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鬼節
接下來幾天慕苑都躺在床上,盡心盡責地扮演一位虛弱且悲傷的病人,當然,若只是悶在床上她也勉強能忍受,但老王妃時不時從宮裏出來看她,每次來都帶着各種珍貴補品,并親自下廚熬藥炖湯送到慕苑床前,望着那黑糊糊的、苦澀難咽的中藥,慕苑內心又感動又煎熬。
很快就到了中元節。
七月半,鬼門開。
今日老王妃沒有出宮來看她,慕苑坐在房間看了一下午書,覺得有些許無聊,便走到窗前,開了窗戶,對着空氣喊:“辛陸。”
正坐在屋頂上發呆的辛陸聽到聲音,跳了下去。
慕苑倚着窗框,打了個哈欠,開口:“這幾天在房間呆着太悶了,晚上你帶我出去轉轉?”
辛陸想了一下,搖頭。
慕苑見辛陸光搖頭不說話,故意逗他:“還生悶氣呢?”
辛陸:“沒有。”他哪有那麽小氣。
考慮到殿下的某個不為人知的弱點,辛陸不得不提醒她:“殿下,今日是中元節,外面不安全。”
傳聞七月十五這天,地府門開,鬼魂們可以短暫的來人間游蕩,享受人間煙食,親人尚在的便回家去,無依無靠的就徘徊在各處找東西吃。
是故在這一天,有些人家會将抵抗力低的老人小孩留在家中,避免沾上髒東西。
“我又不怕,”慕苑擡起手晃了晃,水色袖子滑落,露出手腕上帶着的沉香佛珠,她笑眯眯道,“我有你送的佛串呢。”
烏木色的佛珠戴在慕苑手腕上,更襯得她的膚色白皙如雪。
辛陸怔了一下,忽的心跳快了一瞬,送這份禮物是他的私心,但他從沒想過殿下會戴上他送的佛串。
見辛陸不說話,慕苑又問了一句:“晚上我們出去轉轉好不好?”
“……好。”
慕苑彎眼笑了,一拍手道:“再過半個時辰杏兒就會将晚膳送來,等吃完飯我再喊你,你幫我易容一下,然後我們就從後門離開。”
辛陸心知自己拒絕不了殿下的要求,只能點頭。
今日的晚膳是紅豆薏仁粥加兩個小菜――清炒紅苋菜和小炒藕片,慕苑一看到這些清淡的食物就提不起半點胃口,在杏兒目光如炬地監視下,磨磨蹭蹭許久才将粥喝光。
喝完粥,杏兒動手收拾碗筷,見慕苑一副恹恹的樣子,柔聲開口:“王妃,廚房還在炖着黃芪枸杞烏雞湯,給您補充氣血養養精神,等晚點我端來給您喝。”
慕苑一聽,更蔫了。
等杏兒端着托盤離開,慕苑立刻抖擻起來,走到窗邊,扒着窗戶就往外爬。
辛陸就在窗外的樹下守着,見殿下要跳窗,忙走過去,将她抱了下來。
慕苑扯着辛陸的袖子,左右看了看,小聲開口:“走吧,我們悄悄的,免得林常看到又要跟上來。”
辛陸點頭,深為認同。
辛陸将慕苑帶到後院,在暗處給她易了容,然後直接抱着她翻.牆出去。
中元節街道上雖有人,但并不熱鬧,許多店鋪的主人不做生意,蹲在門口焚燒紙錢和折好的紙錠,嘴裏輕聲念着收受人的姓名。
稍微風起,紙灰夾着火星往遠處揚去。
慕苑拉着辛陸沿河岸走,河對面草地平坦寬闊,許多人在放孔明燈,她繞了一大段路,從一座老石橋走去對面。
孔明燈又稱天燈,天燈既通極樂世界,也通黃泉地府,有的人放天燈是為了給有功德的祖先照亮升天的路,有的人是向地府的親人表達思念。
