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噩夢
天上恰好有只鳥低空飛過,低到江堰能聽見它振翅拍打的聲響。
他表情發怔,耳朵同聲帶宛如分離,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什麽?”
不是,主要是太無厘頭了,顧商怎麽會同這種偏遠村子裏有關系?
就像上學時聽到同學說自己是世界首富的兒子一樣奇怪。
顧商道:“莫齡秋,是我媽,這是她建的。”
江堰被定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竟然是這樣,竟然是這樣……
按照這麽算,顧商是他的恩人,顧商的媽媽也是他的恩人。
這就是緣分嗎……?
江堰心想,他同顧商的緣分,竟然在那麽小的時候就打下了。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齡秋希望小學在他七歲的時候開始建,九歲建好招生,他也因此第一次摸到課本。
那時候顧商多大?
江堰算了算,十五歲,他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時候顧商的模樣。
身體抽條修長,透露出疏離冷淡,在一衆小皮猴中脫穎而出,那張青澀的臉上肯定常年挂着不耐煩與矜傲。
想看。
顧商這種小公子,一定有成堆的相冊吧。
江堰問:“那為什麽停掉了?”
輪到他後知後覺地察覺到顧商的心情不怎麽好了。
“江堰,”他聽見顧商喊他,“你資料上說你并不是生活在這個村。”
江堰知道顧商肯定是查過他的,他沒太多驚訝,“這是舅媽的家鄉,我爸媽去世、舅舅離開後,舅媽就把我帶回了這裏。”
顧商點了點頭,“先走吧。”
江堰皺了皺眉,跟在顧商身後,顧商明顯不願意說。
兩人驅車回了千燈湖,即便如此,吃完晚飯,顧商的興致仍然不高。
江堰洗好一盤櫻桃放在桌子上,問:“看電影嗎?”
七樓裝了個特別大的電視,幾乎占據了一整面牆的長度。
顧商第一眼見就喜歡得不得了,他說:“行,看什麽?”
兩人開始翻找當季電影,然後,看到了幾年前江堰拍的,現在正在熱播。
江堰:“我不想看……”
話音剛落,顧商點開了那部片子。
江堰:“……”
這部片江堰是主角,講的是一個底層青年企圖依靠自己雙手掙更多的錢,不料被拐進了傳銷組織,好不容易逃出來卻發覺母親病重,最後為了錢去當傳銷頭子,徹底淪落為壞人。
顧商聽着電視上傳出來的哭聲,無言:“你怎麽天天演這種慘得要死的電影。”
和喜歡的人一起看自己演的電影,這到底是什麽社死事件,有種公開播放黑歷史的感覺。
江堰極力避開目光,一點都不想落到電視上,他說:“現在流行這種能展示社會現象的電影,主角越慘印象越深刻,粉絲越死忠。”
顧商不知道劇情,一開始看得挺認真,還要時不時去看江堰的表情,覺得好玩:“演得還挺好。”
直到劇情漸入高潮,顧商看到江堰噗通一聲跪地,哭着吼出那一句“媽”的時候,他閉了閉眼,忽然不想看了,一擡手,果斷地關了電視。
他光腳碰到了地毯———江堰看他不愛穿鞋,特地買的。
手腕被人握住了。
顧商回頭。
江堰的手很熱,“顧商,能和我說說嗎?”
