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1)

嚴所長架不住官都成在身後再三督促,便來到趙主任房談及提官一事。趙主任聽罷,笑着說:“老嚴,你這人辦事也不考慮,就那十三四個人的一個小所,還需一正兩副三個頭,你這不是為難我嗎?”嚴所長一聽心裏不覺一涼,心想這下壞了,以前應承了人家都成,這下可怎麽給他交代呢?便道:“無論如何你得幫這忙,我已經答應人家了。趙主任,這讓我咋辦哩。再說這官都成确實也有能力,我也幹不了幾年了,就要退休,早早培養也有好處。”趙主任見他執意要按自己的意願辦,也不願傷及這幾十年的老關系,便道:“嚴所長,這樣吧,你先回去,此事總得容我想一想,聽一聽同志們的意見。過幾天我給一個滿意的答複。”嚴所長聽了這句話,心才稍稍安穩了些,便起身告辭。

嚴所長出了政府大院,騎了車子便快快回到所裏,見都成在院子裏站着,便向他使了個眼色。都成心神領會,跟了他匆匆上樓。

嚴所長見他進來後,微微喘着氣,點燃煙道:“我看趙主任好像有所顧慮,猶豫不決的樣子。費心費力說了一堆誇你的話,他才勉強答應過幾天再說。你看這事該如何處理?”都成一聽急得差點流出眼淚,若是這一次再要落了空,那自己的面子可算是丢盡了。不行,無論如何也得辦成,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便顫着音道:“嚴所長你說該咋辦?這樣一次又一次的折騰人,誰能受得了?”嚴所長“唉……”地長嘆一聲道:“我看是這樣,你晚上去一次趙主任家,親自向他求求情。家裏就他老兩口,啥話都能說,沒什麽丢臉的。說句良心話,我這心裏也急着哪,真的要是辦不成,放了空炮,看張德厚還不把咱倆給笑話死?”都成嘴唇緊閉,似在沉思,過了片刻,突地站起來道:“嚴所長,就照你說的那樣,我去趟他家。”

都成這回下了狠心,動了自己的私房錢,買了近三百元的禮品,滿滿提了兩大袋,趁着傍晚月未出山,夜色漆黑來到趙主任家。趙主任剛吃過晚飯,和女人在談兒子讀書的事,忽見都成提着兩個大袋來了,滿頭是汗,便關切地說:“喲,你這黑燈瞎火的幹啥去了?”都成放下包,掏出手帕擦了擦額上的汗,坐下道:“趙主任,我來看看你。”趙主任一下便明白了他帶那兩個大袋是咋回事,他來是咋回事了,便嚴肅地說:“都成,年輕人怎麽學得如此世故呢?沒事來家坐一坐,我雙手歡迎,怎麽能帶這麽些東西呢?”這時他女人端來了茶水,都成趕忙站起,雙手接下,輕輕抿了一口,坐下道:“趙主任你說我這空手來,多難為情。我也理解你們領導的難處,但這絲毫沒有一點別的意思,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趙主任扔給他一支煙,然後退後坐下,也不言語,屋裏頓時靜悄悄的,過了片刻他才說:“都成,今天上午嚴所長也去找我了,專門談提拔你做副所長的事,我當時沒有答應他。我覺得你那會計幹得好好的,為啥總要當這個副所長?況且你所那豆子般大小的一個小單位裏,還能安上兩個副職?你看這政府辦多少人,管着多少事,才兩個副主任,你們這不是鬧笑話麽?”都成聽他這話便知事情沒門,不禁傷心透頂,眼圈一紅,淚水在眶子裏打轉。他稍稍穩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帶着似哭非哭的聲調,乞憐道:“趙主任,我也不想讓領導為難,但事情逼到了這一步,沒法子呀!剛開始崔所長時,那時政府辦還是王主任,就答應讓我做副所長。崔所長那人說話随便,弄得所裏止下下都喊我所長。崔所長病了後,王主任便全權讓我負責,雖然名不正言不順,但我還是兢兢業業,小心從事。那時每逢開會,大夥便坐在一起說市裏也不把我這問題解決了,這代理所長代到何時。後來崔所長病退,派來嚴所長,我便趕忙将手續交與他,幫助他工作。嚴所長也信任我,放出話來要我做副所長助他一把。但這事卻一直拖到現在。一些不明真情的人總是在背後說我假裝積極,讨好領導,想官想得發瘋,并謠言我這職工出身的人一輩子都別想當那副所長。趙主任你說我虧不虧?你若再不幫我堵住那些人的嘴,我真格都不敢大膽地工作了。咱認真積極點,他們說咱急着表現爬官,咱若疲疲塌塌,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他們便說咱還未當官先擺官架,真讓人弄得沒法幹,還不如當初就不做這會計,當個修繕工,清閑不說,背後還不遭人說三道四。”都成說着竟擠出了淚。趙主任在一旁聽着,覺得他這人思想有問題,但見他那傷心的樣子,便不好意思再說破他,沉默了片刻道:“都成,你這事也不是我一個人能說了算,還得和其他幾位主任商量。你心裏也別老想着這事,安心工作,不論誰當我這主任,他都要選拔那些愛所如家,認真工作的人做所長。你說對不對?你先回去,過幾日嚴所長他還要見我,我答複你。”都成見他還不表态,自己也無法再說些動情的話去逼他,便起身道:“趙主任,此事還煩你多多費神,我都成也是知恩圖報之人,你的好處我終生難忘。”說罷便告辭。趙主任見他要走,忙提起那兩個大袋交與他道:“把這帶回去,要不就見外了,我便不考慮你那事。”都成轉身擋住他道:“趙主任,你若堅持讓我帶回,我就要給你下跪了。”說着便做下跪的動作。趙主任手快,趕快扶住他道:“哪能這樣呢?”都成一變哭喪的臉,笑着說:“即使你不管我那事,也要留下,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呀!”說罷便握手告辭。