慕苑仰頭看着滿天星星點點,想起走了多年的皇兄,她希望她的皇兄是去極樂世界享福了,“辛陸,我也想放一個孔明燈。”
辛陸什麽也不問,點頭:“好,我去做。”
辛陸離開去找做孔明燈的材料,慕苑便坐在草地上等他,沒多久,辛陸便帶着竹篦鐵絲棉紙等東西回來了。
慕苑抱着膝蓋,看着辛陸動作靈活又迅速地将竹篦編成支架,用漿糊将棉紙糊成燈罩,然後在支架底部用鐵絲固定一盞煤油燈。
很快一個孔明燈就成形了,慕苑由心稱贊道:“辛陸你手真巧。”
辛陸輕輕搖頭,他手不巧,只是他做過許多次,熟練了。
“殿下若是有什麽話想說,可寫在上面。”辛陸遞給慕苑一只墨筆。
“貼心。”慕苑又誇了一句辛陸,接過墨筆,也不避着辛陸,在孔明燈上留下一行字:哥,我以後教訓你兒子,你可別罵我。
慕苑收了筆,點頭:“好了,放飛吧。”
辛陸點燃煤油燈,幫助慕苑放飛了孔明燈。
孔明燈慢慢飛向空中,往着黑色夜幕越飄越遠,跟其他孔明燈一起化作了一顆顆紅色的星星。
放完孔明燈,慕苑和辛陸往回走,剛過橋,就遠遠見着街頭一隊人敲着鑼走來。
敲鑼的是走在最前的兩個人,分別身穿一黑一白的衣服,他們身後跟着八個大漢擡着一尊東岳大帝的神像,後面又跟着八人分別舉着香、打着白燈籠,最後面慢慢跟着一群普通百姓。
敲鑼的兩人邊敲邊喊:“各位親朋好友、左鄰右舍,一切孤魂野鬼,送你們回去咯!”
慕苑轉頭,不解地問辛陸:“他們這是在做什麽?”
辛陸答:“鬼門關子時關閉,這是提前送鬼魂回去,怕他們在路上耽擱久了,趕不及回地府,假扮黑白無常和搬東岳大帝的神像出來,也是為了威懾鬼魂,讓他們乖乖跟着走。”
“那些百姓呢?”
“有些舍不得親人的百姓,就會跟着隊伍走一段路,送送自己的親人。”
“哦。”慕苑點頭。
正說完,隊伍已經到了近前。
這時,一個少年乞丐急急地跑過來,撞了慕苑一下,混入百姓的隊伍中。
慕苑還未反應過來,旁邊的辛陸已經追了出去。
少年乞丐身形瘦小,躬着身子在人群縫裏逆行穿梭,就像泥鳅一樣靈活,辛陸追了幾步就被人擋住了路。
辛陸皺眉,飛身躍上一邊的房頂,眼看着那個乞丐穿出人群往窄巷子裏跑,正要追過去,忽然不知何處飛出一個暗器,打在那個乞丐膝蓋上,使他摔了出去。
辛陸幾下掠到乞丐面前,那乞丐一見他,立即把懷裏的荷包拿出來丢過去,往後縮了縮,抱着腦袋求饒:“不要打我,東西我還你,放了我吧。”
辛陸接下荷包,見那少年乞丐灰頭土臉,年紀尚小,只冷眉看了他一眼,沒有動手。
那乞丐立馬爬起來,一瘸一拐地溜進黑森森的巷子裏。
辛陸拿着荷包轉身,就見茶花娘提着籃子站在一旁,沖着他點了點頭。
“剛剛放孔明燈,我看見你們了。”茶花娘走過來,笑了笑,“挺好,我以為像你這樣固執的人,會死守某段回憶不放。”
辛陸一愣,反應過來茶花娘是誤會了他和殿下,搖頭:“你誤會了。”
“是嗎?”茶花娘伸出塗着紅蔻丹的手,掩着唇笑,“有時候啊,就算你把感情藏在了心裏,旁人還是能從眼睛裏看出來。”他大概自己不知道,看向那位姑娘的時候,他眼睛裏只餘她的影子。
辛陸沉默了,過了會,才道:“我與她不是那樣的關系。”
“哦。”茶花娘心似了然,“還沒把姑娘追到手?”
