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暗戀(三合一)

◎【VIP章節,晉江首發,謝絕轉載】◎

“我不愛吃蝦, 你多補充點蛋白質。”

初濛還以為他要說什麽,小小地期待了一下。

不過大庭廣衆下拒絕好像不太好,她猶豫了一會兒才往嘴裏送。

不知是吃得倉促還是過于緊張, 當她吞咽的時候嘴角無意間沾了污漬。

林潤聲下意識地挑起指尖去擦拭,泠白的手指似淬了層電,一觸及到她唇畔, 源源不斷的酥癢傳來。

初濛面上起了一層紅绡, 帶着微微的熱,熟得沒了邊。她聽到男人垂眉啞笑,神采流離,光露露的心床生出許多小蟲在啃咬。

“下次注意就好。”

他唇角分明點着笑意,幹淨澄冽的聲線混雜在周圍的喧嚣之中, 一點不顯得突兀。

初濛感受到上下起伏的心跳,目光時不時觸及到他,小鹿亂撞的感覺一刻未曾歇下。

這個人, 是她從第一眼就陷入極致沉淪的人,此刻如同枷鎖鐐铐在心上,怎麽也忘不掉。

她很想得到他, 就像小時候去游樂園很想得到那只達菲娃娃一樣。人一旦有了執念,就變得異常可怕。

好在, 他應該沒察覺她的心跡。

也對,像他這樣的人永遠不缺乏愛慕者,他沒必要事事揣度別人的心思。

程慕衡看到他倆歡聲笑語的樣子不合時宜地走了過來。她不避嫌,徑直坐到他們身邊, 特意與林潤聲并肩。

“林師兄, 好巧。”

這會兒人不多, 她喚出那聲久違的稱呼。林潤聲不悅地擰眉, 不動聲色地身體往前傾了些許。

“吃完了就走吧。”

他率先收拾碗筷,對初濛說。

程慕衡卻用孫竹音的病情糾纏住他們。

“初濛,你母親昨天檢查,肝功能輕度受損。我建議你術後帶她做個詳細的會診,避免影響後期康複。”

“謝謝,她是過去心情原因導致的食欲不振。術後,我會督促她好好調整。”

當下場合,初濛并不能駁了她的面子。

程慕衡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犀利,“你母親現在應該還在手術室吧。這麽堂而皇之地來我們員工食堂就餐,不會覺得不妥嗎?”

“是我帶她來的,究其原因,你應該歸咎于我。”

林潤聲沉聲,淡淡然解釋,示意初濛跟上步伐。

程慕衡不依不饒,忙不疊橫亘在他倆中間,解釋說:“林師兄你誤會了,我不是在責怪初濛,我是在想,家屬做手術,最親近的人理應在外面陪護。”

她話轉了個彎兒,表情漸漸覆滿柔和,像變了一個人,“初濛,上次在酒店的事一直差你個道歉。那天是我不舒服,心情有點不太好,你別放在心上。”

“不會。”

初濛還能怎麽說,只能選擇大度。

程慕衡一瞬間像變了個人,拉住她的手,笑眯眯地說:“為了表達歉意,下次你有時間我請你去逛街吧。我想師兄也不會介意的哦。”

初濛視線閃躲,求助似地看向林潤聲。林潤聲既沒答應,又沒突兀地拒絕程慕衡。

他輕輕地拉過初濛的手。

“下次再說吧。初濛還要照顧母親,這段時間應當會很辛苦。”

他徹底将初濛拉到自己身後,對程慕衡說:“抱歉,耽誤到你就餐了。用餐愉快!”

“林醫生,你生氣了。”

從食堂出來以後,初濛一路小跑跟随林潤聲。往常鮮少出現過這樣的情況,所以她不确定林潤聲是否情緒出現了波動。

安全過道四下無人,兩人沒有乘電梯,待走到樓梯口,林潤聲才停下腳步。

“剛才分明不喜歡,為什麽不拒絕?”

“我……”

初濛無法回答他。

好像自那件事過後,她習慣性地開始學會委屈求全,哪怕常常忽視自己的真實感受。

林潤聲見她沉默,胸口似壓了一塊磐石,悶得透不過氣,“那個叫聞遷的人,已經把位置告訴給他了?下午就來?”

