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雙更】
◎兒女與宮變◎
(一)
“福宜是朕嫡長, 吾兒年幼,咳若朕不治,便托付諸公, 定要咳咳咳咳咳……”
養乾殿內,跪了一地的天子心腹,重臣勳貴,有老有少, 卻無一例外都是滿面悲痛, 如喪妣考, 偏偏天子眼下又無法哭出聲來, 只能豎着耳朵聽榻上臉色萎黃,面帶“死”氣的劉景天宣讀遺诏。
悲痛倒也有大半都是真的, 畢竟眼下能立在這裏的,不論忠奸, 都是歷經風雨, 從前朝亂世眼看着如今天下安定的, 沒一個短視之輩。
什麽叫寧為太平犬, 不為亂世人, 再是想争權奪利,也得先有一片大面上穩定權利給你争不是?劉景天再是刻薄難伺候,不是個昏聩帝王, 又是年輕力壯, 新朝初立, 原本以為少說還有幾十年的太平光陰讓他們能大展拳腳——
誰曾想閻羅殿前無老少, 這麽年輕的人死的也這麽早啊!
雖說方才已經下旨封了東宮太子來繼承江山, 誇了一套的中宮嫡出, 合乎禮法, 天資聰穎,可再是聰慧,這三歲的幼兒,實在是太小了些啊,小兒難養,說不得一個風寒就沒過去了,哪怕皇子如今有個十一二歲,也不至于這般叫人擔憂。
為着這個,以宗良翰為首的幾位閣老一面領旨,也一面有些僥幸的叫劉景天放寬心,說着些陛下向來龍精虎猛,區區小疾,好好寬養定能痊愈的話。
這寬慰還未說罷,榻上的帝王一陣猛咳,繼而就猛然吐出一口鮮血出來,身子先是僵硬,繼而就像是卸了氣一般。忽的軟軟倒了下去——
裝的可是真像!
一旁的蘇允棠有些嫌棄的想過這樣的念頭,正要配合的起身請葛老來,榻前的福宜便忽的一聲大哭:“哇——”
這一次的哭聲顯然與之前蘇允棠拿點心哄出來的假哭不同。
殿內這般凝重的氣氛,福宜早就有所感覺,半晌都抿着嘴硬忍着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直到現在,被劉景天吐出的血濺到身上,才實在忍不住害怕的哭了起來。
等到蘇允棠連忙上前來,小家夥已是雙眼淚汪汪,扒着蘇允棠的脖頸,身子都難過的一抽一抽的,看着就叫人心疼。
蘇允棠也不禁緊緊抱了福宜,剛才殿裏亂起來時,她便吩咐乳母先将畢羅帶了下去。
除了顧及畢羅身子弱,年歲小,更多的也是因為畢羅只是公主,天家的公主,難免矜貴嬌養些,不在這許多朝臣面前抛頭露面,也是很尋常的事。
福宜卻不同,他是唯一的皇子,是劉景天“臨終”之前傳位托孤的主角,日後的天下之主,這種時候只因為年幼便不在場,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蘇允棠原本想着福宜是個混不吝的性子,又從不怕人,在這兒應當也沒什麽大礙,卻忘了他平日裏皮實,才是個兩三歲的孩子。
父親“臨終”這樣的場景,怎能不怕?
原本就也是做戲,只他們這群大人裝模作樣就是了,何必還非要拉上孩子?
蘇允棠當真有些後悔,再不顧眼前的一派忙亂,只抱起福宜,便起身先避出了寝殿。
“乖乖,不怕,母後在,無事。”
原本隔間的暖閣倒是收拾妥當,也适合安置,只是之前已經先送畢羅過去睡下,蘇允棠怕這樣抱着福宜過去,倒平白再把女兒吓着,因此出門後想了一瞬,便幹脆拐到了內書房,抱着福宜在桌後的大圈椅上坐下,一下下的撫着後背,口中也不停溫言寬慰。
這般過了半刻,福宜的哭泣漸漸平息了下來,蘇允棠這才将小家夥扒下來,放在自己膝上。
小孩子哭起來當真是用了渾身的力氣,就這麽一會兒,小福宜後背的上小汗衫都濕了大半,一雙圓亮的桃花眼也是紅通通的,回過神後,對着蘇允棠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一般,一面抽噎的掉着淚珠子,一面低頭往蘇允棠的懷裏鑽。
蘇允棠看着好笑:“福宜不哭了,父皇只是病了,不會有事的,你還有母後呢,母後在呀。”
福宜聽得似懂非懂,擡頭時看到蘇允棠額角沾上的淚珠,也學着她的樣子,伸手短短的小手拍在她的胸前,奶聲奶氣道:“母後不怕,福宜在。”
這樣稚嫩笨拙的安慰,卻叫蘇允棠的心下忽的泛起一陣酸澀。
打從生下兩個孩子開始,她其實并沒有将太多心力放在孩子身上,對福宜畢羅,也并沒有生出太多的慈母之心。
不是不愛,只是人的五情五感都是有限的,有父親的性命沉甸甸的壓在心頭,就很難再被旁的感情動容,再加上蘇允棠心存死志,偶爾生出些為娘的慈軟心腸,也都叫她有意識的壓制逃避,不肯面對,擔憂太過上心走時會越發難過,更怕便叫劉景天的謀劃如願,當真不舍得死了。
尤其是福宜,身子結實,是哥哥不說,相貌脾性又與劉景天一脈相承,簡直像足了十成十。
人心愛屋及烏,反之也是一般,就算明知稚子無辜,可看着,又有多少人能完全不在意?