都成走後,趙主任和女人将那兩個大袋打開,一看便傻了眼。一只袋子裏是十條他愛抽的‘大重九’牌香煙,不過不是普通的,是帶過濾嘴的。一只袋子裏是奶粉,罐頭之類的鮮美食品。趙主任看了看,對坐在一旁的女人道:“這官都成真讓人為難。替咱買了電視機不說,宴請那日又送了兩百元的禮,現在又送來這幾百元的東西,在咱這兒就扔了半千元。他一年才能掙幾個錢呢?這老嚴也真是的,肯定是他和都成捏的這窩窩主意。”女人見他生氣,便勸道:“聽小夥子說的那話,也有些道理,早就是名義上的副所長了,卻一直正不了名,難怪心裏也急呀。”趙主任抽了幾口煙,對女人說:“既然送來了,咱就收下吧。這真是吃了人家的嘴軟,拿了人家的手軟,想法子把他那事解決了吧。”

官都成回到所時裏見小燕正坐在門口與蓉生閑聊,兒子小寶也從姨家回來了,在院子裏跑來跑去。小燕問他吃過了沒有,他按住肚子道:“前後快貼上了。”小燕聽了便起身要去弄飯,他擋住她道:“別麻煩了吧,我上街吃碗面。”小寶聽見他說要上街吃飯,便跑過來道:“爸爸,我也要跟你吃。”都成幾日不見兒子,便親昵地抱起他,親了一下道:“好,你今晚想吃啥,爸爸便給你買啥。”說着便背着兒子出去。

他倆在街上一個小吃攤前坐下,小寶要吃那羊肉串,都成小聲嘀咕道:“吃吧,這才能花幾個錢,你爹把多少都白白地扔了。”攤主聽見他這句話,便知碰上了大主顧,頓時喜笑顏開,笑道:“給你來點啥?”都成看了看,便要了一盤豆腐幹,一盤雞胗,二兩白酒,獨自喝了起來。小寶今晚可算是口福不淺,将那羊肉串吃了個飽。都成喝完酒,又吃了碗刀削面,肚子飽得打起了嗝,這才付了錢,拖着兒子回家。

小燕見都成和兒子回來,便狐疑道:“天剛黑我就和小寶回來了,你卻不在,去哪兒了?”都成聽了這,心裏不痛快,喪氣的樣子道:“去哪兒了?你說去哪兒了,還不是去趙主任家了,說我這副所長之事了。”小燕聽了,本想沖他發一通火,但見他臉色陰沉,便只好憋住,沉默了片刻,道:“你出去吃飯了,婷婷來找你,也不知啥事,你去問一問吧。她在呂莉家打牌。”都成納悶,不知婷婷有何貴幹,便去探問。婷婷正在那兒玩得高興,見都成進來,忙将牌交給站在一旁的馬路平,起身拽了都成道:“我有要事求你。”說着便上樓,都成見她嫌這兒人多,便知有啥難言之事,只得随她上了樓。