“嗯……”

初濛嗡聲,聲音低軟,形同蚊蟻。

“他就是你高中暗戀過的那個人吧。”

他一句話又像一記重彈砸在耳邊,令人振聾發聩,措手不及。

初濛不知該如何解釋。她無法向他闡述其中的彎彎繞繞。有些事,她始終開不了口。

瓷磚地面擦痕滿滿,經年的樓梯扶手出現錯落的斑駁。陽光刺進玻璃窗投射進一縷光,林潤聲半邊身子靠在扶手上,右手攥緊,神情錯雜又空泛。

他的唇不再抿成直線,漫不經心地勾出一抹笑,不似平常,挫敗感和無力感随之而來,“不說話,權當你默認了。”

“林醫生……”

初濛欲靠近一步。

林潤聲困倦地捏捏眉心,嗓音少有的喑啞和消沉:“去手術室吧,你母親快要出來了。”

轉身,提步,下樓。

一氣呵成的動作沒有半分停留。

聞遷大概在下午六點以後才聯系上她。那時,孫竹音已從手術室出來轉到普通病房。

他沒有直接上住院部大樓,而是訂了附近的一家餐廳,約初濛在那裏見面。

時隔多年,兩人都不複昔日。

聞遷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家風投公司的實際控股人。而初濛,泯然衆人,無論是工作還是社會關系都變得普通又狹隘。

她見到聞遷第一個反應是慚愧。緊接着,便是緊張。服務員上的水,她已經接連喝上好幾杯,似乎還沒有到頭。

“我聽說,你現在在家裏。”

聞遷今日穿着打扮倒沒有那麽壓迫人。

簡單的襯衫套風衣,鼻梁上的一副金絲框架眼鏡,勾勒出禁欲與溫和。

初濛低頭望了眼玻璃杯的水,回答得格外小心:“嗯,暫時還沒有出去工作。”

聞遷黑如曜石的眼眸透過透明鏡片投射出兩道晶亮的光澤,“聽說你在家創作,最近簽了家出版社。”

“你怎麽知道?”

初濛直直擡起頭。

聞遷撫着左手那款勞力士機械腕表,徐徐地說:“因為那家出版社負責人我認識。”

他平靜的聲線裏不摻雜多餘的起伏:“初濛,你不要有壓力,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我知道,你比誰過得都辛苦。”

服務員恰好過來上西冷牛排,他謝絕了給他倒紅酒。

“那天季菀找我,我其實心裏存在抱怨。但事後想想,幹嘛那麽置氣。許多事過去就過去了,沒必要糾結。反正這些年,我過得很好。我希望你,過得也很好。”

他說得真誠鎮靜,寥寥數語,全都發自肺腑。

初濛始終精神不振,整個人慚愧又五味雜陳:“聞師兄,不管你信不信,當年不是我唆使小混混教訓你的。我不知怎麽了,突然就收到一張字條。那個模仿你字跡的人叫我去逍遙酒吧。我以為是你有什麽事,才趕到那裏。”

“——我明白,我從來沒有不信任過你。”

初濛瞪大眼睛。

聞遷說:“我也同樣收到了一張字條,說你在酒吧被人圍堵。哪想到……”

他呵了一聲,忍不住自嘲:“我剛進去,遇到了一幫流裏流氣的人。他們知道我是聞遷,揚言要教訓我。我沒來得及多問,拳頭就像雨點一樣落下。”

多餘的聞遷不願意再憶起,事後,他報了警。小混混們一口咬定是初濛要教訓他。

鑒于那些人是未成年,警方最終以批評教育為主,拘留兩天将人釋放。

初濛攢手,不知要不要将其他事告訴給他。

不出意外,江明月才是幕後黑手。

高中時期她對聞遷用盡各種手段讨好,聞遷起初不理她,她就和自己過不去。

那件事過後,上了大學,江明月突然和聞遷在一起了。爆炸性的新聞,時至今日,依然是他們那幾屆無法繞開的花邊。

初濛心底泛起陣陣苦澀。

當初,所有人都以為她暗戀無果才自導自演這一出。只有她明白,當時是恰逢年少,她不過是對眼前這個人略有好感。

這種情感專屬于青春期,是一種特定的、對美好事物的欣賞,純真,自然而然。

但是所有人都認為這是不自愛、恬不知恥的行為。他們深惡痛絕并為之打擊。

上至老師、家長,下至同學、朋友,每個人都對她另眼相看。

她從人人稱頌的好學生一下子堕落成壞學生。

初濛沒心情坐下去了。

思及此,她開始忐忑,開始不安,喉間一陣陣作嘔,翻江倒海。

“聞師兄,謝謝你今天能過來跟我說這些。不管怎樣,我們現在都有自己的生活。就讓過去随風而逝吧。”

