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暗戀
◎可惜,我不是你的頒獎嘉賓。◎
初濛曾經以為孫溪亭是世上最好的哥哥,盡管他們只有四分之一血緣關系,也打破不了這種認知。
直至發生了一件事,一切脫離了原有的軌道。
那年她十三歲,外婆高文秀過六十大壽。
原本家裏喜氣洋洋一片,舅舅孫有松卻在取蛋糕的路上遭遇了車禍。
舅媽焦盼雲和婆婆高文秀一向有觀念上的沖突,那次,她直接将丈夫的死歸咎到這位剛失去獨子的老人身上。
“你就非得過壽嗎!?你害了我們有松一條命知不知道!”
所有人看着她在酒席上撒潑,刻薄的話像針尖一樣紮人。
在那之後,她帶着兒子孫溪亭移民。
連帶着初濛家,不相往來。
【濛濛,溪亭哥回來了。】
在醫院陪護太久初濛已經不知道晝夜。
她拉開窗簾,才看到季菀發了一條微信。
“我哥?”
孫竹音依舊在沉睡。不便打擾,她捧着手機來到走廊。
季菀定神,“是,我昨晚看到他了,還跟他聊了很久,他正是為了阿姨的事情回來的。”
“可我沒有聯系過他,他出國以後,我甚至連他在哪個國家都不知道。”
初濛表示一概不知。
季菀說:“你甭管,總歸是人回來了沒錯。治療費用你不用擔心了。溪亭哥現在在海外生活得很好,你舅媽嫁了一個做建材生意的華裔,家財萬貫。你可以聯系一下溪亭哥,他把號碼留給我了。”
“菀菀。”初濛想了想,覺得不妥,“如果照你這麽說,我哥應該聯系我,而不是我聯系他。他還有說別的什麽嗎?或者是讓我去哪裏找他?”
“嗯……”季菀也不知道該怎麽向她說明,思忖了片刻,說:“他剛回國,住在凡思頓酒店。但我覺得,你最好不要就地去找他。他有許多顧慮。”
初濛明白,顧慮無非是她和他的關系。
當初兩家鬧得一塌糊塗,就算為了焦盼雲,他們也不應該直接見面。
只是她着實為外婆感到委屈。
老人家孤苦伶仃大半生,好不容易有了盼頭,不能就這麽跟孫子劃清界限。
“菀菀,我知道了。晚些時候我會聯系他。”
季菀沒說完,語氣略有踟蹰:“有件事我可能辦砸了。我本來想着江明月那人不靠譜,找聞遷給你作證。但是這聞遷吧,對當年的事很抵觸。他不願意提起你和過去。”
“你找聞遷了?”
初濛先感到比詫異,随後才鎮定下來,“其實這些年我聽到過他的消息,斷斷續續的。他不願意提起我很正常,畢竟是我給他帶來那麽大的陰影。我對他無比自責。”
“想什麽呢,跟你有什麽關系。”
季菀理所當然地反駁,并告誡于她:“我勸你不要多想,江明月才是撒謊成性。當年警察都沒問出個所以然,她這種人心機藏得有夠深。”
她看了看時間,說:“明天阿姨就要做手術了吧,也不知道誰給你出的主意說要解除她的心結。拜托,患者為大,退一步想,萬一阿姨再受刺激,後果你承擔得起嗎?要是叫我知道誰給你出的,我一定當面教訓他!”
“呃……”
初濛心裏明白,林潤聲只是讓她在術前安撫母親情緒,多交交心,并沒有讓她重提舊事。是她執意想借此機會打消母親的顧慮。季菀的一番話令她陷入兩難境地。
思索再三後,初濛決定順其自然,一切以母親健康為重。
“明天我會過來。你早點休息。”
季菀惜時如金。她最後什麽也沒說挂了電話。
初濛的手機又響了,是林潤聲打來的。
“方便嗎?想請你吃個宵夜。”
有護工在自然方便。
初濛思索了一會兒答應了。
醫院附近的一家檸檬魚館,半夜不打烊,許多人前來就餐。
林潤聲将剔好的魚片夾給她,燴以檸檬清香的佳肴足以令人心曠神怡。
初濛埋頭吃着碗裏的肉片,果然忘記對面坐着一個人。
林潤聲的發言致使她迅速擡頭。
“搭橋這種手術在我們院不算疑難,手術成功幾率在90%以上。只要術後遵醫囑,沒有并發症,患者會康複得很好。”
“我不是擔心這個。”
初濛望到對面的人,面容浮現一層羞愧,緊接着便說:“林醫生,我相信貴院的醫術。這兩天我媽媽做了不少檢查,結果有好有壞,我也相信她在醫護人員的幫助下會康複得很好。”
“那你擔心什麽?”
林潤聲筷子搭在了碗邊上。
初濛眼睛輕撇,沒頭沒腦地說:“我哥回來了。”
說完這句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應該先解釋一下前因。
“還沒來得及跟你說。有一些原因,我哥家和我們走得不太近。現在他因為我媽媽的病回國,我不太敢面對他。”
“你怕他為難?還是你為難?”
