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天下側目

兩人一個認真地吃,一個專心地喂,看上去竟是無比和諧。

“還要嗎?”蕭舜欽的語氣不自覺的柔和了許多。

“嗯,再來一碗。”

不多時,侍從又端上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肉羹。

“大王,文大人回來了!”蕭舜欽正在專注地喂飯,就見陳劍腳步匆匆進來禀報。

“宣她進來!”

文傑路上已經聽說了陳梓坤受了重傷,心中自是無比挂念。她快步進來,将房中情形一覽無餘。文傑不禁一陣愣怔,她和堂兄當年與蕭舜欽接觸時間不短,對他的性情還是非常了解的。看到此情此景,心電念閃間,文傑已然明白那些傳言并不是空穴來風。看來她這個老師……蕭舜欽也似乎覺察到了什麽,他故作淡定的放下碗起身說道:“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直到蕭舜欽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文傑才完全收攏心神,将截殺魏軍的經過大致對陳梓坤講了一遍:魏軍雖然潰散,但戰力尚強,加之人數又多,我軍險些支撐不住,幸虧關将軍和楊将軍及時趕到。饒是如此,崔澤仍然逃掉了。微臣實在有愧。

陳梓坤聽罷,略一思忖,正色道:“你做得很好,敵衆我寡,崔澤又不是無能之輩,這仗打到這個地步已算是不錯了。”

文傑心下松了一口氣,其後周威朱晃等人也陸續引兵歸來,但念及陳梓坤需要休養,便沒有一一進來禀報。關勝楊四等人一直窮追崔澤殘部,直到次日清早才得折返。

經過一夜休整,陳梓坤的氣色已比昨晚好了許多。她用過早膳,便讓人将她用椅子擡到城外空地召集三軍訓話。

首先是宣讀軍功,嘉獎有功之人。再就是撫恤傷亡将士。這也是陳軍歷來的傳統,有功即賞,有過即罰,從來不喜拖延。

兩事一畢,三軍将士歡呼雷動。

索超立在高臺上,大手一壓,全軍迅速肅靜下來。

接下來的事便審訊魏軍俘虜。其餘人等自然不用陳梓坤親自審訊,但張固卻是個例外。

索超命令一下,五花大綁的張固就被士兵押了上來。張固一副視死如歸的凜然模樣,他大刺刺的往陳梓坤面前一站,扭過頭去重重地哼了一聲,然後閉口不語。既不辯解也不求饒。

陳梓坤端坐在椅上,威嚴地問道:“張固,本王的腿傷可是拜你所賜,你有何話說?”

張固昂頭挺胸,态度凜然,慨然作答:“無話可說,要殺要刮,悉聽尊便。”說完這句,他閉上雙眼淡然等死,再不發話。

陳梓坤環視衆人,緩緩說道:“衆位說說,該如何處置張固?”

衆人反應不一,但大部分都說可殺不可留。

前次主張放張固一條生路的蕭舜欽此時卻一反常态,一臉堅決地說道:“請大王下令殺了此人!”蘇放詫異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上前一步肅然規勸道:“張固刺傷大王固然可惡,但兩兵交戰,雙方将士各為其主盡忠,他只是盡一個臣子的本分而已。張将軍不但武藝高強,鋒銳無匹,而且為人剛正誠信。微臣懇請大王饒過此人。”張固微睜雙眼,掃了一眼蘇放再度閉上。

索超沒有直接發表言論,而是沖張固高聲問道:“張固,你可是心中不服?”

張固雙眼猛地睜開,傲然答道:“自然不服。”

索超锵應道:“好,既然不服,本帥再陪你過幾招,讓你輸得心服口服!”

張固看着索超冷笑不已:“在下願意奉陪。”

陳梓坤也是興致盎然,立即命令左右:“來人,給張固松綁,衆将散開,留下場地。”衆人嘩啦一下散開,留出一片圓形的空地。張固活動一下筋骨,一把扯掉被刀槍刺得千瘡百孔的衣裳,晃着粗壯的臂膀向索超挑戰,索超哈哈一笑,朗聲說道:“這樣也好,在馬上比試,我恐勝之不武。我們就來比試一下步下功夫。”

“好!”

