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安全

當時的顧商已經忘了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了,只記得他是在車裏被找到的,找到時滿手都是血,右腿嚴重擦傷,深可見肉。

顧業山見他那哭哭啼啼的樣子恨鐵不成鋼。

十七歲的顧商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關了一個星期,每天都宛如重回那條路,那個事故一次次地在他眼前發生,猶如鬼打牆。

顧宅很大,顧業山晚上經常不回家。那時候的傭人都說少爺瘋了,他們看着顧商每到晚上都會無緣無故地開始尖叫,然後從房間逃到客廳,又從客廳跑進廚房,蜷縮在角落裏,嘴上還要念叨着:“別追我了,別追我了……”

之後又大喊:“開燈!給我開燈!”

聲音沙啞凄厲。

他們告訴了顧業山,顧業山便覺得家裏有髒東西,還請人來做法事。

可顧商的狀況一點沒變好。

于是顧業山有天專門留在家裏,在顧商發瘋的時候一巴掌扇了過去,“你到底要神神叨叨多久!”

顧商腦袋嗡嗡叫着,安靜了,他垂着頭,喃喃道:“我害怕。”

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顧業山面前示弱,希望後者能稍稍陪伴他,畢竟,是他的爸爸啊。

……不是嗎。

但顧業山只是說,“莫齡秋那瘋婆子真是把你徹底養廢了!”

顧商又是自己一個人待在房間了,他每天都在黑得沒有邊際的深海裏沉沉浮浮,嗆了又嗆,雙手拼死掙紮着,企圖抓到些什麽的,但是———

“可以了,”江堰猛地扣過顧商的後腦壓在自己胸口上,“我知道了,不說了。”

兩人并排坐在沙發上,這麽一碰,他才發覺顧商整個人都冷得如同一塊冰,而且像是真的冷,牙齒還有些打顫。

江堰只是聽顧商三言兩語地帶過都覺得驚悚,更遑論直接面對,那還是自己的媽媽……

心髒忽然很慌,像是懸浮在半空中,哪裏都不着地,看着顧商白皙的側頸,他牙根酸軟,恨不得一口把顧商吞掉然後含在嘴裏。

心疼,快心疼死了。

江堰雙臂一個用力,把顧商半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他長手長腳,兩手一圈,就将顧商整個人都抱了個徹徹底底。

他搓着顧商的後背,想把人搓熱,又去捂顧商的耳朵。

“做什麽,”顧商的語氣倒聽着很平靜,如果不是後背出了一層冷汗的話,“太大力了,弄得我痛。”

“嗯,”江堰一把脫掉了上衣,讓顧商整個人都貼着他,他去親顧商的鬓角和下颚,“我輕點。”

顧商宛如置身于火爐當中,但麻痹的手腳總算是因此而恢複了些知覺。

他其實并沒有從十七歲的噩夢中走出來。

顧業山似乎是抱着眼不見為淨的想法,幹脆不回家了。

顧商下令無時無刻都要把燈開着,大白天也不例外。

印象中,還是岑青擔心得不行,來到他家,看他狀态明顯不對勁,帶着人跑了趟心理科。

顧商被确診為創傷後應激障礙,開了藥。

岑青還問了很傻的問題:“那這個ptsd能自愈嗎?”

醫生無奈道:“就是因為不能自愈,才發展成創傷後應激障礙呀。”

醫生還說,超過三分之一的患者慢性化而終生不愈。

之後,顧商在岑青家住了一個星期,岑青為了他請了一個星期的假。

那時候高二,顧商不想耽誤岑青,便硬撐着說自己好了,回了家。

然後他休了一年的學,就這麽躲在房間裏,一點一點地自己好起來。

幾句話,就将其中的辛苦與煎熬帶過了。

江堰親不夠似的,嘴唇就幾乎沒離開過顧商的眼皮,他輕聲問:“所以你做的那些噩夢……是關于你媽媽的嗎?”

顧商沒想到江堰還記得他做噩夢的事,他“嗯”了一聲。

“我知道了,”江堰說,“不怕的,我在這裏。”

顧商:“我沒有怕。”

嘴上是這麽說,夢境卻是不受控的。

當晚上江堰看到顧商下意識地抗拒入睡,他終于知道,顧商的睡眠障礙是怎麽發展到這麽嚴重的了。

兩人都沒興致做那檔子事。

有時候事情不攤到明面上講,就像石頭沉進了水底,被封印在湖裏,無事發生。可一旦說出來了,就像惡鬼被挑開了額上的符咒,周身總有一股寒意包圍。

特別是燈熄滅之後,顧商瞬間就繃緊了身體。

下一秒,江堰往他這邊靠,握住他的腰将他摁進懷裏,顧商感覺到緊貼着的身軀強壯有力,莫名地就沒那麽怕了。

顧商不知怎麽的想起,當時他和岑青一起睡,岑青受他影響,兩個人縮在一起發抖。晚上只要顧商一叫,岑青怕得比他還厲害。

沒有兩相對比、踩一捧一的意思。

可不出意外的,顧商還是做噩夢了。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夢到過了。

他回到了那輛車上,坑坑窪窪的泥路讓他的身體颠來颠去,他說:“媽,真的是這裏嗎?”

