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掌櫃的,咱們就事論事,你接下來的話若是越了我問的範圍,一切免談。”蘇瑾瑾皮笑肉不笑,語氣還是客氣的。
郁連不得不承認,小妮子跟了自己三個月,學機靈了,索性開門見山,“不瞞你說,我平時看個書腦仁疼,不過想是福至心靈,我冥思苦想了半天,想破頭才想到确實在一本書上看過有關于月光草的記載,我是不是也算是出了一份力了?”
郁連是越發的不要臉了,動一動腦袋就想在她的勞動成果裏分一杯羹,哪有這麽輕巧的事。“能讓掌櫃的記在腦子裏的,想必也不是尋常玩意兒,應該不是輕易找得到的,瑾瑾這輩子就沒多大的志向,沒有金剛鑽就不去攬這個瓷器活了,我主動去跟玉簪姑娘認個慫,頂多就是虧點風月人間的名聲,左右這樁買賣也不是我自己答應的,掌櫃的應該不會把錯怪到我頭上來吧?”
從前的蘇大小姐字典裏沒有認慫二字,不過今時不同往日,她小日子過得逍遙自在,哪裏不知道平淡是福的道理,何必硬要往無法輕易越過的大山上撞,平白給自己找不痛快。
這是她真實的想法,這買賣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算了。郁連被她噎了個嚴實,沒想到這姑娘不僅不上進,還慫得坦蕩利落,害他的激将法都沒了用武之地。
郁連僵在臉上的笑容,又被他努力朝上扯一扯,硬生生擠出一個難看的弧度,露出一口整齊白淨的牙齒,“月光草是記載在一本民間野史上的,具體是個什麽書名我記不大清楚,反正也不重要。傳說滇州有一個販賣草藥為生的鄉野村夫上山采藥,徹夜未歸,家人心急往山上去找,終于在一個山洞外面尋到他,當時他處在昏迷狀态,家人只好先把他帶回家中。這個村夫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了過來,見着自家媳婦就瘋瘋癫癫的笑,邊笑邊嚷他見到了好多會發光的草,還有天上的仙女。”
蘇瑾瑾越聽臉色越黑,直直盯着郁連,“沒了?”
郁連圓滾滾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起來無辜極了,“沒了。”
若是目光能幻成眼刀飛出來,郁連早在蘇瑾瑾的目光中死了千百回了。蘇瑾瑾咬牙切齒道,“掌櫃的,你确定你不是在耍我嗎?”
可能意識到那本野史上的傳說也不大靠譜,郁連幹笑道,“确有這麽一本書,這個故事也是千真萬确記載在上面的,俗話說空穴不來風,雖然細節不甚明朗,但是人物和地點看着像這麽一回事,我覺得三成可信。”
蘇瑾瑾對書不敢興趣,對山川地域也沒有涉獵過。“滇州是真實存在的州縣嗎?”
郁連:“是的,滇州是少數民族的聚集地,多得是我們沒聽說過的奇花異草,說不定月光草在當地是極為常見的植物也說不定。”
“夜裏會發光啊!”想到昨晚見到的那一群螢火蟲,蘇瑾瑾對成片的月光草生了興趣。
南宮雪衣拎着一壺酒從兩人身邊走過,将蘇瑾瑾和郁連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在耳朵裏。他斜靠在椅子上,左腿直直伸出,右腿曲起踩在椅子上,仰頭飲下一口酒。
蘇瑾瑾站在他對面,看得連連咋舌,“啧啧啧,小雪兒當真是紅顏禍水啊!”
南宮雪衣已經習慣了外來欽羨的目光,聞後沖蘇瑾瑾笑道,“小瑾兒,郁連那厮說話,十句有九句是假,你還真打算去找那個勞什子的月光草?就算月光草真的存在,滇州是什麽地方?蠻夷之地,當地的原住民可是蠻橫的緊,最喜歡像你這樣細皮嫩肉的小姑娘了。”
話音剛落,一顆幹龍眼憑空飛來,南宮雪衣眼皮都沒擡一下,揮手擋開。知道砸不中他,郁連也沒再繼續扔,捏起一顆放進嘴裏咬,“南宮,話可不能亂說,什麽十句有九句是假,我郁連是這種人嗎?”
南宮雪衣嗤笑,“你是什麽樣的人心裏沒點數嗎?”
蘇瑾瑾撐着腮看兩個人在一邊唇槍舌劍、你來我往,這頓口舌之争絲毫沒影響她,眼見着她的幹龍眼又快被郁連給吃完了,她趕緊一把撈到自己面前。
郁連餘光瞟到,也連忙伸手去抓,蘇瑾瑾動作快些,抱在懷裏不撒手,“掌櫃的,跟你手底下的人搶食,虧你做得出來。”
郁連一點也沒覺得羞恥,“小瑾兒,沒人告訴你,對待衣食父母要大度一些嗎?尋常書生考取功名,想撈個一官半職還得花銀子賄賂地方官呢?像你這般沒眼力見的,活該發不起財。”
戰火又轉移到了蘇瑾瑾這裏,南宮雪衣喝着小酒看着熱鬧,想是也看不過郁連的厚臉皮,補了一句,“不就是因為沒眼力見找了一個摳破天際的東家,才發不起財嘛!”