楊婷婷見他進來,也不讓座,低聲道:“我知道你和化工廠那李廠長熟,想托你辦件事。你明天無論如何得跑一趟,幫了我這忙。以行來信,說他們學校要自己聯系單位實習,他也想回來,讓我想辦法。我琢磨了一整天,想來想去覺得只有請你幫忙了。”都成問道:“以行他是學啥專業的?”“正對口,化工專業。”婷婷說,“說不定李廠長看你這面子還能給他一份工資哪。”都成笑着說:“沒問題,這腿還是應該跑的,我明天去試一試。”婷婷聽了他這句話,便從抽屜裏取出兩盒雲煙交給他道:“拿着,明天得應承人。用得着。”都成本想推辭,但見她堅決的樣子,也只好裝了。

都成對婷婷這事确實放在心上,他想先去柳萍那兒探個究竟。早上一上班,他怕柳萍上班走了,見不上面,便匆匆洗了把臉,也顧不上刷牙便去了她家。她家的大門虛掩着,也不關。柳萍正在院子裏刷牙,見了他,臉上閃過一絲驚慌,随即問道:“你這麽早來必定有事吧?”都成笑着說:“可不是麽,我怕來遲了碰不上你。你大概也認識,我單位那女收費員,她對象大學實習,卻沒個去處,昨天纏了一天讓我求你。”柳萍“噢”了一聲道:“想起來了,那女子模樣挺俊的,對我挺客氣。你來得正好,他就在裏邊。”都成還未弄清楚“他”的意思,卻聽得屋子裏喊叫“都成,請進來”的說話聲。他一聽是李廠長,便笑着進去。

李廠長還未起床,赤着上身坐在被子裏。都成見他這樣,忙按下雙手道:“快躺下,這樣會着涼的。”李廠長哈哈一笑,捏着自己的臂膀道:“這麽厚的肉還怕凍着?你在外面說話我早聽見了,你說的事大哥我還能不幫忙?”都成笑着抽出一支煙遞給他,替他點燃,然後取來煙灰缸放在他枕邊,自己才坐下将李以行那情況給他介紹了一番。李廠長聽罷,想也沒想,不假思索地說:“沒問題,既然是你的關系,來了後工作由他挑。我那工人每月平均就是近三百元,就給他二百五吧,不行二百五太難聽,就給他二百四。”官都成想不到事情這麽順就辦成了,便起身笑着道:“李廠長,你真擡舉兄弟,這下讓我在單位裏臉上有光了。改日有空我請你喝酒。我還有點別的事,就不打擾了。”說罷便握手告辭。

在回來的路上,都成驚訝不已。這李廠長和柳萍也夠膽大的了,竟然公開着睡在了一起,就是別人不說,也不怕她女兒亂說一氣。柳萍跟了李廠長,那家裏的擺設就是不一般,21英寸彩色大電視,真皮沙發,鋼化玻璃茶幾。冰箱、洗衣機,高檔電器應有盡有。趙主任那家與柳萍這家比起來簡直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沒個法子比。好像這兩個家庭的發展速度整整差着三十年。都成只顧低頭走路,其餘啥也不看,不料卻與一個人碰了個正着。擡頭一看,媽呀,把他驚喜了個半死。韓瑩兩手插腰,杏眼圓睜,雙目含情。再看那臉,嬌滴滴的勾人魂靈,看那身段,水波般吸人精髓。都成怔了一下道:“你這大清早的去哪兒啦?”韓瑩動了一下身子,微微笑道:“剛下火車。去看了看孩子,順便将離婚手續辦了。這下成了自由人。”都成笑道:“難道前一段時間你就不自由,受牢籠之苦。辦不辦手續還不一個樣,他離你那麽遠,鞭長莫及。”韓瑩聽了他這話,略略揚了一下頭,道:“來家裏坐坐吧。”說着便挺胸離去。本來就婀娜的身姿,再加上那一雙高跟鞋的襯托,走起路越發使人神魂颠倒了。

