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暗戀
◎你們是在交往嗎?◎
“林主任,前面好像有人失足了。我們要不要下去看看?”
一輛七人座白色商務車在小徑上颠簸,眼尖的護士望到窗外不遠處呼救的人,連忙請示上級。林潤聲沒有猶豫,立即夥同兩個同事下車。
不看不知道,那人竟是才分別不久的初濛。
初濛滿身污垢。
大雨無情地沖刷着她,她怎麽也沒料想到再次出現在林潤聲面前會是這副鬼樣子。
接過白晴的毛巾,緊接着又接過一杯熱水。冰冷的手指觸及到林潤聲的指尖,此刻,她連心都在抑制不住地哆嗦。
車裏呼呼開着暖氣,白晴待她平靜下來,方琢磨着開口:“初濛,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是去哪裏嗎?”
手中的一次性紙杯因為摩挲已經出現輕微的褶皺,初濛只耷着個腦袋,聲音低到縫隙裏:“我、我回家。”
“你家在這兒?”
白晴接話極快,一個接一個問題抛出來。
林潤聲拿了條幹淨的毛巾極為細心地擦拭了下身邊人的頭發,“她大概累了。你們都安靜一些。”
他的話語很有用,車裏人瞬間緘口不言。
初濛臉如火燒雲般紅彤,迫切地想要離他遠一點。林潤聲似乎察覺到她的動作,猝不及防捉住她的手腕。
“昨晚的事,不給我一個解釋麽?”
兩人并肩坐在最後一排,沙沙的雨聲夾雜湍急的風聲剎那蓋過私語。車廂後半截無人聽見。
初濛卻聽得一清二楚。
她順勢抽動手腕,身姿繃直,唇抿得又緊又嚴。
她不想說話。準确地說,她不知道如何回答他。
林潤聲拿起了手機,通訊錄裏僅有的聯系人,第一個就是她。
【又不說話了?】
發了條信息過來。
初濛臉色由紅轉白,撕咬的嘴唇因為用力已接近绛紫。
【對不起。】
她回了一條過去。
林潤聲良久未動。
直到雨稍稍小了些,他才敲擊按鍵。
【這樣,也好。】
林潤聲連生氣都是淡淡然沒有脾氣的樣子,
不似昨晚卻又勝似昨晚。
猛然間,初濛擡眸,晶瑩的水珠沿發尾垂落。
水漬在牛仔褲上暈出深淺不一的形狀。
她的膝蓋連同心像被人錐了幾下,刺骨生疼。
“我……”
開口的同一時間,司機提醒他們,青梧鎮到了。
“初濛,你在哪裏下車?”
派遣的醫療隊今天兵分幾路,下到各個村診室。白晴以為初濛要在鎮上下車,好心詢問。
林潤聲依舊神色錯雜,初濛盡管心裏一萬個抱歉,但不得不做好心理準備。
“我能單獨跟林醫生說幾句話嗎?”
她終于鼓足莫大的勇氣,企圖下車跟他說個明白。
哪知林潤聲看了看表,不耐煩地撇嘴:“下次吧,今天趕時間。”
初濛心沉到谷底。
見氣氛不對,白晴趕忙打圓場:“是啊,初濛,我們今天至少要去三個診所,任務繁重。前後有許多個領導跟進,林主任壓力不小。”
“哦。”
初濛癟嘴,不好再說什麽。
“那我就在前面下車吧。”
她不想耽誤他們辦事,随便指了一個地點。現在進村都有城際公交,幸運的話應該能趕上中午那班。
林潤聲始終沒有挽留,只在她走後寡言更甚。
其他醫護不了解情況,白晴洞察力敏銳。
快到古河村村口的時候,她說:“林主任,從縣城過來差不多有三個小時了,大家颠簸了一路。正好雨停,要不在村口,讓大家先下來整頓一下?”
林潤聲對此毫無異議,“你安排吧。”
他打開車門,先行避開人群。
白晴将車上的礦泉水遞給他,“林主任,剛剛你保溫杯裏的熱水都倒給初濛了,車子裏沒有熱水了,你喝這個可以嗎?”
林潤聲接過水,身形一頓,“可以。”
白晴哎了一聲:“其實初濛喝冷的沒事的,您胃不好,犯不着把熱水全倒給她。也都怪我不細心,沒注意到早上熱水沒帶夠。”
“謝謝。”
林潤聲冷不防的道謝讓白晴險些無所适從,她甚至不知道要不要說接下來的話。
“白護士,有什麽不妨直說。”
林潤聲看出了她的心思,示意她可以繼續說下去。
白晴思忖了一會兒,開口:“林主任,不是我想打聽您的私事,實在是因為這幾次您表現得跟往常不一樣。雖然昨晚我不在,但我都聽他們說了,您跟程醫生鬧得有些不愉快。咱們院的人差不多默認了您跟初濛的關系,可我知道她不是您的表妹。你們…是在交往嗎?”