盡管不耐煩,她仍裝作很有耐心的樣子。聞遷注意到他,靜谧的眼睛開始布滿隐憂。

“我當初不夠成熟,受到傷害以後隔天就轉了校。那天季菀還告訴我,當年的事沒那麽簡單。我走後,你打了個時間差被騙去酒吧,在那裏你遇到了更可怕的事。初濛,我今天來是想問你,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麽,你能告訴我嗎?”

記憶如同潮水從最陰暗的深淵襲來,胸口劇烈震動,各種腥風血雨在心田咆哮。初濛想起那天,渾身顫抖,唇色和臉色因過度的惶恐而變得分外慘白。

她奮力攥緊拳頭,不成想失手打翻桌上的玻璃杯。碎裂的聲音割開那張渾黃的舊紙,上面的裂痕從頭皮趴到心坎。

她哆嗦着嘴唇,雙目無神,“一定要我回憶嗎……”

像是在問聞遷,又像是在質問自己。

……

成譽高中作為當地的重點中學,一貫校風良好。同學們成日專注于學習,家長們則放心将孩子寄宿在學校。

不知何時起,學校外面多了一些混混。

聽說是因為附近開了一間酒吧。

燈紅酒綠,歌舞升平。

起初,沒有幾個學生會往那裏去。

直到開業酬賓,許多社會人士前去捧場。

部分學生受不了蠱惑,瞞着老師和家長偷溜去玩。

唐晨是高二(6)班有名的“壞學生”。

買分進校,進來後不學無術,是所有人對他的刻板印象。

但班長邱嘉卻認為他不是這種人。

她想讓他“迷途知返”。

這天,她跟着唐晨去了那家新開的酒吧。

唐晨一溜煙進了一間屋子,她找不到人只能打他的手機。

手機提示一直處于無人接聽狀态,她不想就此放棄,徘徊了一會兒。

然後,誤打誤撞進了別人房間。

不似高中生的年紀,那間房聚集了五花八門的社會人員。那群人看到來了一個樣貌不錯的小姑娘,紛紛上前圍堵。

邱嘉害怕極了,尖叫加反抗。

反抗無果,被他們強行灌了一杯飲料。

裏面,摻雜了迷藥。

初濛在隔壁房間聽到了劇烈的撞擊聲,吓出一身冷汗。

同樣的情況,她本來是被一幫人圍堵。但那群人終究唬不住她,沒能阻止她破門而出。

邱嘉衣衫褴褛地倒在地上。

她看到邱嘉的時候為時已晚。

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被人糟蹋侮辱,如同汪洋中一根飄零無助的枯木。

她永遠忘不了邱嘉的眼神。

初濛不忍再回憶下去,每回憶一分,她的心就痛楚一分,表情變得猙獰。

她緊握的雙手愈加不安。

“聞師兄,我始終相信一句話,人在做,天在看。某種意義上,我應該感謝江明月,否則,我不會看清這麽多。”

玻璃櫥窗外,城市樓宇林立,車水馬龍。折射的光線将兩人的面孔照得各不相同。初濛努力挺直身姿,讓語氣聽起來不那麽難堪。

“我過得好與不好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未來的路能不能走下去。很顯然,我做出了選擇。也希望聞師兄你,保持一顆平常心。不要再糾結過往,糾結于我。”

“初濛,對不起。”

心中多年悒郁之事得到釋懷,聞遷反而沒那麽放松,心情壓抑乃至狂躁。他試圖托住鏡框,盡力克制住悲憫和歉疚,“我對你經歷過的一切感到很抱歉。是我太狹隘了,誤會了你。我不該以為你是那樣的人,該反思的人是我。”

“你有什麽可反思的呢。”

桌上的菜肴兩人一口沒動,初濛摸索着他的神情,如鲠在喉,“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假如我對你沒有那麽多好感,離你遠一點,就不會落人口舌。江明月也好,其他人也好,更不會有攻擊你的理由。”

她說着說着突然感覺到好笑,“不過說實話,我那時候是昏了頭了,怎麽就以為你那樣的好學生會去酒吧呢。你那麽自律和驕傲,不可能去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是我沒經過思考才不管不顧地去了。”

“初濛,如果我告訴你,我跟你想象得有出入,你會不會很失望?”