她走了沒幾步,都成便如服從命令般尾随而去。進了她家,韓瑩便将門插上了,瞪眼問他道:“都成,你願意娶我麽?”這可是個實質性的問題,來不得半點哄騙。都成見她這樣,便弱聲道:“問這個幹啥呢,咱倆這不是挺好嗎?多麽浪漫!”韓瑩突然抱住他道:“我求求你,你離婚吧,我嫁給你,為你生兒育女,為你操持家務,為你奉獻一切。”都成扶起她的頭,誠懇地說:“我從真心裏想與你結婚,但我不敢惹小燕,更懼怕我父母。我是一個軟弱的人,你随了我會受罪的。”韓瑩聽了他這推托之言,便一把将他推開道:“咱倆情緣已盡,你去吧,從今後互不相識。”都成見她一臉怒色,便記起她那第一次發火,心裏不覺有些膽寒。賠了兩句好話,輕輕退出門外,一撒腿跑了回來。

小燕見都成回來,便問事情辦得如何。都成甩了一個響指道:“這真是意想不到的順,這回無論如何得讓婷婷請客了。”小燕贊許道:“想不到你跟李廠長就打了那麽一次交道,人家就這麽重情。”都成哼了一聲道:“一次我就摸清了他的底細,他還能對我不好。”小燕見他那驕傲的神情,便道:“喲,瞧你把自己說成神了,那吆喝幾年副所長了,怎麽至今沒當上?”都成見她又捅自己的傷處,便立刻沉下臉道:“少說兩句行不行?”小燕見将他那傲氣壓了下去,心裏便偷着樂。洗罷臉,挎上坤包道:“我去商店了,等小寶醒來後你讓他吃些,願意帶他玩就帶,不願意帶給我送來。”都成還在生她剛才那句話的氣,所以只哼了一聲算是答應,也沒擡頭看她一眼。

婷婷她母親患了感冒,在家裏輸液,她只得照看了一整天,第二天見母親輕松了,便做了早飯讓她吃了,匆匆上班。半路上碰上還生陪蓉生散步,細心人已能看出蓉生那身體變化,婷婷與他倆打過招呼便離去。婷婷見倆人恩愛的樣子,心裏不免空洞洞的,有些失落。

她來到所裏一眼便看見都成屋門鎖着,便急忙上樓,來到他辦公室,迫不及待地問:“事情辦得咋樣?”都成見她急,便笑着說:“這就看你如何犒勞我了。”婷婷見他那喜眉笑臉的樣子,便知這事肯定辦成了,懸着的那顆心總算放了下來,笑道:“你選擇個酒店,今中午我請你吃一頓。”都成擺擺手道:“不用今天,今天也不必要。我想了,等以行回來後,咱湊個中午,我把李廠長還有柳萍請來,咱們在一起吃一頓,然後把以行交給他們,這事不就圓滿啦?”婷婷一聽這個主意好,便一拍手道:“官大哥,你真有兩下子,佩服佩服!”

楊婷婷高高地擡着腳,咿咿呀呀地哼着小曲下樓,見還生與蓉生站在大門外說話,便笑着過去道:“還生,你現在責任重大,要重點保護好蓉生,她可為你立了大功了。”還生愛和婷婷鬥嘴,便笑道:“婷婷,你這離出大力,流大汗,立大功的時間也不遠了,到時我們這大哥大姐的都要關心你,愛護你。我知道你愛玩牌,到時以行若不陪你玩,我陪你玩。”“看把你想得美的。”婷婷撅着嘴指着蓉生的肚子道:“這裏邊也不知是侄子還是侄女,到那時活蹦亂跳的,還不累死你。我倒是巴望着你來陪我玩,你有空嗎?”還生聽得無言,只好幹笑兩聲。婷婷走到蓉生跟前,悄悄道:“咱倆去呂莉家,她家有一本書,正适合你看。”說着便拉了蓉生走,扔下還生一人在門外。呂莉這是一本《新婚夫妻必讀》,上面有孕期保健,孕期生活,育嬰常識等一些內容,很實在,有幫助。蓉生便拿起道:“讓我仔細看看。”呂莉笑道:“拿去吧,現在正對你有用。保存好,以後婷婷結婚後也看的,省得去買。”一句話說得婷婷臉紅到了脖根。三人正在說閑,卻聽得嚴所長在樓上大聲喊婷婷。婷婷出去一看,見嚴所長向她又擠眼,又招手,便迷惑不解。上樓後,卻見父親一身疲憊,滿面倦容,憔悴不堪的樣子,不覺鼻子一酸。她忙打開自己的房門,将爸爸迎了過來,飛快下樓到早點攤買了些油條鹹蛋給爸爸吃。

