。

地獄之火,傳說只有在彼岸閻羅才可見到,非死者不可獲得,它燃燒的是地獄怨靈,世間千萬邪祟都不及它萬分之一。

霖柒是怎麽得到它的?

自然是……死的時候得到的。

滿是血跡污穢的臉上似乎是做出了什麽表情,周邊的火焰綿延,像是從地底裏冒出來似的,源源不絕,陰森兇戾。

一雷下,火焰擋。

随後是第二道……第七道,火焰破滅。

噗!

霖柒垂頭,止不住的腥味用上鼻喉,嗆得她不住地咳嗽,随之而來的是一整道雷劫,劈在了身上。

又是一口鮮血噴出,天雷之威,讓皮肉筋骨都破碎,她倒是咬着牙,不發一聲。

随後,竟是搖搖晃晃地拔劍,對上了疾速襲來的天雷。

玉碎丹心出,劍光破天光,能抵擋這一雷否?

霖柒落下,踉跄了幾步,又捂着腹部吐血。

這時候她倒是有閑心想着自己的鮮血充沛了。

她看不見,五官皆在出血,耳中的聲音有些飄遠了,她搖了搖頭,好像聽見了有許多人在喊自己的名字,聲音擔憂急切。

是誰呢,誰會這麽喊她?

瘋子霖柒,也值得如此急切?

她想着想着,又忍不住無聲笑了,心底的戾氣複騰,腳下踩地,躍起,劍光再現,卻有些不盡人意了。

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嚣着疼痛和匹配,意識歸于昏沉。

她不記得這是第幾次揮劍了,又是第幾次被擊潰落下,再爬起來?

一次……

兩次……

三次……

……

“多少道了?”有人聲音晦澀,說不出什麽情緒。

“……七十八了。”誰低聲回答。

說不清是驚嘆,妒忌,還是佩服。

七十八道了,一個築基,結丹,七十八劫仍不散!

這是天才嗎?

“瘋子她快不行了!”邱黎緊緊捏着扇柄,看着地上匍匐的人,已經是嗓子幹澀到說不出其他話了。

不過是金丹而已,這雷劫卻似鐵了心要将她隕滅,這可是……

邱黎眼神複雜。

終究是比不得。

晨曦和玄塵垂眸,面無表情。

天道……

“她撐不下去了。”藍袍錦繡的男人開口,聲音裏卻是幸災樂禍和一絲慶幸。

慶幸這樣的人即将終結,慶幸他又少了一個對手,還是這世上又少了一個天才?

清俊的面龐因此而醜陋,他旁邊的女子看都不曾看他一眼,只專注于那地上的人。

“這就是小姐看好的人嗎?”蒼老的聲音淡淡問道。

“嗯。”

“确實是……天之妖孽。”

是嗎?

女子不可置否。

“有些不必要的東西,可以清一清了。”

“小姐指誰?”

“你說呢?”她斷了神識傳話,只靜靜看着。

【婉清姑娘。】

她那時,卻也沒看出來這人的天賦竟是這般……可怕。

九九為極,不過是……金丹之劫。

有的人的天賦,真的是天道都忌憚嗎?

二十不到的金丹?

天雷蝕骨,霖柒匍匐于地上,四肢疼痛到不自覺的抽搐,她的頭垂下了,發帶早被擊毀,發絲散着,遮不住她的臉,看不清她的神色。

只能看見有東西從她的指尖,掙紮着溢出。

“那是什麽!”有人驚呼。

那是什麽?

陰冷的氣息從地面散出,從霖柒手下的土地上擴散,黑色的陰影,在地上蔓延。

随後是白色的霧,正在凝聚着。

晨曦神色一變,眉頭緊蹙:“這是……”

這是什麽?

死氣蠶食着每一寸空間,天地間溫度驟然下降,那股子陰寒一直冷到了骨子裏。

天雷下的人垂着頭,一動不動,任憑神識中的東西溢出,然後又慢慢彙聚着……

形成了一個……鬼面。

鬼面白骨,在她身後上方凝聚而成。

那是……千萬幽魂!

有多少的幽魂,就有多少的怨氣,怨氣也是一把利劍。

那幻化的鬼面,張開嘴,直對天空,無聲咆哮着,撞上了暴戾劈來的雷劫,抵得過嗎?

抵不過?

也不過兩道,便轟然潰散,陰森的氣浪震蕩着,化為雲煙。

土地上再添血紅。

殘餘的雷光劈下,将她徹底擊倒在地。

眼前一片昏暗,四周的萬物都漸漸遠去了。

在這時候,她好像又聞到了腐朽的死亡的味道,心卻靜了。好像終于清醒了,面對的卻是死亡。

死亡可怕嗎?

對霖柒來說不可怕,如果她怕,也就不會活得跟個瘋子似的了。

不顧生前,不忌身後。

說到底,就是不甘心罷了。

上輩子混成那樣,活得痛不欲生,每分每秒都想作嘔,她卻不死。

全天下都想她死,她偏要活着,因為不甘。

這輩子呢?

霖柒趴在地上,上面的威壓越來越大了,恐怖的氣息聚集待發,就想将她今日喪生于此。

她倒是不管了,好像也沒了力氣,又像是死前的回憶,記憶中幕幕再現。

仲秋的時候,她走過寒潭,救下一個漂亮的姑娘,她是個琴師,跟她算是生死之交,叫沈清漪。

初夏的時候,她渡過荒山,遭到一個人妖的挑釁,他浪蕩好色,跟她臭味相投,叫邱黎。

寒冬的時候,她接下任務,遇見了一個神秘的女子,身份不明,長得倒是好看,忍不住調戲一下,才得知,她叫盧婉清。

再後來,契約的楚伊,秘境裏的晨曦和玄塵。

她走過了好多地方,不知道方向,那就一直往前走,世界無邊,前面總是有路的。

她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好的壞的善的惡的正的邪的,有的是過客,有的是知交,這些人都是她上輩子所不曾見過的鮮活。

不是麻木的,虛僞的,醜陋的。

說來也奇怪,第一世的記憶她已經模糊不清了,只記得是在後世,第二世的記憶卻清清楚楚。

而這些人和物,都是她不曾見過的風景。

鮮活得美好。

哦,對了,還有那個老頭子,也不知道現在去哪兒了。

霖柒靜靜地想着,終于忍不住心下嘆氣。

【小柒!】

“瘋子!”

“小柒!”

天上的雷終究落了下來,吞噬暴虐,不可抵擋。

霖柒指尖動了動,焦黑的手指微微彎曲。

終究是……

不甘心!

最後一劫落下,雷光覆蓋了這片空間,萬物泯滅。

“小柒!”

是誰聲嘶力竭,目眦欲裂?

不知道。

多少人不忍偏頭,面色悲戚,似要見證一個天才的隕落?

也不知道。

霖柒靜靜趴着,匍匐在地。

在最後一刻,雷光傾覆之時,她手指猛攥,握住了什麽。

“我要生!”

是誰的聲音沙啞嘶吼,不甘執拗?

不甘,不甘,不甘。

舍不得,放不下。

來之不易的欣悅以及那一瞬間腦中閃過的新生的喜悅。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天道缺一,但留一線生機。

所謂九九之數,向來禍福相依。

而她是一個貪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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