因着這緣故,蘇允棠在孩子身上原本就不多的時間精力,也更多都放在了女兒的身上,對福宜,都只交給了乳母與陳夫人,有時乳母疼得過了,她都要訓斥阻攔,吩咐男孩子不許過于嬌慣。
直到現在,看着福宜稚嫩純粹的雙眸,蘇允棠才仿佛大夢初醒。
這分明是她精血所化,在她腹中一日日長成的孩子,這樣軟綿綿,香呼呼,全心信賴着她的小家夥,如何會因為一個劉景天,就心存顧忌,不肯親近了呢?
劉景天說的不錯,她的确是個狠心的娘親。
“母母,母母不哭。”
福宜忽的有些着急,伸出軟潤的小手不停抓她的眼睛。
蘇允棠回神,這才發現自己眼角竟透出了幾分濕潤。
不過有福宜在,也容不得她繼續傷春悲秋,眼看着再不阻攔,福宜的小手就要抓進她的眼珠子,蘇允棠哭笑不得,連忙擦了眼角:“好了好了,母後沒有哭。”
福宜這才放心的收手,母後難得抱他這麽久,這時在娘懷窩裏也不急着下來,就這麽伏在蘇允棠胸前,心滿意足的翹起了腳腳。
蘇允棠心生悔意,也有心補償,耐心的抱着,一句句陪着他說話,興致上來,還教他學唱荊州的鄉土童謠。
福宜聰明,蘇允棠不過唱了兩遍他就已能記下大半,可惜嘴笨,自個唱不出,只能眼巴巴的等着蘇允棠唱出牆面,他再結結巴巴跟上每句的尾巴上最後一兩個字。
蘇允棠有意逗他,中間故意停下,半晌不往下唱,把福宜急得哇哇叫。
正笑鬧間,門口卻忽的傳來一道清朗的男聲,接上了後半句的童謠。
母子二人一道擡頭,是劉景天一瘸一拐的被李江海扶了過來,在路上便對着蘇允棠讨好笑:“這些歌兒你都記呢,叫朕也想起幼時了。”
劉景天顯然記着剛才吓哭了福宜的是,過來前洗掉了臉上的妝,雙頰上似乎還略上了些胭脂腮紅,看去一點沒了将死的可怕,反而白裏透紅的精神。
可惜福宜的記性也好得很,一看見劉景天過來,就立馬又轉身抱緊了蘇允棠,吓得久久不肯擡頭。
劉景天也不氣餒,吩咐人将小奶狗抱了過來,又準備了不少各色的小玩意,最後還掏出了一副骰子來。
分明已經成了帝王,劉景天也一點沒忘記當初走街串巷時的看家本事,一手骰子甩的極好,還能将五六枚骰子都疊在一處豎起來。
許是随了劉景天的根,福宜竟也對骰子很感興趣,這手本事一出來,就也立即收服了他,父子兩個就這麽趴在地衣上玩的不亦樂乎,沒用兩刻鐘功夫,就勾得福宜早忘了方才吐血的恐懼,一口一個“爹爹”叫的格外親近。
之後吵鬧聲将畢羅吵醒,一并抱來,劉景天也沒有顧此失彼,拿着幾件玩具試探了兩次,便也立即看出畢羅是講究的性子,玩耍也不喜歡那些吵嚷的,就只拿來拼圖與九連環叫她玩。
看着劉景天只顧着與福宜胡鬧,并沒有留意畢羅,但只要畢羅略微一個眼神動作,劉景天卻立即就能察覺,第一時間給予回應。
三個性子不同的人在一處,玩得卻是格外的親近和諧——
單從這一幕看來,劉景天的确是比蘇允棠這個親娘更加稱職。
在這期間,蘇允棠也沒有阻攔,只是安靜的守在一旁,看着他們三人玩鬧,期間照料着孩子們吃了點心喝了些水,直到看着天色有些黯淡,才起身叫起了人回去,
這一次,兩個孩子卻一改之前的聽話幹脆,面上都有些不願不舍。
蘇允棠安慰道:“今日太晚了,咱們下回去,下一次母後再帶你們來看父皇好不好?”