嚴所長見婷婷和她父親去了,不覺也心酸。他很清楚婷婷的家庭背景,也很了解婷婷媽的為人處世,不由得為這男人一聲嘆息。剛返身坐下,卻見人事局李局長挑簾進來,嚴所長趕忙起身迎了過去,握住他的雙手道:“李局長,你可真是稀客呀!難得來我這兒一趟。”李局長笑着說:“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是沒辦法呀!”話剛說完便被嚴所長連推帶拉地摁坐在沙發裏。嚴所長知道李局長不抽煙,便去泡茶,卻發現暖水瓶裏空着,就出門吆喝都成端一壺開水上來。李局長見他如此客氣,便招他坐下道:“嚴所長咱這也是多年的老關系了,用不着遮遮掩掩饒彎子。我是被老婆子在家裏逼得沒法子了。這個王可勇,你就盡快安排他上班吧,好讓我回到家裏也輕松輕松。”嚴所長聽是這事,笑道:“看你說的哪裏話,自家人的事,還有不幫之理?哪能讓你如此為難呢?你是局長,你說啥時候讓他來?”李局長略微低頭思考片刻,便擡頭道:“這樣吧,明天我有事。幹脆後天吧,煩你來局裏一趟,和趙主任三人對面将這事辦了。”嚴所長點頭道:“行,還好,我還有件小事要找趙主任。”李局長見事情說妥了,便起身笑道:“你可是幫了我大忙了。”說罷便握手告辭,嚴所長随他下樓,一直将他送出大門外。

嚴所長返回時才注意到張德厚在水龍頭旁大洗特洗,留心一看才知是一堆廚房用品,便笑道:“德厚,你這是準備幹啥哩?”張德厚只顧埋頭洗刷,竟未見身後的嚴所長,聽了他說話,這才站起身子,挺了挺乏累的腰道:“我老婆要開小飯店,我見這些東西髒乎乎的,便給她洗洗。”嚴所長聽後,贊許道:“好事,好事。就得想法子開辟第三職業,撈點外塊。你不見都成家小燕,人家一個女人家根本就不稀罕都成那兩個工資。”都成在屋子裏聽見嚴所長說自己,便出來湊在一起,笑着說:“嚴所長,你盡吹捧小燕,她哪兒能掙哪麽多呢?往好裏說僅頂一個人的工資。”嚴所長指着張德厚對都成道:“以後你們這幫年輕人下館子吃酒,可就不能到別處去了,便到咱張所長那兒捧捧場子。”張德厚聽了,覺得今天嚴所長還可以,如此随和,便笑道:“都成去了是免費的。”都成瞪眼道:“張所長,說話可當真?那我家裏可就不開竈了。”說罷便笑。嚴所長和他倆閑聊了幾句,便背着手上樓。

都成剛要回屋,便聽得婷婷喊他。轉身看,見婷婷示意他上來,一臉焦急的樣子,便立刻上樓。婷婷随他進了房,急切地說:“你這兒有沒有一千元錢先給我拿上,下午上班我帶給你。我有急用。”都成見這次錢數大,便故作為難的樣子道:“婷婷,錢倒是有,不過你得寫個借條讓嚴所長簽個字,我才好辦呀。”婷婷一聽,顯然生氣的樣子,道:“嗳喲喲,看把你吓得,我是說就要下班了,不值得回家取了,你竟這樣小心,還怕我下午給你拿不來?”都成見她面色難堪,便不敢再說簽字的事,輕聲道:“不是我為難你,是怕嚴所長知道了罵人。既然這樣,你就拿去吧。”說着便打開保險櫃,數來一千元給她。婷婷接過錢,也不說話,轉身便回自己房。

婷婷将錢交給她爸爸。她爸爸臉上立刻便露出了笑,點頭道:“見了回頭錢後,我就給你彙過來。”婷婷眼裏閃着淚:“彙啥哩,我不要了,你單身在外,也別讓自己受罪,凡事想開些。”他見女兒想哭,便不再多言,沉默了片刻,起身道:“婷婷,我走了。”婷婷忙用毛巾将臉擦了一把,送爸爸出門。

婷婷她爸爸在外邊實在是走投無路,快要落到沿街乞讨的邊緣了。後經本村一位在礦上做着小官的兄弟幫忙,在礦區租了一間房開了個削面館。房子倒是租下了,可租金在哪兒?鍋碗瓢盆在哪兒?萬般無奈,只得借了那同村兄弟幾十元路費,趕了回來向婷婷要了。