“嗯?”初濛以為出現了幻聽。

餐廳裏陸續有人撤席,聞遷紋絲不動,主動斟了一杯這些年不曾沾過的酒。

當年酒吧裏馥郁的酒氣他一刻也沒能忘。

“我從來沒跟你們說過,有段時間我父親再婚,我堕落過一段時間。你們只知江明月有個混賬哥哥,喜歡招惹是非,卻不知道我跟他們是舊識。”

他向初濛描述起過往,初中時,如何打架如何鬥毆,不甚寥寥。最後,紅酒入口,在胸口灼燒成一個火簇。他才曉得,自己不勝酒力并不是對當年在酒吧聞到的酒氣耿耿于懷。

“所以……”

初濛聚精會神地聽着,不忍打斷他。

“所以那件事不能怪你。自我下定決心考取成譽,跟江楚淮鬧掰以後,他就存心報複我。我想江明月也不知道。她找她哥哥是為了吓唬你,哪能想到江楚淮率先将我教訓了一頓。至于你,混在我們中間,無辜受牽連。”

……

五彩燈池,人流湧動。

是夜,初濛做了一個夢。

還是當年那間酒吧。

她攥着那張紙條去找聞遷。

江楚淮領着幾個混混出現在眼前。

他有着一張俊朗的面孔,偏偏染着一頭非主流的黃發。

“……你不就是成譽高中鼎鼎有名的學生會副主席——初濛嘛。呵呵,實話告訴你,我們找的就是你……”

原來是他模仿她的筆跡提前将聞遷騙去酒吧,而江明月,僅僅是想要警告她,讓她離聞遷遠一點。

他們兄妹二人各自制定一份計劃,只不過江明月不知她哥哥的,被蒙在鼓裏這麽久。

所以,從頭到尾江明月沒有說謊。

她的确不是主導聞遷受傷的始作俑者。

手術完有一段時間,孫竹音□□着從夢中醒來。初濛跟着醒來。

這一夜,沒有安排護工,初濛悉心服侍在孫竹音旁邊。

“幾點了?”

孫竹音半睜開眼,詢問女兒。初濛倒了一杯水給她。

“快三點了。”

她看了看牆上的時鐘。

孫竹音此時氣息不勻,躺着難受,“辛苦你了。”

手術過後,她整個人平靜許多,不似之前那樣激動。

初濛心中壓抑的情緒稍稍收斂,“不辛苦,應該的。”

孫竹音嘆了一口氣,音調轉了幾度,“還恨我嗎?”

“……”初濛屏住呼吸。

孫竹音靜默一瞬,說:“晚上季菀和趙競在,都跟我說了,當年的事不完全怪你。是我對你太苛刻。”

“您休息吧,我出去待會兒。”

初濛一只腳剛踏出去,孫竹音叫住她:“濛濛,我一直以為能夠為你鋪好路是我們當父母的責任,直到現在,我才發現大錯特錯。你是一個人,不是物品,你有你的思想。”

“媽媽——”

孫竹音向她招手,“過來吧,讓媽媽好好看你。”

初濛噙住眼淚。

孫竹音先是用手撫摸着她的臉龐,拉着她的手不放,“沒有哪個父母不希望子女好,我望女成鳳沒錯,可惜我用錯了方式。當初他們說你早/戀,我一開始不相信,可是後來這個也說,那個也說,我動搖了。那個男孩子是叫聞遷吧。如果你們能互相鼓勵一起努力學習,我并不反對。”

“媽……”