身旁的莫齡秋沒有說話。

顧商便往左邊看去,莫齡秋雙手握着方向盤開車,腦袋卻一百八十度地轉了個方向,眼睛看着座椅,後腦勺看着前方。

夢境裏的一切都會被合理化,顧商覺得害怕,卻絲毫不知道哪裏出什麽問題。

車子就這麽搖搖晃晃地一路往前開。

直到顧商看到憑空出現在路中間的女人,才察覺出不對勁。

又做噩夢了,他絕望地想。

顧商甚至已經不想掙紮了,因為他絕對無法從夢裏跑掉,他試着碰了碰車門,果然,是鎖死的。

他也不敢往左看,只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不過,夢境就是你越怕什麽,什麽畫面就會出現,因為會不受控地去想象。

顧商感覺到自己的左手邊好像有什麽東西靠近,是莫齡秋把身體傾得很前,然後往他這邊探。

這樣的話,要對上的是後腦勺還是臉?

顧商好像要窒息了,他劇烈地發起抖來,他閉不上眼睛———

突然,車好像撞上了什麽巨石,他跟着慣性往前俯沖,卻被安全帶一勒,好像有人從座椅中伸出手來攥住了他的腸子。

顧商猛地睜開了眼。

“顧商!”江堰一直在喊他,見他好不容易掙紮醒了,才放下了心,“你還好嗎?”

房間是亮着的,顧商身體僵着,他眼珠子聞聲動了動,挪到了左側,又是一縮,因為他看到那邊的角落,好像靜靜地立着一個人影。

他現在不會像七年前一樣大喊大叫了,極度恐懼的時候,聲音會哽在喉嚨裏,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只艱難地發出“嗬…嗬……”的難聽音節。

江堰頓了下,然後一手捂住顧商的耳朵,一手蓋住顧商的眼睛,狠狠轉頭,對着那個角落開始罵,罵得還特別兇。

很大聲,是會被鄰居投訴的程度。

顧商眼前是黑的,聽着聽着,害怕逐漸被驚訝所替代,他還是第一次聽江堰說髒話。

過了不知多久,江堰才重重地親了下顧商的頭頂,一下接一下的,低聲道:“沒事了。”

顧商半阖着眼,沒說話。

“我在這呢。”江堰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江堰其實壓根沒睡,他睜着眼睛,全程只盯着顧商,因此顧商一皺眉頭、一動,他就把人喊醒了,但沒想到還是吓成這樣。

兩個人都徹底睡不着了。

顧商突然說:“你坐起來,像下午那樣抱我。”

江堰立刻懂了,他直起身。

緊箍着他的雙臂離開了,顧商心裏咯噔一下,感覺後背一涼,但他硬撐着,什麽都沒說。

江堰把人抱到自己腿上,再用一層被子包住,像裹了一個春卷寶寶。

額頭貼着發燙的脖頸,顧商喜歡這個姿勢,四面八方都能靠到江堰,讓他覺得安全。

砰。砰。砰。

聽着江堰的有力的心跳聲,顧商漸漸恢複過來,他說:“你想知道我為什麽會停掉那所小學嗎?”

江堰沉默了下,“取決你想不想說,顧商。”

顧商停頓了一會,道:“我在處理遺物的時候,才發現她辦了一所希望小學。”

可是對上銀行流水的時候,他敏銳地發覺,賬單不對。

于是他抽空去了一趟。

“就是我們白天去的那個村子。”顧商說。

江堰用下巴蹭着顧商的頭,“嗯,然後呢。”

顧商閉着眼說話:“然後我發現,村子裏的人壓根就沒想好好辦學校,給學校的錢他們挪用了百分之八十,大家平分。”

江堰一頓,示意自己在聽,“嗯。”

“最好笑的是什麽,”顧商笑了一聲,“我媽是知道這件事的,知道後的第二個月,錢給得更多了。”

江堰靜靜地抱着顧商,還是“嗯”了一聲。

“但這沒有什麽,”顧商輕聲說,“決定我停掉的是我去了小學……”

天氣還是很冷,顧商裹着厚厚的羽絨服站在小學門口。

齡秋希望小學,他無聲地念着那幾個字。

随後,他擡腳走進去。

學校不大,畢竟被搜刮了大部分的油水,還能建成什麽樣?

他從小被莫齡秋教“善良”,可是幾個月之內,他看了一堆人性醜惡,經歷了好人沒好報,認知了幫的是壞人。

顧商感到了迷茫,已經建好的價值觀被沖擊得搖搖欲墜。

他想,哪怕再壞,但看到小孩子們認真讀書、想走出村的模樣,建希望小學總有一丁點兒好吧。

可現實就是那麽殘忍,連顧商最後的浮木都要折斷。

他聽到了聲響。

嘻嘻哈哈的,大喊大叫的,破爛的籃球場裏,十幾個小孩在欺負另一個,又踢又打。

顧商久久怔在原地。

在看到了本該是美好善良的小孩都在作惡的時候,他終于崩潰了。

他不管不顧,發瘋一般地沖了上去。

但沒打到,小孩子見大人來了,一哄而散。

顧商既憤怒又悲涼,無措地站着,他不知道莫齡秋堅持了一輩子的信仰是什麽,也不知道自己學了十七年的目标是什麽。

被欺負的那個小孩子艱難地站起來,渾身髒兮兮的,臉也是,像是從泥地裏滾了一圈。

他也不說話,像是啞巴,連句“謝謝”都沒有。

再待不下去了。

顧商徹底斷了念想,渾渾噩噩地想要離開,他低着頭,經過時,驀地看到小孩手裏不知用力攥着些什麽,都已經爛了,深紫色的汁液粘了滿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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