嚴所長今天不知啥原因心情特別好,便早早回家想做幾個菜吃。剛系上圍裙,在案板上還沒動幾下刀子,就見一個陌生的小夥子來了,他兩手提着兩個大包,笑盈盈地,恭恭敬敬。嚴所長放下刀子,看着他,卻不說話,是詢問的樣子。小夥子趕快放下包,笑容可掬地說:“嚴所長,我叫王可勇,是人事局李局長的親戚。”嚴所長一聽,長長地“噢”了一聲,忙招呼他坐下道:“知道,知道。今早李局長還跟我說起你這上班之事。李局長可真是替你操心了,下一星期就來吧,中間這幾日就在家裏準備準備,你說呢?”王可勇一聽,捂不住臉上那喜悅,笑道:“嚴所長,你可幫了我大忙了,真不知該如何謝謝你。來時也沒啥帶的,就這點東西,不成敬意。你就收下吧。”說着便拉開那兩個包,将三條煙,三瓶酒,三袋中老年奶粉,三瓶午餐肉一并取了出來。“三”可能是個吉利數字,要不王可勇今天這數怎麽全是三。嚴所長擋住他道:“小王,就見外了,以後在一起工作,還能如此客氣?”王可勇推住他的手,真切道:“嚴所長,這些薄禮你得收下,這是我父母的一點心意,你若不收,讓我回去咋向他們交代?”王可勇說着便站了起來,将兩個包朝腋下一夾,道:“就不打擾了,我還有點另外的事。”說罷便走。嚴所長忙攔住他,要他吃了飯再走,但卻挽留不住,沒辦法只好将他送出門外,揮手再見。

楊婷婷回到家裏後便将父親的情況告訴了媽媽。母女兩個一個聽得傷心,一個說得傷心,都禁不住流下了眼淚。傷心過後,楊富梅取來一千元交給婷婷道:“爸爸給你通信地址了沒有?”婷婷點頭稱是,她便吩咐道:“你再給爸爸寫封信,那麽大歲數了也別在外邊東挪西借,自己也別幹那重活,累出病來受罪。一千元哪能把一個小飯店開起。告訴他,我随後再給他寄去兩千。”婷婷聽了媽媽這話,覺得她是良心發現,愧對父親了。便道:“媽,我下午就寫信,估計爸爸到了信也就到了。爸爸這次又比上次瘦了許多,頭發也顧不上理,胡子拉茬。衣服上那補丁……”婷婷哽咽了起來,說不下去了,淚水奪眶而出。楊富梅也知道丈夫與女兒還有兒子這骨肉之情是割舍不掉的,便陪着淚道:“婷婷,你也別哭了,再哭我也要哭,這屋裏成何體統了?”婷婷聽了母親這話,便止住了哭,擦了擦臉上的淚便上班去了。

婷婷去都成那兒還款時還生也在。還生一臉的不高興,見了婷婷也未像平常那樣動手動腳開玩笑。還生生氣地說:“讓我接房屋登記,卻不給我章子,我如何工作呢?我反正現在也想通了,沒事就坐着,東游游,西逛逛,好不自在!”都成見他有情緒,發脾氣,也不知道該說些啥話好,忽然想起還生與同學辦的那養兔場,便問道:“不說我都忘了,你那養兔場現在怎麽樣?”還生搖搖頭,“吭”了一聲道:“不說也不生氣,說起氣死人。張林養兔子養了一年,兔子沒養跑一個,倒把他給養跑了。東欠西欠,欠了一屁股的外債,還在我名下貸了三千哪。”說罷便無奈地嘆氣,都成聽他倒了如此大的黴,便勸道:“還生,也別生氣,就當咱這幾年沒掙,白做了。”還生苦笑道:“那還能說啥哩,只有這樣了。”婷婷見他們說他們那事情,便不去聽它,下樓去了辦公室。老孫不知啥原因,至今還未來,婷婷下來時見韓瑩都等急了,便客氣道:“真對不起,讓你久等了。”韓瑩見遲遲交不了費,有些氣,聽了她如此客氣的話,便也氣消怒散了。交過費,她對婷婷說:“你所裏那都成真不是東西,扒灰的玩意。”婷婷聽得兩眼迷茫,卻不知這“扒灰”為何意,也不敢多問。韓瑩見她迷惑不解的樣子,便不再多說,拿了票離去。