初濛喉嚨裏只溢出這個簡單的音節,苦澀和酸脹填滿胸口。

孫竹音拉着她的手摸了又摸。

“他們都說你欺負了那個男孩子,警察也過來問我,我一下子慌了神。還有你們班的邱嘉,發生那麽大的事,你是目擊證人,沒有人不給我施加壓力。”

她心防如決了堤的洪流,猝然間得到釋放——

“濛濛,我和你爸爸離婚是因為我受不了這種流言。你爸爸正直了一輩子,我不希望他因為我們母女倆而遭受更大的譴責。我責怪你不走正道,怨恨你這麽多年,着實不應該。”

“您不要再說了。”

初濛有些聽不下去,眼淚一觸即發,啪嗒,又一顆顆落在地上。

孫竹音搖搖頭,顫抖着聲音說:“我不是一個好媽媽,我擔不起一個母親的責任。如果當時能對你多幾分信任,不會走到今天。”

話雖如此,凡事沒有回頭路。這一點,她比誰都明白。

初濛當然不怪她,路在腳下,都是自己選的,正如今天她對聞遷所說的一樣。

“您看我現在生活得也不錯,平凡有平凡的好處,沒有那麽多擔子要擔。您先養好身體,有什麽話以後再說。”

她想不出更多的言語來安慰母親,她尚沉浸在巨大的喜悅與痛苦之中。矛盾在包裹着她。

母女關系是世界上最難攻克的難題之一,經歷過這一場生死浩劫,她與母親都有所成長。

孫竹音欣慰地望向她,臉上多了些許柔情,“等我出院,我們就一起回鄉下好不好?”

“媽……”初濛垂眉。

孫竹音看穿了她的心思,“怎麽,這裏有你舍不得的東西?”

“……沒有。”初濛情緒急轉直下。

孫竹音睫毛抖動,“除了季菀和趙競,你是放不下那個林醫生吧。他對你呢?你們有結婚的打算嗎?”

“媽,還沒到那一步呢!”

初濛撒開她的手。

孫竹音眼皮擡高,一字一句抑揚頓挫,語重心長:

“濛濛,你長大了,我不方便幹涉你。但你始終要明白一句話,你跟那個醫生,不是一路人。他是名牌大學畢業,又在這麽好的地方工作,想必家境不會差。你呢,算我拖了你的後腿。可你扪心自問一句,你自身有沒有足夠吸引他的地方,夠不夠達到進他家門的标準?”

“您不要說了,我都知道了。”

林醫生就像盛開在她心底的煙花,能夠絢爛其生。盡管兩人有了如此多的交集,面對這番質問,初濛終究沒有底氣。

她止不住沮喪。

“哎。”見她落寞,孫竹音放緩音量,心疼不已。

“聽媽媽的,跟我回家。正好我聽趙競說你在寫小說,鄉下環境好、空氣好,适合采風。那裏也更适合你。”

“……”

初濛想回答,可心像是裂開似的,怎麽也開不了這個口。

第一次見到他,心裏盛開了煙花。

可惜煙花荼靡,春事易盡,轉瞬即逝。

直到這一刻,她不得不承認,她與林潤聲,确實存在天壤之別。

初濛想,哪怕要離開,也要體面地離開。

她不想讓林醫生知道她是個膽小的人,決定同他好好告個別。

翌日晚上,她訂了一家餐廳,想請他吃個飯。

可是林潤聲失了約。

他被臨時通知回科室。

初濛倍感失落。

回去路上,一個女人騎着輛電動車從拐角沖出來。夜晚路黑,那人騎車速度奇快,看都沒看就揚長而去。

初濛被她挫傷了手腕,來不及叫人,眼看着背影越來越遠。

第二天,她挂了市立醫院骨科門診。嗯,今天林潤聲坐診,她正巧挂了他的號。

“怎麽回事?”

林潤聲皺着眉頭看她越發紅腫的手腕,語氣跟着下沉。

初濛老老實實将原委複述一遍,有些心不在焉:“我應該沒傷到骨頭吧。”她問。

林潤聲被她氣得夠嗆,“你說呢?”

初濛頭腦耷拉,“我昨晚回去就冰敷了,我覺得應該沒事。林醫生,要不拍個片子吧,我有點害怕。”

“現在知道怕了?”

