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齡秋希望小學

六月十二號。

江堰照例喊醒顧商。

顧商伸了一下腿,不動了。

江堰安靜地等了一會,将手伸進顧商的衣服裏,慢慢地順着肋骨摸上去。

這幾乎是他每天早上必不可少的流程,忽然,他一頓,感覺顧商好像稍微長了一點肉,摸上去沒以前硌手了。

江堰從頭摸了一遍,好像也沒有,他不信邪地來回撫了幾次,印象中的手感都變得模糊了。

但第一次讓他産生這種錯覺,說明總歸是在變好的吧。

顧商還是睡。

自從與江堰重逢之後,他反而變得有些嗜睡,仿佛要将這七年間缺的覺都補回來一樣。

往常顧商被喊起來吃完早飯之後,都會回去睡到中午。

可今天不一樣,今天是陳春的忌日。

所以昨晚的江堰讓顧商睡得早了些,可因此,他也發現了:太早,顧商也是睡不着的,仍然硬生生熬到了十二點多。

他俯下身,去咬顧商的耳垂。

“別他媽咬了……”顧商的聲音帶着剛起床的幹啞,他推了下江堰的頭。

江堰說:“顧商,早安。”

顧商勉強睜開了一下眼,打了個哈欠,嘴長成一個小橢圓,随即又合上了眼皮。

“顧商,你要和我說早安嗎。”江堰輕聲道。

每天早上,顧商都會聽見這句話,換着法子,不同的句式,但意思都差不多。

顧商側過臉,覺得自己不打江堰就算不錯了。

江堰用指節蹭了下顧商的眼下,“起床了。”

顧商終于算是醒了,被拉着手臂坐了起來,吃早餐時他的起床氣還沒完全消下去,一般不說話。

兩人便沉默地吃着,偶爾背景會傳來幾聲貓叫。

顧商知道陳春的墓地在哪,泾南最好的風水寶地就那兩個,還是他選的。

由于今日出行特殊,他就沒叫助理了,打算自己開車。

江堰前幾天說過自己的腳已經不疼了,如今輕松地坐上副駕駛,頭側過,看顧商系好安全帶,垂下來的眼睫擋住了瞳孔,一股子說不清的沉寂氣息。

顧商後知後覺地,察覺出了江堰的不對勁。

江堰很安靜,雖然平日裏也很安靜,但今日特別的沉默。

想了下原因,顧商咔噠一聲解開了安全帶,拍了下江堰的大腿。

江堰擡頭看他。

顧商攔過江堰的後頸,讓江堰的額頭抵住他的肩膀,只是給予一個安慰而已,下一秒他就想松開了———

江堰卻在第一時間就伸手抱住了顧商的腰,他說:“我今天不太想說話,對不起,顧商。”

顧商親了親江堰的眼皮,“那就不說了。”

車子緩慢駛出停車場,陽光瞬間刺進車內,給人體蒙上一股灼熱,天也很藍,萬裏無雲。

今天天氣真好啊,江堰心想,他手心裏攥緊了陳春留給他的玉石吊墜。

那是陳春唯一值錢的嫁妝。

墓地離市區不遠,開了半小時就到達了目的地。

江堰看着車子拐進,忽然道:“你可以停在右手邊的那個位置嗎?”

那個曾經喊我回家的那個位置。

沒什麽所謂,哪邊都是停,顧商的手往右打。

熄火,江堰下了車,站在原地等顧商。

顧商站到石子路上,舒展了下身體,他同江堰道:“去吧。”

江堰:“你不和我一起嗎?”

顧商笑了下,“不打擾你們說悄悄話。”

江堰便點了點頭,剛要轉身,又回過來:“你就在這裏等我。”

顧商“啧”了一聲,發覺江堰現在和他說話真是越來越不客氣了,但他毫無意識,自己說話也越來越“心平氣和”,他說:“知道了,快去。”

他看到江堰上了臺階,走了一段路,最後停在一個墓前,垂着頭看了好一會後,半蹲下來,可也不說話,一動不動地像塊石頭。

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江堰突兀地往右看了下,顧商的車還在。

顧商站在樹下,朝江堰勾了勾嘴角。

江堰把頭轉了回去。

顧商視線環繞了一圈,視線觸及某個位置的時候,他頓了下,算了,來都來了,去看一看吧。

他順着路往下走了好幾行,之後向左拐,一直走到盡頭,一塊墓碑安安靜靜地立在樹蔭下。

上邊寫着墓主的名字,莫齡秋。

顧商面容淡漠,他身形挺拔修長,直直地站着。

墓碑周圍幹幹淨淨的,管理人員每周都會清理一遍雜草與灰塵,如果無人管理,估計草長得比他的生命還茂盛。

哪知他站了還沒一會,餘光就見江堰的身影,後者先是走去停車那裏,往車內張望了一下,之後一頓,換了個車窗看,然後又突然摸了摸車身,定了一會,猛地轉頭,面無表情地四處張望着。