兩人各自一抱拳,然後各舀兵器,索超右手持刀,左手持槍,兩人像兩只猛虎一樣,緊張地對峙着。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衆人屏息靜氣地看着兩人。突然,張固一聲大吼,像一只兇猛的野獸一樣向索超撲去,将手中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風。索超機靈地閃開,然後一個側劈,砍向對方左臂。張固身子一歪,堪堪閃過。他這邊方才閃過,索超左手的長槍又到了。他輕輕地在張固的胸前一點,高聲記數:“這是記號。誰身上的點數多誰就輸了!”張固氣極敗壞,急忙還擊,但他并不擅長雙手使用兵器,最後他幹脆棄刀用槍,為顯示公平,索超也同他一樣。兩人在城下的空地纏鬥起來,兩人身形閃得飛快,有時讓根本看不清動作。四周的士兵極少有機會看過這種高規格的比武,一個個伸長脖子,張大嘴巴,看得目不暇給眼花缭亂,連叫好都忘了喊。

幾十回合下來,張固身上被索超刺得淨是槍點。張固不服,兩人又比刀術,張固仍是稍遜一等。連番比試下來。張固喘着粗氣率先叫停,他向衆人拱手致意,最後沖陳梓坤大聲說道:“張固甘拜下風,死而無憾,請陳王處置。”

陳梓坤此時已經冷靜下來,又見張固為人果敢勇猛,行事光明磊落,更生了愛才之心。

她兩手往下一壓,微微一笑道:“誠如蘇卿家所言,兩國交戰,各為其主而已,刺傷本王之事,就此揭過。本王愛惜将軍是個将才,不知張将軍是否願意留下助本王一臂之力”

張固看了看陳梓坤,思索半晌,随即又低下頭鄭重說道:“陳王能不計前嫌,寬宥張固,固自是感激不盡。但我受崔大人知遇之恩未報,如今大人生死未蔔。張固不能在此獨自偷生,望陳王見諒。”

索超接道:“崔澤已經率殘部返回大梁了。你即便回去,也是同他一起受罰。你和崔澤損兵折将,喪師辱國,魏王素來殘忍,豈能饒你。不如索性留在軍中,你我二人也好時常切磋武藝。”蕭舜欽和蘇放不約而同,一起看向索超,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他們覺得索超似乎跟以前有些不一樣了。

張固看了看索超,閉目沉思片刻,最終沉重地嘆息一聲,慢慢搖頭:“除非在下親眼看到崔大人無事,否則寝食難安。”衆人一起沉默了。

陳梓坤盯着張固看了半晌,目光一閃,最後果斷下令:“來人,給張将軍挑一匹好馬,再贈他十金。放他離開。”

“大王——”衆人一陣驚詫。張固更是瞠目結舌。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陳劍已經去馬廄選馬。不大一會兒,他便牽來一匹神駿的大黑馬,文傑也命人奉上十金。

張固在錯愣了一會兒後,突然撩衣下拜,一臉感激地說道:“陳王如此義氣,張固恨不能在大王帳下效力,今日在此立下重誓:張固此生決不和陳軍為敵。若有違者,五雷轟頂!”

陳梓坤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虛扶一把,誠懇說道:“将軍速去吧。”

張固再拜,然後起身揣上金子,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場上衆人,嘴唇動了幾動,最終什麽也沒說打馬飛馳而去。

他剛一走,周威就上前奏道:“大王,這是縱虎歸山也。萬一他回去重整旗鼓再和我軍為敵可如何是好!”

朱晃也粗聲說道:“不如趁着他還沒走遠,末将派人再把他捉回來。”

陳梓坤肅然擺手:“不可,本王一言既出,絕不可反悔。本王相信他的為人,應該不會食言,諸位爀複再言。”周威和朱晃低頭嘆氣只好閉口不言。

陳軍在衛州大敗四十萬魏軍的消息很快傳遍天下。陳國舉國歡騰,百姓奔走相告。晉國更是大為震撼,君臣面面相觑,憂心忡忡,旬日之內,晉王數次聚帳籌劃對陳之策。魏國朝野上下卻是噤若寒蟬,死氣沉沉。此時的魏國再也不是魏文王時期的風華強魏,那時的魏國是天下風華文明的中心。天下才子盡聚于此,民風開放,百姓士子議政成風。但自新王劉昂即位後,由于他橫征暴斂,大興土木,屢次選美,百姓心生不滿,口出怨言。魏王聞之大怒下旨嚴辦,幾年來因言獲罪者數不勝數。從此之後,人們再不敢明目張膽地議論國事。就連清談成風、百家争鳴的松山書院也漸漸衰落下去,很多文人學士大多去了吳國,還有部分流入了晉國,市井百姓敢怒不敢言,做起了諸事不管不問的順民。