顧商不大想說,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這些事,就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岑青也不知其中細節。
猝不及防的,江堰的手從他的手腕上滑下來,牽住了他的手,手心相貼,食指抵着他的虎口。
人類的手掌靈活而堅硬,唯有虎口沒有骨頭,全是軟 肉。
顧商眉心一跳,一股酥麻從手流竄到四肢,讓整個人都細細地顫了下,他下意識想甩開,但失敗了。
他低頭,看見了那只明顯比他深了一個膚色的手不算用力卻又不容置疑地握着他的,大而修長,溫暖而幹燥。
江堰微微擡起頭看他,道:“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在顧商的印象中,這是兩人第一次牽手,也是他第一次和別人牽手,怎麽是這種感覺……
兩種屬于不同人的溫度在手心交彙,他極度不适應,緊貼的手心好像生出了幾只螞蟻,又癢又痛,順着手掌的紋路攀爬,好像出了汗。
明明兩個人做 愛都不知道做了多少次了,可這一刻,仿佛手才是他的性 器官,還是他從未用過、開發過的性 器官。
江堰還要說:“我難過的時候你會安慰我,你難過的時候我卻什麽都做不到。”
“我沒有難過。”顧商梗着脖子,想再次收回手,他甩了甩,明擺着要江堰松手,江堰卻當看不見。
全然忘了他大有幾百種攻擊手段達到目的,只一味地防守掙脫。
“告訴我吧,顧商。”江堰拿起顧商的手,用唇摩挲着後者的手背。
“唔!”顧商突然從鼻腔裏哼了一聲,他坐回到沙發上,用力往後到了角落,他說,“你先松手!”
江堰一愣,他沒聽過顧商這樣叫,床上也沒聽過,像是雪人撒嬌時發出的聲音,很小很短,是幻聽麽?
顧商終于拿回了自己的手,他蹭了蹭自己的褲子,真的出了汗,他低聲道:“其實沒什麽不可以說的,就是死了。”
之所以從來沒講過,不外乎是他打心底裏不想回憶,因為……
他害怕。
是的,顧商害怕。
江堰完全傻了,恨不得回到剛剛一拳打爛自己的嘴,他肉眼可見地被慌張替代,“我不知道,你可以不說……”
啪。
顧商滿臉不爽,一巴掌捂住了江堰的嘴,兇狠道:“我現在想說了。”
他好不容易決心開了口,又不讓講了。
江堰便安靜下來,他能感覺到顧商的手用力到發顫,于是他把自己的手覆在上邊。
顧商很依賴莫齡秋,所有人對他都不好,除了莫齡秋。
那天是周五,顧商讀的高中是封閉式的,一周只回一次家,他剛被司機接到家門,就看見莫齡秋出了門。
“媽媽。”顧商見莫齡秋壓根沒注意到自己,所以喊了一聲。
莫齡秋回頭,“剛好,小商你過來陪媽媽。”
顧商便從一輛車到了另一輛車上,“媽媽,去做什麽?”
“剛剛群裏說,有一批流浪狗被抓了,明早就要送去狗肉館。”
顧商穿着校服,乖乖地坐在後座,他看着窗外的景色快速倒退,“媽媽,我期末成績出來了,六A。”
莫齡秋只開着車,有些心不在焉。
“媽媽,你有在聽嗎?”
莫齡秋這才回神,笑了笑:“當然了,媽媽聽老師說了,很棒。”
那時候的顧商已經十七歲了,怎麽可能聽不出來莫齡秋的敷衍,只是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揭過。
畢竟,莫齡秋是唯一對他好的人。
冬天,天很快就暗了下來。
莫齡秋跟着群友發出來的地址,開的路逐漸偏僻,走的是泥路,晃得顧商不得已抓住車上的把手。
周圍沒有路燈,倒是有很多像工廠一樣的平房,只是也黑漆漆的,看不見裏邊有什麽。
天完全黑了下來,只靠車燈照亮前邊一點路,車徹底來到了荒郊野嶺,蟋蟀還是什麽蟲子叫圍繞着顧商的耳膜。
顧商有些害怕,“媽,真的是這裏嗎?”
“沒錯啊,”莫齡秋嘀咕,“跟着導航走呢。”
顧商看到前方又出現了一排工廠,但仍然是廢棄的。
“目的地已到達。”
突然,導航機械冷冰的聲音響起,顧商被狠狠地吓了一跳,他見莫齡秋毫不猶豫地下了車,後背已是一層冷汗,“媽……”
“小商你在車裏坐着,”莫齡秋拿着個手電筒,“我很快就回來。”
顧商僵在車裏,只看着莫齡秋左看右看。
車燈忽然熄滅,顧商連忙摸索到車頂,按亮了車內的燈,他生怕燈一亮,就見到什麽不該有的東西立在車窗外。
什麽都沒有。
其實這樣的事不是第一次了,莫齡秋從來不怕,因為她說:“善事做得多了,神會保佑你的,小商。”
顧商還是下了車,追上莫齡秋的身影,好在兩人轉了一圈,回來了。
“什麽都沒有,”莫齡秋說,“難道是房哥弄錯了?”