畢羅吐字清晰:“明日!”
福羅說話不利落,卻很會般前,連連點頭:“米咿米咿……”
“明日不成,太緊了。”
蘇允棠耐心的抓起小畢羅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數:“一日,兩日,每隔兩日,母後就叫乳母送你們來。”
一旁劉景天聽得眼前一亮,阿棠不會哄騙孩子,既這樣說了,就一定是早有打算。。
他忍不住道:“只讓乳母送來?阿棠不一起?”
蘇允棠淡淡看他一眼。
劉景天便立即幹笑着退後:“哈哈,不過玩笑,放心,你孩子在朕這兒,也必然高高興興的,一點不會有事,日暮就送回去。”
這話蘇允棠是相信的,劉景天此人,若是真心的想讨誰歡心,就沒有不成功的,更莫提她方才也留心了,劉景天看向兩個孩子時,眼中露出的溫柔慈愛也絕對是純粹真心,并不帶一點掩飾。
不過說起來,倒沒想到,劉景天這樣冷心絕情的東西,竟也會這樣憐子?難不成是自己“親自”生下,自個疼過的,才更不同些?
蘇允棠暗暗搖頭,起身囑咐兩個福宜與畢羅都将手裏的玩具,奶狗馬駒放下。
這話一出,兩個高高興興的孩子就立馬換了一副凝重難受的神情,蘇允棠瞧着好笑,索性就也沒有告訴他們奶狗馬駒一會兒就有人給送回去,就叫他們頂着這樣難過的臉,走出養乾殿,踏上了回宮的馬車。
将孩子都安置好後,蘇允棠發覺了什麽,又在車下略微等了片刻,果然,廊下的陰影處,便立即匆匆跑來了一個宮女打扮的靈動身影,立在了蘇允棠身前:“小……娘娘恕罪,奴婢耽擱了。”
蘇允棠搖頭,越過她,往後面跑來的方向瞧了瞧,果然看到了一個身材健碩,輕甲跨刀的昂揚男子,還在一刻不放的瞧着這邊,面帶失落——
自然是周光耀。
蘇允棠想了想,伸了手:“你來,與我一起上車。”
面前去厄幹脆點頭。
馬車滾滾前行,蘇允棠略微等了一會兒,見去厄沒有開口的意思,便主動問道:“方才與周光耀說了什麽?可是他找你麻煩了?”
去厄氣呼呼的:“他最近煩人的很,連差事都不好好幹了,說是陛下金口玉言,禦前不必他操心,什麽時候把媳婦追到手,與我成婚了,再回去當差不遲!”
蘇允棠聞言微微挑眉,詫異之後,也立即明白其中緣故。
去厄是她身邊最親近的大宮女,周光耀是劉景天最親信的禁衛統領,各為其主,且都忠心耿耿,這樣的二人若是成婚了,自然是會一心盼望帝後能夠恩愛和樂。
也不必刻意去勸,只要去厄有心,長久在她身邊待着,潛移默化,她怎會不受影響?
春風化雨,不放過任何一絲機會縫隙,的确是劉景天會做出的事。
蘇允棠便有些嘆息:“這倒怪我……”
“與小姐有什麽幹系!”
去厄立即搶過話茬,恨恨道:“原本我還有些拿不定主意,他這樣煩人,我今日就幹脆與他說了,婚事作廢,我不會嫁他了!”
這樣的反應倒叫蘇允棠一愣,一琢磨又覺的确也是去厄的性子,忍不住笑:“怎麽就不嫁了呢?”
去厄攥緊了手心,狠狠咬牙:“他原本也都是騙我,如今小姐與陛下誤會解,他也沒用了,一開始就是來騙我的男人,誰知道以後還會騙我多少次?斷了才對!”
這話倒也有道理,只是雖是這麽說着,但蘇允棠看的分明,去厄面上,還是有些明顯的悵然之色。
這也是難怪,周光耀對待去厄,便是三分算計,也帶了七分的真心,前前後後的追了這麽幾年,鞍前馬後,甜言蜜語,小到發圈頭繩,手環花燈,大到衣衫首飾,信物擺件,時不時的就送到去厄眼前讨好。
再加上周圍人有意無意的調笑,去厄從前便再是不開竅的石頭,這樣的水磨功夫一點點的磨下來,也總是要撬開一點縫的。
已經放進了心裏的人,哪裏是一句放下,就能一點再不在意的呢?
