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北域
死亡是什麽感覺?
就像一株開得正茂的花,一點點被汲去了水分,它的花蕊、花梗、花冠都在慢慢地枯萎蜷縮,枯黃色蔓延上它的花瓣,花瓣的邊緣漸漸卷起,屬于生命的重量越來越輕。直至最後,已經軟綿的根已經無力托起那搖搖欲墜的将近結束的生命時,花瓣落了。
于是,它迎來了自己的死亡。
萬鈞雷霆已降,天地萬物泯滅。
有人說一死了之,死亡是一個極為短暫的過程,也不過霎那間,那人的脆弱的生命就會和花瓣凋落一般,瞬間流逝,再過多少年後,就不會再有人記得曾經逝去的生命了。時光無情似有情,總能将一個又一個凋謝的生命掩埋得妥妥帖帖。
所以說死亡其實是快樂的,無論是生者,還是逝者。
是嗎?
霖柒的眼前已經完全昏黑,那雷劫降下來的時候也不過一瞬間罷了。也不知道為什麽,她的腦子裏竟然會有這麽多東西要冒出來,蠢蠢欲動。
她還有知覺,還能聞到自己身上源源不斷的厚重到讓人作嘔的血腥味兒,也能清楚地感受到身體的每一寸都叫嚣着疼痛。
疼死了……
那種痛覺讓她心裏的東西變本加厲地咆哮着,咆哮着要沖出來。
是不甘,還是其他什麽……不舍?
好像每一寸的肌膚都被綻開,是以她的指尖僅僅是微微動了一下,那種骨頭被割據摩擦的感覺就來回盤繞在了她的神識裏。
是誰說死亡沒有痛苦的?
霖柒閉着眼,想扯一下嘴角來表示不屑……
扯不動。
擁抱黑暗的那一瞬間其實不可怕,可怕地是你堕入地獄的那個過程。
時間被無限拉長,感官被愈加放大,你清晰地感受到各路魑魅魍魉圍繞在身邊,吞噬蠶食着你的血肉,它們向你發出惡意而熱烈地歡迎,他們汲取着你身上每一寸肌膚中的血液。
于是你感到了痛苦,你想逃離他們,你想撕碎他們,你想去挽回你的生命,但是不行……
最終的最終,你也只能匍匐在泥漿中,貼着自己即将墜入的墓地,瞪大你的眼睛,傾聽着死神的降臨。
然後,萬物都将褪去色彩。
你,失去了一切。
憑什麽?
周邊的雷霆沒有半分變小的跡象,霖柒清楚地感覺到了生命的流失。
但是……
憑什麽?
憑什麽讓我死?
她的頭抵在土壤上,腥氣溢滿了她的鼻腔,甚至于心裏的所有的情緒都已經散去,只剩下這聲反問,嘴角微微張開,發不出半句聲響,嗚咽聲都被抵擋在了咽喉裏,被死死掐住,不讓流露半分。
她的半張臉已經被劈得只剩下了白骨,但是眼睛還在。
血液遮不住那裏面的暗光。
盡管很難受,盡管眼前一片模糊,盡管五官都在慢慢喪失,疲倦感如藤蔓湧上心頭。
她還是死死睜着眼睛。
對着黑暗不辨的前方,伸出了那雙白骨般的手。
我不甘心。
黑色的光在漸漸變黯,心底的那種執念卻漸漸頑強起來。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她靠着一雙手,爬出萬鬼亡靈的束縛一樣,她今天對着這浩蕩雷劫也伸出了手。
好像所有的東西都靜了下來,這世界上只剩了她。
戾氣、恨意、不甘、疼痛……還有不舍,都化作了雲煙,複又凝聚起來,成了她最後的執拗。
力氣在漸漸消失,她的眼睛還睜着,昏厥的感覺如潮湧侵蝕着神識,地獄的大門再次向她張開。
她卻将白骨戳入泥壤裏,就想墜入黑暗的人朝着光源伸出手,做着最後的求生。
給我生……
我要生……
生!
于是那白光亮了,驅走了昏黑,刺眼的光芒成了救贖,生命的凱歌再次交響。
雷霆浩劫擋不住的生機,爆發!
那白骨緊緊地握住了,攥成拳狀,陷入了昏甜的夢。
夢下面是地獄嗎?
誰知道呢?
地獄跟天堂的界限都是被人揣測出來的。
反正此時,霖柒的內心一片寧靜,好像是……失去的東西都在源源不斷地重回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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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是什麽?”
多少人膛目結舌,看着那雷霆下散發出的白光?
最為弱小,卻也最是堅韌。
它所過之處,萬物複蘇!
這是生命的力量……!
“生之力……”多少人愣愣地重複着這三個字,仿若連話也不會說了?
又有多少人死死盯着土壤中重開的花草,表情近乎于猙獰?
驚訝、驚恐、還是嫉恨、不可置信?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天道缺一,但留一線生機。
有多少人能抓住那一線生機?
自數萬年神魔大戰後,北域再沒出現過生道者了。
何為生道者?
即那些領悟了生之道的人。
這樣的人……可以說是天才絕豔,禍害遺千年!