婷婷坐了近一個鐘頭,老孫才來了,她立刻站起來,撒嬌道:“誰讓你來這麽遲?急死我了,有件要事都耽擱了。”老孫趕忙道:“一月就忙這五天收費,你那要事卻就偏偏發生在這幾天裏,湊得巧。那有啥辦法呢?你趕快去吧。”婷婷出門趕快騎車子去了郵局發了兩封信,一封給爸爸,交代媽媽彙款的事;一封給以行,告訴他實習的廠子聯系好了。

婷婷從郵局回來,見單位已經開始陸續下班了。蓉生見了她問道:“婷婷,你會做油糕麽?”婷婷搖頭道:“不會。你想吃就幹脆上街買些吃,炸那幹啥?麻煩死了。”還生在屋裏聽見婷婷說話,便笑着出來對蓉生道:“我還當你在問誰,原來是問婷婷。要讓我問,我就問,‘婷婷,你會吃油糕麽?’這才對路。”婷婷聽得可笑,便道:“多虧你娶了蓉生,便宜了你。若是娶了我,一天非和你打十次架不可。”蓉生聽得“咕咕咕”直笑,笑畢,她說:“我這也不知咋搞的,平日裏老在外邊吃也不覺得有啥,現在怎麽老覺得外面那髒,不如自己做的。”還生忽地想起母親就給自己炸過油糕吃,便道:“我想起來,知道如何做。可咱家裏沒有那面,那是用粟子面做的。”蓉生一聽如洩氣一般,道:“算了,算了,想了這一樣東西還沒法做。今天不知咋回事,嘴饞得不行,不吃點什麽于心不甘。”還生想了想道:“我記起來了,我以前在飯店吃過一次幹炸小鲫魚,挺香的,我也知道如何做。”蓉生聽了便要吃這。還生一拍腦子道:“我這嘴真長,還不如不說,這又罰我一差,得買魚去。”說罷笑了笑,便騎車子去了。

還生走後,婷婷和蓉生回到屋裏,婷婷低聲問:“你知道‘扒灰’是啥意思嗎?”蓉生第一次聽“扒灰”這個新鮮字眼,便搖頭不知。婷婷道:“下午有個女住戶來交費,叫韓瑩,就是據說和都成不明不白的那個女人。她說的。她說都成是個扒灰的東西。”蓉生道:“我當真還沒聽過,等一會還生回來看他知道不知道。”這時看見都成從門前走了過去,低頭思慮的樣子。婷婷笑着說:“要麽問問他,他肯定知道。”蓉生聽後不禁“撲哧”一聲笑。

還生買來好多小鲫魚,蹲在水龍頭旁剖腸破肚地清洗。婷婷過來幫忙,見都成一家子不在,便低聲問:“還生,‘扒灰’是啥意思?”還生猛聽這兩個字也不懂,便道:“你說清楚,要不說出一整句來,單這兩個字這我哪能懂得了?”婷婷便将韓瑩那話重說了一遍。還生一聽便清楚了,可笑道:“打個比方說,你可別見外。我沒有扒過你的灰,你便不生氣。都成扒了人家韓瑩的灰,卻不替人家辦事,人家就要生氣,就要罵他是個扒灰的東西。”婷婷顯然還不懂,兩眼越發疑慮了。還生見她如此愚笨,便道:“簡單地說,‘扒灰’就是一男一女在一起鬼混睡覺。”婷婷一聽,臉紅到了耳朵,狠狠地擂了他一拳道:“你這壞家夥,打的那是什麽狗屁比方,和我扒灰。”還生雖挨了一拳,卻哈哈大笑。婷婷氣得進屋向蓉生告狀去了。

嚴所長按照李局長的吩咐,這天上午一上班便來到市政府,他見趙主任正在對幾個年輕人訓話,便不敢打擾,退了出來去找李局長。李局長見他來了,笑着道:“我今天還有急事得去省城,你再來遲一會,我就得去你那兒了。”說着便從上衣袋裏掏出工作介紹信交給他。嚴所長接過一看,趙主任已在上面簽字了,便裝入口袋道:“前天小王去我家了,我讓他下星期一來。小夥子看上去不錯,挺精明的。”李局長拍着他的肩道:“老夥計,我不能陪你了,這兒你又熟,就先坐一會吧,我這就走。”嚴所長送他走了,自己只好在這兒稍等片刻了。

趙主任訓完話,不見嚴所長,便知道去李局長那兒了,便打發通訊員去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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