蘇允棠微微嘆息,聲音溫柔:“也不必賭氣,你若是舍不得,這門親事還照舊就是了,你放心,有你家小姐在呢,你便是嫁過去,他日後也不能欺負了你去。”
這種時候,蘇允棠就有些明白了當初劉三寶求娶,父親來問她,聽到她斬釘截鐵的“要嫁”時感受了。
明知道未必是個良配,可孩子就是動心了,能怎麽辦呢?
答應吧,好在自己還有幾分本事,能護着的時候,總是要護着。
去厄還算好些,日後畢羅長大了,是不是才會真正在她面前來上一遍?
蘇允棠一瞬間有些恍惚,因此錯過了去厄面上短暫的遲疑。
等她回神時,去厄便已有決意:“話說出來就要算,婚事一定要廢,只是累小姐白白為我操次一場。”
蘇允棠:“我麻煩一次倒不算什麽,只是你,當真就這麽放下了?”
去厄點頭:“也不是一點機會沒有,宮女二十五才能出宮,我還有幾年呢,這幾年且先看着,若是他尋了旁人,那我自然與他斷了幹脆,若他還能等……”
蘇允棠笑眯眯的:“還能等怎樣?你就嫁他啦?”
“那我也不嫁!”
去厄幹脆利落,又道:“奴婢已經想好了,這輩子都不嫁人,若是到時候他還沒有二心,我年紀大了,一個人無趣,他身子好,長得也順眼,我就去與他生個孩子!”
蘇允棠萬萬沒想到,聽到的會是這樣的答案:“啊?”
去厄卻像是早有打算一般,一拍掌心,越說越是堅定:“生孩子又不費什麽事,若是兒子,就交給他養着,休沐時出宮去看,自個再生,直到有了女兒,就養在宮裏掖庭,找兩個放心的老嬷嬷照料着,長大了就能直接送來娘娘身邊做女官,能挨着小姐這樣的靠山,豈不比外頭悶在後宅裏給他做飯洗腳,由着他哄騙來的好?”
這一次,蘇允棠是當真有些震驚了,她停在原處,久久無言,張口想要說什麽,心下琢磨一圈,卻又發現去厄這樣的打算,也好象……似乎……的确沒有什麽不妥當的地方?
去厄有些得意,也有些不安:“小姐,怎麽了?您覺着不對嗎?”
“不,沒什麽不對。”
半晌,蘇允棠長長松一口氣,面色複雜:“你比我聰明的多。”
去厄被誇的不好意思:“奴婢這算什麽聰明?都是仗着有小姐在,才敢這樣胡鬧呢。”
蘇允棠微笑點頭,目光看向車簾外,眼底深深,一時卻不知是想到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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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劉景天傳了“遺诏”之後,蘇允棠帶着孩子們回了椒房殿,便再沒有如從前一般處置政務,對外只說皇子福宜被吓得不輕,她要專心照料。
答應了孩子們的事,蘇允棠自然也沒有食言,只是兩個孩子才送去劉景天那兒玩了兩次,外間傳出去天子昏迷不醒,神志全無的消息之後,京城情形便越發不對。
如同暴雨來前特有的一片寂靜,看似悄無聲息,實則處處壓抑,風雨欲來。
這時候,蘇允棠便不肯叫福宜與畢羅再随意出門,她自己也不再去“侍疾”,在椒房殿內外多添了一倍的護衛,緊閉門戶,趁着這難得的空閑,每日只安心的與福宜畢羅兩個,在殿內親近嬉戲。
兩個孩子打從出生起,就從未有過這樣能整日的與母親在一處的時候,許是母子連心,福宜畢羅兩個對這樣的親近也十分歡喜。
連最連去園子裏瘋跑胡鬧的福宜,也一點沒嫌棄待在殿裏憋悶,整日與妹妹一道湊在蘇允棠膝下玩耍讨好,連夜裏歇息,都不肯離去,定要一邊兒一個,挨着母親的胳膊才會睡的安生。
才幾日功夫,蘇允棠面上也越來越溫柔,每日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扭頭去看身旁的兩個唇紅齒白的小玩意,挨個的親上一親。
若連帶肚子裏的時候都算上,母子女三人分明已經相識了三年,倒是第一次這樣的難舍難分。
不過這樣安逸的日子也沒過太久,秋日還未徹底過去,未過十日,京中便是異變突起。
當初追随劉景天的一公二侯,勾結了三五個姻親将領,行刺皇子,舉兵逼宮。
自然沒有成功,原本只靠蘇允棠一個,或許還有幾分兇險,要添些小心,可如今又添了劉景天一道,這些場面就更是只如班門弄斧——
乍看來聲勢浩大的逼宮,只如熊熊烈火一股腦兒撲上了雪山冰淵,一個閃念,便只剩下些無力的霧氣。
旁的倒都還算在他們的意料之中,唯一出乎意料的,是其中竟然還牽扯到了南康公主的丈夫。
劉景天沒有兄弟,沒有宗親,這些人便找到了南康的丈夫,勸說他天子駕崩,只要殺了宮中皇子,天子無後,便只能過繼他與南康長公主的幼子登基,到時候,你就成了天子生父,豈不是比如今困在婦人裙下的憋屈日子,快活了百倍?