蘇瑾瑾笑了,對着南宮雪衣比了一個大拇指,“小雪兒高見。”
兩個伶牙俐齒的人聯手,郁連心知沒有勝算,理了理衣襟,往外面走。邊走邊故作大度,“夏蟲不可語冰,鴻鹄不與燕雀計較。”
郁連肚子裏的墨水幾斤幾兩南宮雪衣一清二楚,聞後冷笑一聲,“夏蟲不可語冰,郁少爺知道這句話什麽意思嗎?”
郁連被南宮雪衣打擊慣了,拳頭大的心髒早就練成了銅牆鐵壁,刀槍不入,火燒不穿,直接将南宮雪衣的一句話當成了耳旁風,扇子一甩,哼着小曲出門,等看不見人後,忽然從門外傳來郁連欠揍的聲音,“世風日下喲,買來的小倌兒脾氣忒大,可憐金主我,花了錢買罪受哦!”
南宮雪衣閉了閉眼,眨眼間,恰如飛鴻一瞥,人已經閃到了門外,他是打定主意要好好收拾郁連那個妖言惑衆的貨。郁連與他認識了這麽多年,怎麽可能等着挨打,南宮雪衣抓人的動作快,郁連閃人的動作更快,南宮雪衣站在門外,背影飄出森冷寒意,蘇瑾瑾好奇追出去,哪裏還有郁連的影子。
剛剛蘇瑾瑾見識到了南宮雪衣的身法,想不到小小的風月人間竟容納了一群卧虎藏龍之輩,郁連財力雄厚,身上的錢像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一般。李妍記憶力驚人,可以算作是過目不忘,有時候蘇瑾瑾都覺得讓她這樣的人來屈就小小的賬房一職,當真是埋沒人才。還有充當花瓶的小雪兒,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花瓶當得盡職盡責,私下裏居然還是個會武的。
怪道說風月人間搶客搶得明目張膽,竟然沒有半個人上門來找麻煩,這一屋子究竟都是一群什麽人啊?
很快,生意上門,蘇瑾瑾沒有功夫想其他的,又腳不沾地忙了一天,晚上回家累得渾身酸軟,見着陶碩就親親熱熱地黏上去。
回家的路上蘇瑾瑾想過了,郁連滿嘴跑馬,不知道該不該信,即便他說的是真的,這也只是民間流傳下來的傳說而已,那個鄉野村夫瘋瘋癫癫說出來的話,說不定也只是他的幻覺罷了。
不過一月之期在即,與其毫無頭緒的苦惱,還不如走一趟滇州一探虛實。
“你說你想去滇州?”陶碩正站在櫃子前,想找一套幹淨裏衣換上,聽聞蘇瑾瑾的話,動作頓了頓。
蘇瑾瑾點點頭,沒有半分猶豫。
陶碩面上浮起半分憂色,“你可知滇州是個什麽地方?”
蘇瑾瑾坐回軟軟的床上,抱着腿,側頭看着陶碩的背影,笑得一派天真無邪。“聽小雪兒說是蠻夷之地。咦!奇怪了,滇州是個很出名的地方嗎?怎麽你們一個二個都知道。”
滇州雖然閉塞,但在《異域志》上都有記載,為人所知也并不稀奇,蘇瑾瑾想必也是在風月人間掌櫃的口中聽說的。一般來說,書中只能記載個大概,外人只知滇州是蠻夷之地,這也不假,陶碩在許多年前跟随父親親自到過滇州,對那裏有比旁人更深的了解。
滇州群山在抱,黑水環繞,因氣候潮濕,盛産奇花異草。當地人偏居一隅,說好聽點叫豪放不拘小節,說難聽點叫蠻橫不服管教。
山中蛇蟲鼠蟻居多,不知道是不是跟先天地勢條件有關,當地的異族人擅長飼養蠱蟲,陶碩曾經親眼所見一位壯年男子誤中蠱毒後,片刻的功夫便被吸食幹淨,只剩了一具白骨。
當地的奇怪風俗也多,最為出名的便是“搶婚”,當地人之間并沒有男女大防之說,青天白日裏,滾進樹籠的男女也不在少數。本土的女子比之男子地位低下得多,滇州人崇尚勇士,無論是女人還是地位,哪怕是別人窩裏的,只要你夠強夠橫,就能夠憑武力搶過來。在當地人眼裏,這種行為并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相反,于他們而言,是至高無上的榮譽。
陶碩在櫃子前站了半晌,在心裏琢磨了下滇州的風土人情,于是尋思着想個辦法讓蘇瑾瑾放棄這個想法,自蘇府遭變,二人成婚以來,蘇瑾瑾就沒有離開過他身邊,如今讓她一個人去滇州這樣的蠻夷之地,他怎麽放心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