顧商在的這個位置能看見江堰,江堰估計看不到他。

于是他沒有猶豫地往外走。

江堰很快鎖定了他。

天氣熱,江堰站在太陽下曬了好一會,額頭冒了點汗,腿又長,一步跨三四階樓梯地向他走來。

顧商只走了幾步路,江堰就已經跨越了四分之三的路程來到他面前,狠狠地抱住了他。

只抱住還不夠,還上下摸了摸,似乎在确認面前人是真的。

顧商笑了下:“活着。”

江堰一直憋着的氣才驟然松了,他說:“以為我又看見幻覺了。”

不用問,顧商知道江堰什麽意思,他安撫地摸了摸江堰的後腦,“只是到處逛逛。”

說得跟逛商場似的。

“你說了不亂跑的。”江堰控制不住力道,幾近要将顧商摁進身體裏,聽見顧商吃痛的聲音才連忙松開了點。

“對不起,”江堰說,“顧商,之前,對不起。”

顧商敏銳地察覺此刻江堰的情緒特別不對勁,直覺告訴他不能推開江堰,尤其是現在。

可是太陽又特別曬,折中之下,他只能說:“沒有亂跑,去樹蔭底下抱,嗯?”

江堰明顯沒聽進去。

顧商在心裏嘆了一口氣,低頭,把整張臉都埋進了江堰的臂彎裏。

好在江堰很快就調整過來了,他說:“走吧。”

顧商後頸熱辣辣的,“不待了?”

江堰搖了搖頭。

真是的……顧商在車上的小冰箱裏掏出一瓶冰水按在自己的臉上,自己做什麽那麽慣着江堰。

沉思了一會,算了。

江堰在導航裏輸入了一個地址,顧商看了一眼,在泾南特別偏的一個角落,差點就要出泾南了。

泾南很大,雖然明面上是一線城市,但是繁華的也只有那幾個區,其餘都還是泾南人所稱的郊區。

離開墓地之後,一路上,顧商明顯感覺江堰渾身沉重的氣息終于是散了,變回了平常的模樣,願意說話了。

“今天是不是冷落你了。”江堰道。

顧商無言,怎麽覺得這話那麽不對勁呢?像是帝王與妃子調情時說的話。

“舅媽一直說想回來看看,”江堰道,“但之前太忙,總是抽不出時間,謝謝你陪我,顧商。”

顧商哼笑,“是該好好謝,謝的方式由我定。”

行駛了四十分鐘後,路開始變成了崎岖不平的泥路。

顧商皺了皺眉,總覺得窗外的景色有點熟悉……他活了三十幾年,只去過一次鄉下,在十七歲那年。

不過鄉村都長得大差不差吧。

“我小時候就在這裏長大,”江堰說,“叫郏縣村。”

“停在路邊?”顧商說。

江堰指了指前方,“就那裏吧。”

顧商應了一聲。

兩人下了車,黃泥濺了黑色的車身和輪胎一身。

顧商跟着江堰往裏走,越走越覺得奇怪。

太荒涼太破爛了,全都是泥巴和磚頭堆成的房子,人也很少了,像是被廢棄的空村,只能偶爾看到幾個老人孤零零地坐在房前。

自從十三歲那年去城裏後,江堰再沒有回來過,此刻見到這番景色,也有些吃驚。

村子很小,江堰跟着記憶左拐右拐,最後停在一個小小的房前,還沒千燈湖的洗手間大。

他一推,木門就倒在地上,掀起了一大片灰塵。

顧商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嗆咳起來。

江堰連忙道:“你別進來,我很快就好。”

顧商借着光往裏看,只有一張床,一張椅子,幾個鐵碗疊在地上,除此之外什麽都沒了。

他知道江堰以前的生活很差,但沒想過能差到這種地步。

江堰的确很快,在裏邊待了一會,就撐着拐杖往外走。

顧商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江堰的側臉。

江堰不懂,但還是用臉蹭了蹭顧商的手。

兩人原路返回,左側,顧商驀地看到不遠處,一棟白色的稍微現代化一點的建築就在土坡下冒了頭。

在一衆黃泥屋中顯得格格不入,襯托得這個地方越發詭異了。

見顧商看着某一個地方,江堰順着看過去,他道:“要去看看嗎?是我的小學。”

地上的泥土已經将顧商的運動鞋弄髒了,要是以往,他肯定會說不去,但這次他卻莫名其妙地點了點頭,“嗯。”

他越走,就越覺得熟悉,心中不妙的預感也越來越大。

兩人繞到前方,終于,看到學校上的六個大字時,顧商瞳孔猛地一縮。

對上了。

齡秋希望小學。

“這是方圓五裏唯一一所小學,”江堰依稀記起,“當時好像有一百多個小孩。”

顧商沒說話,只看着這棟白色的建築。

似乎是想到什麽厭惡的事情,江堰也皺了皺眉,“只是不知道為什麽突然不辦了,雖然不是很好,但好歹有書可以……”

齡秋希望四個字鑲嵌在牆壁上,已經有點掉色。

“是我停掉的。”顧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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