辛陸抿唇:“我沒想追求她。”
茶花娘疑惑:“怎麽了,你有什麽隐疾不成?”除了這個,她也想不懂為什麽那麽喜歡還能看着不吃。
辛陸知道跟茶花娘說不清,只是搖頭:“我能一直陪着她就足夠了。”
“你誰啊你就一直陪她,”茶花娘恨他不開竅,開口,“除了夫妻,哪還有其他人能用陪伴作承諾。”
“這麽多年交情了,我勸你一句,珍惜眼前人,人生雖長,喜歡的人又能錯過幾次呢?”
“行了,我話就到這裏,”茶花娘提着籃子離開,一邊走一邊道,“你要的藥明日就可煉好,記得來取。”
辛陸看着茶花娘離開,腦中回響着她那一番話,兀自垂眸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去找殿下。
慕苑還等在原地,見辛陸回來,彎眼笑了笑:“辛六,怎麽追個小偷追了這麽久。”
辛陸将荷包遞過去,低聲開口:“殿下久等了。”
慕苑将荷包別回腰間,這荷包做工精致,是杏兒給她繡的。
電光石火間,慕苑想到杏兒說的給她送黃芪枸杞烏雞湯的事,按着額頭道:“我居然把這事給忘了,我們快些回去。”
……
少年乞丐瘸着腿七拐八拐,最後停在一間破落的小院前,他推開老舊發黴的木門,往廚房走去。
這小院前年發生了一場兇殺案,屋主人是一寡婦,她死在自己房中,死相四肢分裂,血肉模糊,屍體是幾日後發現的,鄰居給報的案,後來官府結案,說是野狗跑了進去,咬死了婦人,還啃食了屍體,這一說法難以讓左鄰右舍相信,後面衆說紛纭,死因越傳越詭異,導致大家都不敢買這房子,最後院子荒敗,就成了乞丐窩。
廚房裏,一個剛吃完飯的胖少年坐在桌前剔着牙,慕芸站在竈臺邊刷碗,轉頭見到進來的人,笑了:“小籬哥回來了。”
叫小籬的少年“嗯”了一聲,看向胖少年,目光十分嫌棄,“自己吃的碗還要別人洗,懶不死你。”
“哼,她不去賺錢,可不得多幹些活麽。”胖少年,忽然,他發現了什麽,立刻幸災樂禍道,“喲,小籬,你這腿怎麽了。”
“關你屁事。”小籬坐到桌前,慕芸給他留了一碗面,怕面涼了,碗還放在盆裏隔着熱水保溫,他從竹筒裏拿了筷子,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慕芸聽到胖少年的話,忙轉頭去看小籬,開口問:“小籬哥,你腿怎麽了?”
小籬吃着面,模糊不清回答:“沒事,摔的。”
“哦。”
慕芸洗好碗,拉了張凳子在小籬旁邊坐下:“小籬哥,你今天出去有沒有看到我姑姑啊?”
“沒。”
一旁的胖少年樂了:“就你那大眼睛小嘴巴的描述,鬼才能幫你找到人呢。”
慕芸頓時有些沮喪,她不會畫畫,光靠描述确實不好找人,而且她也不知道姑姑會不會再換一副打扮。
小籬喝了口面湯,對慕芸開口:“你再說些其他特征,我們更好幫你找人。”
胖少年忍不住插嘴:“其實也就你還在找。”
“你閉嘴。”
胖少年看他,啧啧道:“小籬你真是自找麻煩。”
“她是我帶回來的,還喊我哥,我樂意幫她找人,關你屁事。”
慕芸沒管他們鬥嘴,仔細想了想,“特征啊,她身邊總是跟着一個黑衣大哥哥算嗎,看上去面無表情,眼神特冷漠。”
小籬莫名想起晚上碰到的那對男女,覺得膝蓋更疼了。
“應該算吧,明天我再幫你找找。”
--------------------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陪伴,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