下雨天霧氣袅袅,這一帶鄉下更是輕紗缭繞,朦胧千裏。林潤聲在她的問話中莫名恍惚,思緒随着今日的霧氣一樣飄然不知歸處。
他擰開瓶蓋咕嚕喝了好一口,冰涼的液體順食管而下,充斥到胃裏,翻江倒海。
“白護士,之前我對你說過什麽?”
“不該打聽的別打聽,影響升職。”
盡管白晴很不想回憶這句話,但她再一次被打擊到了。她邊回答邊探看林潤聲的神情。
林潤聲潤完口舌,擰緊瓶蓋。
“回去吧。”
清潤的眉眼浸染在這秀林水色裏,棱角刻出俊挺的弧度,語氣始終如一的平淡。
白晴萬分後悔。
她就不該多管閑事。
城際公交晚點了,初濛等了半個多小時才從鎮上出發。回到家,已是下午兩點。
外婆在門口張望了許久。
多日不見,老人家臉龐上的溝壑不知多了幾道,華發斑白,精神越加萎靡。
初濛忍住落淚的心情,提着行李進家。
渾身泥沼的她在換了一身幹淨衣裳後才敢推開卧室的門。
房間很空,擺放着幾件破舊家具。
窗簾緊閉,沒透一絲光。
孫竹音半寐在窗前的那張竹藤椅上。
“媽,我回來了。”
差不多有三年了吧。
從大三下學期她就再也沒回過家。
記憶裏的母親并不會像現在這般安靜。
“哦。”
女人聽到呼喊後,剎那間睜眼。然爾喉嚨裏只飄出一個簡短的音節,敷衍又明了。
初濛有些難受,她蹲下來試圖去整理女人的額發。
“媽,您不和我說說話嗎?”
孫竹音條件反射地撣手,不耐煩地說:“說,說什麽?你還回來做什麽,我有你這個女兒嗎?”
初濛瞪着眼,眼睛酸不溜秋的。
須臾,她拖了一口冗長的氣,慢悠悠站起,“我不想回來,是外婆給我打電話的。您要做手術,我回來送錢。”
她從包裏将幾打包好的鈔票放到床上。
孫竹音翻個白眼看她,“怎麽着,在外面飄這幾年有錢回來了。你是在羞辱你媽嗎?”
初濛氣得擡腳要走。
外婆從門口攔住她,“囡囡才回來,你這個做媽的不心疼,跟她吵什麽!竹音,不是我說你,囡囡做得夠好了,她從來沒有對不起你,是我們對不起她!”
“呵,對不起她?我孫竹音辛苦大半輩子,就培養這一個女兒,是她不争氣,搞成如今這種境地?你叫她摸着良心問問,我哪裏對不起她?”
孫竹音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一只手摸向心髒,全身抖得厲害。
初濛再也繃不住了,大滴大滴的眼淚斷了線似的,“你又要翻那些陳年舊賬嗎?我都說了,當年我什麽都不懂,我不是故意弄成這樣的!”
“你還有臉解釋?我這輩子最大的敗筆就是你!是你造成我婚姻的不幸,是你毀了這個家,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
“竹音,別說了!”
外婆揚着年邁的聲音咆哮。
初濛很想理智,可理智像長了一雙翅膀,在這時不翼而飛。面對孫竹音,她總是無法做到坦然相對。
“我不跟您吵,你想怎麽就怎麽樣吧!”
平靜過後她一把帶上房門,甩手的動作像極了當年孫竹音趕她出家門的樣子。
暗沉的天空再度烏雲滾滾,沒過多久,萬條雨絲飄灑而降。
雨簾密如瀑布,這座孤零零的村落披紗戴霧。
初濛不傻,沖出家門以後她在尋找可以避雨的地方。
這裏并不是她原來的家,她不怎麽熟,因此走了幾條彎路。
“喲,小姑娘幹啥去了,渾身濕漉漉的。”
一個好心的大姐将她帶到自家庭院,對面就是村診所。
她一腳踏進院門,身後傳來細細碎碎的說話聲。
“林主任,這裏就是古河村診所,咱們義診都安排好了,從三點鐘開始。”
是林醫生嗎?
光今天就見到兩回了。
初濛感到萬分的不可思議。
“老頭子,快點!書記說的城裏醫療隊伍往咱們這邊來了,你收拾好了嗎?”
大姐的聲音穿過雨勢直逼屋內。
初濛遲疑要不要一起跟過去。
“小姑娘我就不招待你了,你回頭避完雨幫我帶下院子門就行!”
大姐是個實在人兒,對她完全沒有心眼。
初濛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謝謝您,我這就回去!”
她一推門,正好與門外的男人打個正着——
連綿的雨天,那人直背挺立,氣宇軒昂。
手執一柄八骨黑色長傘,淨瓷的面容不染纖塵。
“當你手指糾纏雨絲,我羨慕又妒忌。無形之中擺布情緒,或狂喜或孤寂。”
她心一咯噔。
這句歌詞于此情此景,恰如其分。
作者有話說:
最後一句歌詞出自鐘芷晴《雨境》,非常好聽,可以單曲循環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