林潤聲一邊招呼護士帶她去拍片子,一邊在鍵盤上行雲流水地打字,“昨晚我臨時有事,顧不上你。你就回去一個晚上,弄成這副模樣。待會兒報告出來先別走,我送你去病房。”

這個病房當然是指孫竹音所在的病房。初濛在醫院待了好幾天,說是昨晚請他,卻也回去睡了一覺。只是這覺睡得極其不踏實,正如他所說,回去一晚就弄成這樣。

此刻,她委屈加羞愧。撅着一張嘴,眼巴巴望着林潤聲,“林醫生,我知道錯了。”

林潤聲哪裏是責怪,他心底的柔軟霎時被觸碰,猶剩下心疼和自責。他着實不該爽她的約。

“去吧。”

再多的話已無濟于事,不耽誤病情才最重要。

初濛一步三回頭地回看他,“你今天有空嗎?”

“怎麽,還想請我吃飯?”

林潤聲被氣笑了,手一松,直接将鼠标丢到一邊。

初濛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來的目光,舌頭打結,“沒、沒有。就是随便問一下。”

“看你情況。”

林潤聲卻給了她一個暧昧不明的答複。

診斷結果顯示,初濛下尺桡關節損傷,先保守治療腕關節,佩戴支具兩個月。

這個消息有如晴天霹靂。

先不提受傷是否影響正常生活,悲催的是,她這個月還有稿子要交。尤其是出版社那邊,她答應要給人家加幾萬字番外。

初濛在第一時間找編輯溝通。

更悲催的是,負責她的編輯不日将離職,接手的新編輯因不了解情況拒絕了她的申請。

想起聞遷,他說過跟那家出版社負責人是朋友。或許,她可以找他幫忙?

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她撥了聞遷的號碼。

聞遷對于她的來電感到好奇。

“怎麽了?”

他似乎在跟人洽談,電話那頭鬧哄哄的,險些聽不清。

初濛不想耽誤他時間,直截了當地說:“能不能幫我約一下天空出版社主編,我有事找她。”

聞遷沒有多問具體情況,只順口答了一句:“好。”

然後,聯系上了那個人。

事後,他發了一條短信過來:

【還沒問你,周末有沒有空?方便陪我去個地方嗎?】

初濛舉着佩戴支具的手哭笑不得,“我最近有點不舒服,恐怕不能陪你出去了。”

“地址給我。”

聞遷簡潔明了。

“嗯?”

他繼續補充:“你家的地址,我去看看你。”

“不太,方便吧。”初濛委婉地拒絕。

聞遷話語直率:“放心,不是去騷擾你,就是單純地去探望一下。如果你實在不方便,那我就去醫院。你母親最近應當還沒出院吧。”

“聞師兄,我們要離開雲川了。”

初濛鼓足勇氣,對他說。

“什麽?”聞遷沒反應過來。

初濛說:“雲川的天空很美,只是不太适合我。我想清楚了,在哪裏寫小說都是寫,不如回去陪陪我媽媽和外婆。我已經跟她們分開好幾年,不想再離開她們。”

“你想清楚了?”

那頭已然沒有了嘈雜聲,聞遷推開了門,離開了會賓室。

初濛點頭,話是這麽說,心裏卻充滿了不确定,“想清楚了,應該不會後悔吧。”

“應該?”

聞遷拿捏起她話裏的字眼,再次在上面做起了文章,“初濛,你的決定任何人無法幹涉,但我希望你能跟着心走。後悔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不要重蹈我當年的覆轍,那樣只會讓你更痛苦。”

聞遷做的最後悔的一件事無非是當年轉校。他想,如果當初能多幾分理智,不會做出那樣沖動的決定。時間終會洗濯一切。

同樣,他不想看到初濛後悔。

這座城市風很大,孤獨的人即便晚回家,路燈也能将人的心照亮。

道理懂得都懂。

可是她答應了母親,又怎能食言。

“聞師兄,謝謝你。我會把握好分寸的。”

