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蘇瑾瑾一整天都沒精打采,想到那位不在了的少年,她心生惋惜,再想到毫無頭緒的奪魁大賽,是怎麽也精神不起來了。

晚飯後,蘇瑾瑾拖着陶碩散步消食,從灰蒙蒙的傍晚走到月上中天,這個寂靜的夜裏,蘇瑾瑾沉默得太過反常,陶碩一開始拿話逗她,她都只是“嗯”“啊”“哦”得應上兩聲。

“怎麽了?”陶碩不得不正視起她的反常來。

蘇瑾瑾抱着陶碩的胳膊,黏在他身邊慢悠悠地走,聽到他這樣一問,心裏頓覺委屈起來,這委屈毫無來由,她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相公,今日小雪兒給我講到少時的一個玩伴,聽着是個很優秀的少年郎,結果小小年紀就去了,聽着讓人難過得緊。”

天一黑下來,鄉下的田間蛙聲震天,陶碩的心緒卻漸漸安定下來,前所未有的安定。

他側過身,看着蘇瑾瑾毛茸茸的發頂,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極喜歡這個動作,每當這個時候,蘇瑾瑾都會溫順地跟只小奶貓一樣。果然,在他伸手的一刻,蘇瑾瑾靠到他懷裏,用頭頂了頂他的手心當作回應。

陶碩輕輕攬住她的腰,順着她的話題問,“可有說是因為什麽緣故才早早去了?”

蘇瑾瑾搖搖頭,“當時見小雪兒情緒很低,我就沒敢問了,”

在同一個屋檐下住了這麽久,陶碩也慢慢摸清了蘇瑾瑾潛藏在古靈精怪表皮下的,與她給人感覺格格不入的細膩心思,就比如說現在,為着一個毫不相幹的人,就獨自多愁善感了一整天。

“瑾瑾。”三個月來,陶碩終于适應了這個稱呼,全賴于他每次喚蘇瑾瑾“小姐”時都會招來她的一記狠狠的掐腰。

蘇瑾瑾擡起腦袋看他,只聽他繼續說道,“這世間許多事情本來生來就是沒有道理的,有的人惡事做盡,卻能得享天年,有的人生而坦蕩,卻要英年早逝。”

蘇瑾瑾不等他說完,便開口反駁,“你的意思就是順應天命,茍且一生嗎?”

陶碩暗中嘆了口氣,真是個上不管天下不管地的炮仗性子。他并不生氣,摸摸蘇瑾瑾的發頂,語氣溫和,“我的意思是天命是天命,人事是人事,不必因為懼怕天命,棄了生而為人的堅持。若是看破了這一點,走在前還是走在後,又有何分別?”

陶碩放開她的腰,轉而牽住她的手,和她并肩走在星漢燦爛的夜空下,不知想到了什麽,他忽然笑了起來,“不過,活着遠比赴死有趣。”

“什麽?”蘇瑾瑾沒聽清。

田間的蛙鳴一聲高過一聲,不知何處傳來夜來香的濃郁香氣,陶碩不答反問,“吃過田雞肉嗎?”

聊到吃,蘇瑾瑾很喜歡,一時之間,情緒高漲,“我沒吃過,不過我在蘇府見過張媽媽喂她家小孫子吃過,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

陶碩好笑,“你偷偷摸摸站一邊看的?”

蘇瑾瑾有些不好意思,“我雞鴨魚肉吃過不少,卻鮮少見這些野味,好奇嘛!”

陶碩理解了,從前的蘇大小姐眼睛長到了天上,怎麽肯承認自己觊觎下人之間上不得桌面的野味。下人對蠻橫的大小姐也是心存忌憚的,若是一群人湊在一處分食野味,來了熟人他們會熱情招呼,若是來人換成蘇大小姐,估計也沒人有這個膽子自找不痛快。

想到這裏,再想到其實心底早已是饞得不行的蘇大小姐,陶碩就心生愉悅。“今天不行,等我回去做一個木叉子,明天晚上逮幾只烤給你吃。以後有機會,在山上抓幾只野山雞回來,打整幹淨了抹上油和香料架在火上烤。”

蘇瑾瑾成功被陶碩說餓了,她晚上心情不好,本就沒吃多少。

“肚子餓了。”她咕哝着。

也許是往成衣店和家裏來回奔波的原因,陶碩覺得自家媳婦好像瘦了一些,一到晚上吃得跟貓一樣,勸她多吃她總說飽了,知她愛吃零嘴,陶碩只好回家前在街上買上一堆堅果果脯随時給她備着。

蘇瑾瑾習慣了零嘴不離身,出門前裝了一小袋杏仁幹系在陶碩腰帶上,腹中饑餓變得難以忍受,她也沒想忍,很自然地伸手去掏陶碩腰間的繡袋,抓出一把杏仁幹邊走邊吃。

陶碩已經習以為常,跟在她背後往回家的方向走,蘇瑾瑾忽然像個孩子一樣嚷嚷起來,“哎呀哎呀,有螢火蟲。”

一籠野草的葉片上趴着兩三只螢火蟲,蘇瑾瑾把手中剩餘的杏仁幹塞回陶碩手裏,蹑手蹑腳地往草叢走去,她彎着腰拱着手向草叢越靠越近,腳底不小心打滑,整個人向前撲去,陶碩沒來得及拉住她,她撲了個狗啃泥。