莫齡秋有很多個救助流浪貓狗的群,一有什麽消息,也不求證是否真假,就先過去看看。
怕求證完,就錯過了。
見原路返回,顧商的心總算是稍稍放下了。
經過剛剛來時的工廠,現在放松了點,他發現原來還是有幾個亮着燈,在運作的。
前方來了一輛車,是那種水泥車。
路窄,莫齡秋靠邊,讓大車先過。
一路上,過了四輛大車。
又開了一會,雖然仍然偏僻,但好歹是看到了點人家。
借着車燈,顧商看到兩邊稀稀疏疏種着一些樹,再往後就是沒有開發的荒地,人要是走進去,能瞬間被雜草淹沒,左邊還有一個魚塘。
忽然,顧商瞳孔一縮,“媽!前邊有個人!”
莫齡秋也看到了,緊急踩了剎車,可那個胖胖的大媽像是瞅準了機會,往前一撲,倒在地上,不起了。
顧商知道這種,是碰瓷,千萬不能下車,不然錢不到位是走不了了,“沒有撞到,媽你別下車!”
“沒事的,”莫齡秋說,“我下去看看,她年紀那麽大,萬一哪裏受傷了也不好。”
或許是直覺,顧商莫名感覺到一身涼意,他扯住莫齡秋的衣服,搖頭:“不要下車,我害怕。”
可莫齡秋只是皺眉,不贊同地看着他:“小商,媽媽教了你那麽多,你怎麽還是沒學會?萬事要用善的眼睛去看待。”
長大了的顧商才懂,不能說莫齡秋不愛自己的小孩,只是因為對她來說,善待自己的小孩也是信仰的一部分。
但如果讓她在信仰和顧商裏選,她不會覺得顧商更重要。
也因此,莫齡秋“不負責任”地抛下了顧商,将顧商留給了顧業山。
顧商看到莫齡秋走向那個女人,心髒又重重地跳了起來。
女人自然不願意起來,在地上打滾。
莫齡秋很快地拿出錢包,拿了一沓錢的一半遞過去。
顧商看到,女人的眼睛停留在另一半上。
果不其然,莫齡秋将剩下的那一半也給了女人。
可女人還是不走,誰碰上莫齡秋這種愚蠢又善良的大魚願意走呢?她指了指車,示意錢還是不夠。
莫齡秋搖了搖頭,說車上沒錢了。
顧商心感不妙,連忙翻找出來手機,撥打了報警電話,但他不知道這是哪,用導航确認位置又花了一段時間。
女人不信,将莫齡秋往車子的方向推搡。
見兩人争執起來,顧商一邊說話一邊打開車門,想下去幫忙。
可就在他踩上實地的那一秒,他看到莫齡秋的身形一歪,像是被推得重心不穩。
同一時刻,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一輛大車,嘭地一聲将莫齡秋帶走。
什麽東西濺到了顧商臉上,人體在極度刺激中做不出任何反應,顧商連閉眼都做不到,他只眼睜睜地看着莫齡秋被卷到車輪底下,大車的輪子在女人的肚子上、脖子上碾了過去。
司機像是也察覺出事了,半點沒停留,疾馳而去。
大媽尖叫着往田地裏跑去。
很快,周遭只剩顧商一個人,他看不到四周的一切。
黑暗猶如業障,快速朝他襲來,只剩下車頭照射出的光。
顧商慶幸,還好他還沒來得及關車門,不然車燈一熄,黑暗就會将他吞噬,吃得骨頭都不剩。
但很快,他又希望車燈熄滅了。
顧商整個人劇烈地發起抖來,因為他看到,莫齡秋四分五裂的身體就在他的腳下不遠處。
身體明明是朝着前方的,可頭顱卻呈一百八十度往後看。
女人沒有合上眼睛,此刻,兩行血淚順着流了出來,直直地看向顧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