接連兩句提問,這個男人像有魔法似的,總是能洞穿她的心思。
初濛在他面前言無不盡:“我哥他這個人吧,看似很有主張,但其實很為他人着想。尤其是對我舅媽。我舅媽……我們跟她關系不太好。林醫生,我哥說要幫助我們,我不知道要不要接受。總之,我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過面了。”
“那你對他還有感情嗎?”
碎玉般的話語滾在耳畔,林潤聲表面鎮靜,實則一刀見血。
初濛果斷地點頭,“當然有,他一輩子都是我哥。”
“那這樣就簡單了。去見他可以消除你的遺憾,哪怕他對你心存芥蒂,時間終歸會抹滅一切。”
他食量一直不多,何況沒有吃夜宵的習慣。這會兒剛三分飽,就用紙巾揩了揩手。
“今天我值夜班,你不趕時間的話我們可以再走走。附近是雲川大學本部,那裏的風景還不錯。”
“好。”
晚風習習,靜谧的校園內,銀杏樹随風招展。
雲川大學的宵禁差不多到十一點開始,他們距離學校關門尚有一個小時。
今天不同。
學校舉辦活動,操場留了許多盞燈,三三兩兩的人群從跑道這頭走到另一頭。
初濛表現得心事重重。
她這幾天沒有睡過一個整覺,整個人疲憊又焦慮。
“小時候我媽媽一點都不強勢。別的小朋友在學校裏受欺負,家長要麽找老師理論,要麽以牙還牙。我媽媽總是息事寧人。說,小朋友打架很正常。後來有一回,我看上了我哥新買的玩具,我哥不肯給我,我裝勢推了他一把。我舅媽非要說我是故意的,大半夜來我們家找我難堪。我媽媽被逼急了,撥了報警電話,自此以後她就跟我舅媽不對付了。”
“不光跟我舅媽不對付,之後也跟其他人不對付。誰要是敢欺負我或者動她一下,她能馬上讓對方下不來臺。林醫生,不怕你看笑話,我媽前半輩子從沒有跟我爸紅過臉,就那次以後好像變了一個人。”
初濛絮絮叨叨地說着,仿佛将這些一次性說個夠就能徹底解除她的焦慮。
林潤聲不厭其煩地聽着,反應稀松,并未打斷她。
初濛話鋒轉了個彎兒,忽然間問道:“林醫生,你為什麽想當醫生呢?”
林潤聲彎唇,有幾個學生在他們面前經過,“你願意跟我分享往事,那我不惶多讓,也跟你分享分享。”
光剪裁出削長的身材,他姣好的容貌落在人群之中更顯俊逸風雅。
“十多年前,蕭家發生了一些變故。我的那位表哥——蕭若何,一夜之間父母雙亡。我外公急病發作,在重症監護室待了六天五夜。我從那時起就發誓以後一定要行醫。”
“蕭先生父母雙亡?”
初濛瞬間注意力倒戈,停留在蕭若何身上。
林潤聲眉頭緊皺,“嗯,是飛往海外的一場空難。當年機組人員二百餘名,無一生還,十分慘烈。”
十多年前,她應該在讀小學。初濛對空難新聞關注不多,但也知道飛機一旦失事,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
她無法對蕭若何的家事評判,只為他感到惋惜。接觸過幾次,她覺得蕭若何還算有擔當。
“初濛,你喜歡看籃球賽嗎?”
毫無頭緒的一句話使兩人避開這個話題。初濛第一個反應便是怔愣。
“嗯?”
她不明白林潤聲的意思。
林潤聲眸光逡巡,先是在她身上若有似無地打圈,然後才轉移到旁邊的籃球架上。
“沒什麽。回去吧。”
直覺告訴她,一定沒那麽簡單。
初濛三兩步追上他的步伐。
“林醫生,我頭腦笨,需要你講清楚。你問這句話是什麽意思,能再深入一點嗎?”
“你讀書時候成績很好。”
林潤聲忽地腳步一頓,又雲裏霧裏地抛出這個問題。
“……”
初濛被他這句徹底問懵了。
林潤聲轉身,寬闊的胸膛距離她不到咫尺。兩人目光交纏,鼻尖一高一低,姿勢暧昧又生硬。
初濛遲遲未動只因他說了一句話:
“在古河,我看到你壓在玻璃桌板下的獎狀了。有一張是全國物理競賽一等獎。”
“……”
初濛無法答話,她始終不明白他要表達什麽。
林潤聲眯眼,凸出的、緊致的喉結上下滾動,鼻尖的氣息噴薄而出,溫熱,淬了層淩亂的醺醉——
“當時你領獎,我就在你身後。”
可惜,我不是你的頒獎嘉賓。
否則,我一定親手為你加冕這無上榮耀,讓你以後萬事順遂,前途似錦。
他眸光堆卻,沒說出口的話,眸底深處盡是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