初濛既沒駁絕他,也給自己留了條後路。

她大概是等不到林潤聲了。

出院那天,林潤聲有四臺手術,從早忙到晚。初濛等了一天都沒等來音訊。

回棠林的車已經侯在大門口,司機催了又催,孫竹音也等得幾近不耐煩。

初濛迫不得已,提着行李上車。

這幾天,她退了在雲川這邊的房子,聯系了季菀和趙競,像是下定了決心。

季菀抽不開身,不能送她們回去。趙競和傅景陽倒是來了。

傅景陽喝酒不方便開車,趙競和他一起,一路沒少埋怨。

初濛的心思一點不在他們身上。她滿心眼裏都是林潤聲。

這次見不到,以後恐怕也再難見到了吧。

“濛濛,到了。”

趙競的一聲呼喚讓她徹底清醒。她從車上下來,整個人失魂落魄。

高文秀早早守在門口,見他們回來,将早已準備好的飯菜端上桌。

一家人并兩位遠道而來的客人其樂融融。

晚上九點,趙競和傅景陽打車回去了。

孫竹音也跟着回房休息。

初濛睡不着,對着窗戶發呆。

一輪明月緩緩升起,一望無際的天幕雲層缥缈。

地面幾點燈火,遠處的地平線薄霧籠罩。

鄉下的夜晚凄清且寧靜。

她忽然瞄到寫字臺玻璃桌板下的那幾張獎狀,全國奧物競賽的那張尤其矚目。

“當時你領獎,我就在你身後。”

鬼使神差地,她居然想起林潤聲前不久說過的話。

“當時你領獎,我就在你身後……”

她仔細咀嚼了一遍,越想越不對勁。

他怎麽會記得她?

不對,或者有另一種可能性,他很早以前就認識她了,并不是在這次比賽上,而她從無察覺?

這個念頭一旦侵入腦海,她渾身上下每根毫毛都在禁不住戰栗。

她只為他們曾經有過一次邂逅而感到莫大的欣喜,萬萬沒想到背後還有這麽多蛛絲馬跡。

難怪他會說“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認識你”,現在初濛明白了,大夢初醒。

她按捺不下躁動的心想要給林潤聲打電話,可手機剛打開鎖屏界面就猶豫了。

她已經離開了,又有什麽資格再去找他?

“嗡嗡、嗡嗡。”

或許是心有靈犀,同一時刻,手機自動響了。

不是旁人,正是林潤聲。

“你們今天出院了。下午才走?”

辦理出院一般都是上午,林潤聲作為醫師不可能不明白這點。他特意加上最後一句,像是在揣度她。

“……嗯,上午出院的,在醫院附近待了一會兒。林醫生,有什麽事嗎?”

林潤聲沒循着她的話說,而是問:“手好點兒了嗎?”

“…好、好多了。”

他大概不知道她已經離開雲川了,不然不該這麽平靜。

不過也有可能是她想多了,他們倆根本沒什麽關系,她離開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明天我輪休,我來看看你和阿姨。”

初濛大腦登時凝滞住了。他怎麽會想來看望她們?

“林醫生,我在雲川的住所吧,可能……”

“我知道,我沒說去那裏。我聽說你們回棠林待一段時間,正好我有空,可以過來。”

初濛驚訝,“你知道我回棠林了?”

林潤聲思忖,“不對嗎?你的那位朋友趙競轉達給我的。”

原來又是趙競這個大嘴巴……

初濛無力吐槽,只是感到萬分疲倦,“林醫生,實話跟你說吧,我是搬回來長住,不準備回雲川了。”

“所以,前天晚上你請我,是告別宴。”

那頭,平靜的語氣不再,林潤聲深悶一口氣,呼吸停滞。待他吐息,喉結輕滾,那乍起的聲線似蘊藏無數薄怒,在波濤裏翻湧。

“……你還真是通知我不帶商量。初濛,是不是我今天不打過來你就打算這麽悄無聲息地離開,瞞我一輩子?”

“對不起,林醫生。”

初濛想要矢口否認,可話到嘴邊又變成了這樣。她不知道要怎麽辦。

林潤聲粗重的呼吸聲逼近耳廓,他的隐忍已經克制不住了,言語間摻雜着不耐煩:“我已經聽過你許多聲對不起了,往後你一直打算如此?呵,不對,自從你做出這個決定,就沒有往後了吧。初濛,你真殘忍。”

“林醫生,你聽我說——”

——【嘟,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作者有話說:

入V啦,今天大肥章,感謝訂閱的朋友,發起抽獎活動,請大家多多參與

本文不定時爆更,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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