正在這時,躲在草叢深處的幾十只螢火蟲忽然受了驚,盡數從草叢中飛出來,蘇瑾瑾銜了兩根草葉,被陶碩拽起來。

她站在草籠旁邊“呸”了好幾口,再擡頭時被眼前的景象驚得目瞪口呆。四下無人的原野裏,漫天綠色螢光閃耀,點點螢火在空中飛舞流轉,似在為他們照亮歸路。蘇瑾瑾呆呆伸出手,兩只螢火蟲鑽進她掌心,她趕緊将手掌虛虛合起。“相公相公,快把繡袋給我,我們逮兩只回家養着。”

陶碩縱着她,空出繡袋裏剩下的果脯捏在手裏,将空袋子遞了過去,蘇瑾瑾小心翼翼地将兩只螢火蟲裝了進去,兩邊帶子一拉,笑着看向陶碩,“回去養在床帳裏。”

陶碩有時覺得,蘇瑾瑾天真起來的時候,他真像是養了個不谙世事的小女兒。萬州城裏那個瞎眼相士說他命中帶女,看着蘇瑾瑾這個嬌憨模樣,他不禁期待起那個不知長相的小姑娘。人家都說女兒肖父福氣好,他卻更加希望未來女兒能夠長得像蘇瑾瑾一些。

陶碩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蘇瑾瑾忽然大呼,“有辦法了。”

“什麽?”陶碩不解,見蘇瑾瑾無比雀躍得撞進他懷裏,力道之大,他沒站穩,抱着她後退了一小步。

蘇瑾瑾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喜色,“我想出能幫玉簪姑娘贏得花魁頭銜的辦法了。”

蘇瑾瑾自己糾結了一整天,看到陶碩疑惑的臉才想起來還沒有把白日裏接下的活告訴他。她耐心得從頭到腳講述一遍,“相公,奪魁大賽是在晚上舉行,若是能制作出一件只在夜裏發光的衣裳,等場地完全暗下來,玉簪姑娘在場上獨舞,那時候,她便是全場唯一的亮色。你說,那時候的玉簪姑娘會不會像我方才所見的螢火蟲一般耀眼奪目?”

陶碩順着她形容的情景想了想,确實是個絕妙的好法子。他笑起來,“我覺得會。”

欣喜過後,蘇瑾瑾又陷入了迷茫,“可是,這樣的布料要去哪裏找呢?算了,我明天去問問掌櫃的,他路子廣,興許能幫我打聽到。”

蘇瑾瑾一掃之前的愁苦,挽着陶碩的手一蹦一蹦地回家去了。

第二日,蘇瑾瑾在風月人間等得火急火燎,眼見着快到午時,郁連才哈欠連天得走進門。

蘇瑾瑾看他一副睡眼惺忪的慵懶模樣,很想往他臉上潑一杯茶水讓他盡快清醒。她端着一杯茶走過來,畢恭畢敬地放到郁連面前的桌案上,蘇瑾瑾雖然在心裏把郁連虐待了一萬次,面上卻絲毫不顯,心裏想的欲要潑到郁連臉上的熱茶水,轉瞬進了郁連空蕩蕩的胃裏。

桌上還放着陶碩給她買的風幹了的龍眼,蘇瑾瑾在郁連進來時正翹着腿剝殼,她還沒來得及吃上一顆,就全祭了郁連的五髒廟。

郁連那個臭不要臉的還嬉皮笑臉地誇獎,“這龍眼曬幹了還挺好吃的嘛!以前怎麽不覺得。”

龍眼殼在桌上堆起一座小山,郁連吐出最後一顆果核,意猶未盡道,“買少了,不夠吃。”

一口氣噎在喉嚨裏險些沒把蘇瑾瑾憋死,她幹笑道,“掌櫃的沒吃早飯啊?”

郁連仰靠在紅木椅子上,蘇瑾瑾越看他越覺得像個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不死,前一刻剛吃完了她家相公給她買的幹龍眼,後一刻就恬不知恥地甩給她一句“沒胃口”。

到底是她的衣食父母,眼下又有事相求,識時務者為俊傑,不要輕易跟腦子有病的老不死計較,蘇瑾瑾再有氣也得憋着。

“掌櫃的,坊間染布的都是天然染料,大多是由植物淬煉而成,你知道有什麽植物是可以在夜間發光,還可以用來染布的嗎?”蘇瑾瑾又給郁連倒了杯茶。

這問題刁鑽得!郁連讀書習字和蘇大小姐是一個德行,四書五經被他拿來墊了枕頭,可惜還是沒能讓他記下一星半點。不過郁連比蘇瑾瑾多了一個好處,歷朝歷代的官員豔事和民間野史他可謂是爛熟于心倒背如流,蘇瑾瑾所說的那種草,他還真在一本書裏讀到過。

郁連半坐起身,撐着腮,稚童一般的臉上浮起一絲詭異笑容,蘇瑾瑾頭皮一麻,知道這位爺又在打什麽壞主意了。

“瑾瑾啊!”已經從蘇姑娘親近到直呼小名了。

蘇瑾瑾在心裏罵:千年王八萬年鼈,等我辦完這件事,總要找個機會讓你笑着叫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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