南康的丈夫是個蠢貨,還當真被說動了,兵變當日,這個屠戶出身,并無驸馬官位在身的“驸馬”披了甲胄,領着公主府上的五百侍衛,打着清君側的名號,當着就這樣糊裏糊塗的與他沖到了龍武門。
這當真是誰也沒想到的事,原本按例公主府侍衛只有二百之數,長公主也只有三百,是南康嫌棄自個府上的人,還沒有和嘉與宗驸馬帶來的部曲加一處顯得多,實在不夠她長公主的氣派,這才特意進宮纏着天子弟弟破例給她多添的人,蘇允棠收回南康的長公主時,也忘了這回事,并沒有一并收回。
誰能料到,偏偏就用到了這場面上?
五百侍衛,看着氣派,在以逸待勞,埋伏許久的禁衛們面前,也不過兩輪箭雨的事。
南康的驸馬原本倒是留着一條命的,不過消息送到劉景天面前後,他卻也一點沒客氣,只看在南康和他三個大好兒子的份上,給了一個痛快,當場就砍了腦袋。
這個時候,南康公主還遠在湯山上陪着慈高太後,聞訊之後匆匆趕來,屠夫早被劉景天下令一并丢到亂葬崗去了,早都爛成了一團,想尋屍首都尋不到了。
南康公主當然不會就這樣認命,當即帶着太後的懿旨沖進了皇宮。
蘇允棠也沒有攔着,只是将人送去了養乾殿內,其間如何吵嚷蘇允棠也沒有關心,只知道最後公主的食邑也一并削了,連公主府所有違制之處,都要一一清理幹淨——
次日,京中風光無二的南康長公主,就這樣帶着三個兒子,披麻戴孝,一路哭泣的回了湯山行宮。
如此又過半月,劉景天便命人請蘇允棠去見他。
來人沒說是什麽事,蘇允棠便也拒絕得很是幹脆,之後李江海便親自跑來了一趟,送了一副折子上來。
看着這幅折子之後,蘇允棠方才起身,吩咐:“去養乾殿。”
兵變謀逆,這樣的大事,牽連多少人都不算廣,
正如蘇允棠先前所說,京中的勳貴世家,只如割韭菜一般的換了一茬,一個蘿蔔一個坑的朝堂,也的确是瞬間空出了不少位置出來。
這些空出的坑,要填進去的蘿蔔們,就很值得争一争。
這折子裏,說的就是這一樁事。
蘇允棠一開始,就是為了将自己的人送入中樞,如今雖說葛老出現了,這原本的打算,她也并不打算退讓。
就如去厄所言,人在這世上,總是要有些倚仗的,父親不在了,就要靠自己。
蘇允棠帶了去厄初一,傳了步辇,緩緩而行。
不料才剛剛在宮道上拐過了一個彎兒,迎面就撞上了一個穿着低着頭,形跡可疑的內侍,擡頭看見蘇允棠的儀仗後,便是眼前一亮,如看見救星一般沖了上來。
來人身着內侍服侍 ,只是身形纖瘦,一開口聲音也有些怪異,比尋常內侍都更嬌媚,猶如女子:“皇後娘娘!求娘娘救命!”
初一等人随身都帶彎刀,見狀抽刀出鞘,立即将人攔了下來。
“娘娘,皇後娘娘!”
蘇允棠覺着這聲音有些莫名的熟悉,開口攔下了初一,示意放人進前。
的确不是內侍,開口話說的多了,便能清楚的聽出來,就是實實在在的女子:“您當初答應過,要保下妾身性命的!如今陛下記恨,要殺我,娘娘救命!”
說話間來人擡起了頭,露出了自己的五官面目。
看清楚的蘇允棠微微凝眉,難怪覺着耳熟,的确認識,還是一個有些日子沒見的故人——
董惜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