崔澤大敗而歸,魏王大發雷霆,當廷下令将崔澤斬首示衆,将其全家一起下獄問罪。幸虧劉潛等人極力求情,才勉強保其性命,最後被貶為庶民,永不敘用。張固則不知所終。

陳軍稍事休整,陳梓坤命索超和文傑各率五萬大軍兵分兩路同時向東進發,陳軍挾戰勝之威,一路望風披靡,所向無敵。一月之間,連克魏地六座城池。魏王朝堂再次嘩然大亂。

魏王怒火沖天,他收攏殘兵,又從各處關隘調來二十萬大軍,再加上新征的十萬大軍,共湊成三十萬大軍,派劉潛主帥,揮師西進,在龍馬關阻擊陳軍。

此時時間已進入四月,魏陳大軍在龍馬關緊張對峙。與此同時,晉王也一路高歌東進,連克四城。在重嶺關與魏國二十萬大軍隔河對峙。

劉潛進駐龍馬關後緊固城防,囤積糧草兵器,将本來就易守難關的龍馬關打造得如金城湯池一般堅不可摧。

陳梓坤腿傷一好也立即親率大軍趕到前線。陳軍多次讨戰不得,劉潛沉穩謹慎,一直堅守不出。兩軍從四月一直對峙到六月。

陳梓坤再次召集衆将商議。

蘇放說道:“劉潛為人沉穩有靜氣,他此時定是想以曠日持久的拖戰來拖垮大王。劉潛後靠中原腹地,糧草給楊源源不斷。魏國雖然新敗,但元氣尚在,又有之前數年的積累,但大王遠道而來,千裏運糧多有不便。從西關和龍馬關這一帶四百多裏,因為一直開戰,影響了百姓的耕作,當地的收成并不好。我軍又不能做殺雞取卵的事,不能不顧百死活而強行征糧。若是從陳國運送糧草,則又極為不便。時間一長,必出問題。”

陳梓坤連連點頭,接着又向衆人問計。但諸将一時誰都無法舀出切實可行的辦法。

一直端坐不語的鄭喜突然開口道:“大王何不用離間之計,挑撥劉潛和魏王的君臣關系?若是魏王不信劉潛臨時換将豈不是大大有利于我軍?”

陳梓坤雙眼一亮,當即命令鄭喜喬裝改扮秘密入魏。蕭舜欽兩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将話咽了回去。衆人退下後,陳梓坤單獨留下蕭舜欽問話:“先生方才想說什麽?”

蕭舜欽輕輕一嘆:“大王別怪我說喪氣話,只怕此次鄭喜會徒勞無功。”陳梓坤果然心生不悅,但只是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時間進入七月,持續半月的悶熱之後,接着又連下半月大雨。道路泥濘,商旅不行。陳軍糧草延持在路上。大軍眼看就要斷糧,陳梓坤連發幾道急令,最後還是謝善想方設法從當地征糧五萬石,派人運往前線。周威帶人前去接應糧草。

誰知兩日之後,斥候傳來急報:陳軍糧草被魏國潰兵劫走,周威拼力死戰,仍是未能搶回。周威怕空手而回,動搖軍心。所以先報斥候回來報信請陳梓坤定奪。

陳梓坤急火攻心,立即召集蘇放蕭舜欽和文傑前來商議。

蕭舜欽說道:“周威這麽做是對的,看來他已經有所長進。”

陳梓坤此刻沒有心情關心他長不長進,她只是憂心糧草問題怎麽解決!

蘇放緊鎖眉頭思索半晌,最後慢條斯理的說道:“大王,微臣覺得此事大有蹊跷。”

經他一提醒,陳梓坤心頭一陣警醒:“蘇卿的意思是此事不像是魏軍所為?”

蘇放重重地點頭:“不像,我軍缺糧的消息封鎖得十分嚴實。謝善是從西河西關向東運糧,這幾百裏內都有我軍把守,魏軍的斥候探馬不可能偵查得那麽清楚。”

陳梓坤腦中一陣盤旋,片刻之後,就聽她冷笑一聲:“本王明白此事是誰所為了!袁——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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