生道在手,死都死不了!
你能想象那種你拼死拼活地就快把人戳死了,結果人家小手一揮,生道施展,瞬間原地滿血。
這是何等的操蛋?
而不幸的是,現在他們眼前就出現了這麽一個。
還是在渡雷劫的時候,劈着劈着,就剩一口氣沒斷的時候,硬生生給劈悟了!
多少人臉色青白相接,胸口一口氣堵在了那兒,差點沒被膈應吐?
都說禍害一千年,這得多禍害啊?
都已經疾速趕到霖柒周圍,眼角含淚,準備給自己僚機收拾後事的邱黎:草了個蛋的,這瘋子果然沒這麽容易死!
邱黎袖子一揮,狠狠地擦了一下臉,嘴裏罵罵咧咧的,什麽死瘋子啊禍害啊還活着呢……
其語氣嘲諷,氣勢洶洶,好似是個不共戴天的仇人。
一旁早已趕到的晨曦和玄塵兩人瞥了眼他通紅的眼角,還有那怎麽都壓不下去的嘴角,眼中的神色倒是有所溫度了。
這世間真心人難覓,遇得一二都該珍惜。
“呵,你好似有些失望?”
“呵,小柒若是受不住了,那小舍利自然就會出來了。本以為還能見到夫君舊顏呢,只沒想到小柒竟這般厲害。”
“師兄便是轉世,也自然是人中龍鳳。”
“确實,夫君怎樣都是好的。”
呸!
玄塵黑着臉掐掉了傳音,被這不要臉的魔女一口一個夫君給膈應到了。
餘光中還能看到那女人一派淡雅出塵的模樣,簡直是……虛僞至極!
當初勾引師兄,現在又來端着這副樣子誘騙霖柒!
哼!
邱黎當然不會知道他們之間的洶湧暗潮了,只是扇子在指尖一轉,他就留意到周圍不少或明或暗的視線都散去了,還有那幾道恐怖的威壓……
狹長的狐貍眼裏閃過沉思,邱黎嘆了口氣,朝着那已經小了很多的雷劫走去。
生道者,這北域大比怕是不安寧了。
不過還好,他向來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人,越亂他越開心。
只不過過會兒還有場結丹功德雨呢,就死瘋子現在這樣子,可別躺着吸靈氣的時候被人一刀抹了脖子。
邱黎認命地準備去給霖柒護法,卻沒想到幾道身影搶在了他的前頭?
嗯?
邱黎看着那抱住霖柒的女人,有些傻眼。
這還未散去的雷劫甚至都未曾碰到她半分,就被凝為冰粒,化為齑粉。她墨發高術,一襲水墨雲邊白袍,不施粉黛,已是絕色,面容冷清出塵,卻在看向懷裏的人是柔和了眸子,仿佛抱着自己的至寶。
但讓邱黎眼神一緊的卻是她腰間佩劍。
古鞘長劍,墨色玄紋,這樣奇特的花紋明明是……
“劍尊。”邱黎神情嚴肅,一個閃身就到了他們面前,眼睛瞥了毫無知覺的霖柒一下,有些頭疼,硬着頭皮喊道。
劍尊祁淩言,東域劍宗的驕傲,天下劍修仰慕之人,玄元界化神大能之一。
那她身邊的就該是……
要死!墨家家主墨卿還有聚寶齋齋主墨凝、寒劍客墨染。
祁淩言微微擡眼,看清楚他眼底的擔憂之後,才淡淡地朝他颔首,倒讓邱黎有些受寵若驚。
劍尊聞名的除了她的實力還有她的冷,一眼能凍死人的冷。
邱黎都已經做好被無視的準備了,沒想到竟然被理睬了,真是……莫名的驚喜呢。
他的視線往那個昏得死死的躺在美人懷裏毫無所覺的家夥看去,總感覺是因為她呢……
視線一暗,就有人擋在了他的面前。
凝神一看,赫然是笑得一臉熱切的墨凝和冷冷淡淡視線還停留在霖柒身上的墨染。
“你就是邱黎吧?”墨凝語氣溫和熱情。
邱黎眯了眯眼,微微颔首。
“哎呀,太好了,我們早就知道你了!你是小柒的好友嘛!”
“……你們認識瘋、咳,小柒?”邱黎有些狐疑,視線在他們身上轉了一圈。
可別是看上了瘋子的那張臉拐回去做童養媳的!
邱黎愈發警惕,看他們的眼神仿佛在看什麽十惡不赦的罪人。
誓死維護自家僚機貞操!
邱黎覺得此刻的自己牛逼呆了呢!
然後,他就看見眼前的男人嘴角一彎,臉上炫耀而燦爛的笑容遮都遮不住,就聽見他說:
“我唯一的親妹妹,我能不認識?”
托之欲出的優越感糊了邱黎一臉。
邱黎靜了靜,覺得可能是自己聽東西的方式有些不對,不然自家那個一窮二白,愛錢如命又浪得要死的僚機,怎麽會成了墨家的嫡小姐呢?
邱黎:科科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