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梨桂香
◎半老徐郎,裝什麽嬌嫩?◎
蘇允棠已經許久沒有見過董惜兒了。
當日在大明宮, 董氏來向她說了所謂父親病逝的真相,要她答應了日後不向任何人提起此事是她暴露,要護她周全。
蘇允棠沒有食言, 從葛氏夫妻處确認了劉景天的确在其中伸手之後,她在動手弑君之前,攔下了劉景天打發董氏去翠微宮的旨意,下旨在西六宮內挑了一處偏僻幽禁的宮室将人遷去進去, 還留了人手, 吩咐一應吃食用物, 都按着嫔位的分例, 不許有克扣刁難,足夠人安穩度日。
之後的一兩年裏, 劉景天這個天子都在受制于人,茍且偷生, 董氏自然更是聽話, 安安生生的待在宮中, 毫不生事, 安靜的簡直都叫人忘了這麽個人存在。
直到後來葛老大大方方出現, 董惜兒聽聞之後,心存不安,也曾派了人來求見, 說她當初所言一字一句都是實情, 實在不知道為何葛老還活着, 鬧出這麽大一場誤會來。
蘇允棠當時有些不痛快, 但董惜兒說的話也的确沒錯, 也沒有遷怒她, 仍舊如常。慈高太後去了湯山, 蘇允棠還派人問過一回董氏,若是宮中待着憂心,可以一并跟去,董氏聞言拒了。
蘇允棠當時想着慈高太後也的确不是個好相處的,不想摻和無可厚非,仍舊說了叫她在宮中太平度日,便是劉景天察覺了,有本宮在,也不必憂心。
董惜兒此刻便是拿當日的話頭來求蘇允棠:“娘娘答應過,便是陛下出手,也會護妾身性命周全。”
蘇允棠點了點頭,迎着董氏滿懷希冀的目光,卻沒有立即應下,而是忽的又問了一句:“你還幹了什麽?”
董氏悲怯的面色忽的一變,捂着臉哭道:“娘娘這話是什麽意思?”
蘇允棠神色便又淡了幾分。
劉景天此人,的确是小心眼記仇不假,可他也最是識時務。
這麽長時間來,劉景天都看出她已經擺明了要護董氏,沒有對董氏出手,為何這時卻忽的翻臉?
葛老也不是剛剛才出現的,劉景天突然不再容忍,只能是因此最近這段時間裏又出了旁的變故。
而最近發生的大事,也只有剛剛發生的宮變謀逆。
蘇允棠如今也沒有那麽好的脾氣,問了一遍,見董惜兒不說,便也立即收起了這一絲耐心,轉頭示意初一将人拿下,一并帶去養乾殿。
事情到底如何,到了劉景天面前一問便知。
沒料到如今的蘇允棠這般果斷,董惜兒滿面驚慌,還想開口,初一等人卻是動作幹脆,一把将人按了下去,又用絲帕将堵得嚴嚴實實,只能發出含糊的嗚嗚聲響。
就這樣一路将人帶到了養乾殿前,劉景天已然扶着拐杖,親自迎出了宮外。
不用繼續僞裝病重之後,劉景天便也請葛老來給自己治了一回腿。
神醫出手的确不一般,這才隔了半月,癱了這麽久的劉景天都能自個在平地上走動了,只是膝蓋還有些不會打彎,速度不能快,上下門檻時也得扶着拐杖。
“阿棠!”
遠遠看到蘇允棠,劉景天便立即笑了起來,又向前行了幾步,停在了宮門內的門檻前,滿面歡喜叫出了聲。
人到了三十往上,身形胖瘦就顯得很緊要,瘦一些,便會顯得年輕不少,反之也是一般。
劉景天被圈禁的這兩年裏已是瘦到了極處,之前還更多是病态,如今調理了這些日子後,氣色好了許多,面頰上也有了些肉。今日換了一身鮮亮利落的月白短打,再配着這幅元氣十足的歡喜神情,便立即有了些清俊疏朗的少年感。
“董氏?”
說話間,劉景天也看到了一旁被押在地上的董惜兒,看清楚人臉之後,便有些不滿道:“怎的還叫人跑到了你這兒?圈了兩年,底下這群人越來越不中用了,這麽點差事都辦不好,很該好好再收拾一遍。”
單聽這話,似乎帶着幾分不滿埋怨,但配着他笑起的桃花眼,就只剩了親近又熟稔的随意。
蘇允棠沒有回應,
眼前的劉景天,就如同一個自來熟到過分的路人,分明兩個人的關系沒到那個份上,甚至隐隐有仇,可他就是能夠厚着臉皮裝作與你無比親近,賭的就是你不好意思擡手去打笑臉人。
蘇允棠也确實懶得與他計較,倒不是不好意思的事,只是以劉景天的臉皮,計較這個純粹是以已之短攻彼之長,自讨沒趣罷了,何必呢?
劉景天果然一點不覺着尴尬,一面走着,便自顧自的繼續開了口:“董氏竟還有臉去尋你,當真是好厚的臉皮。”
他竟還有臉說旁人臉皮厚,蘇允棠擡眸看他一眼:“她幹了什麽?”
劉景天聞言便又是一樂:“朕就知道,阿棠必不會叫這種小人離間了你我之間的情分!”
說罷,還沒有等蘇允棠真正動怒,劉景天便立即知機補充:“朕剛才查出,給福宜下毒的人裏,有董氏手筆。”
之前的宮變之事,因為劉景天已然垂危,這群有心之人想要奪政,最大的阻礙,自然就是唯一的皇子福宜,在兵變之前,便也在後宮之中收攏了一個皇子身邊的一個乳母,給福宜下毒。
蘇允棠對此早有預料,只是防範得利,沒有得逞,之後也由此在宮中清出了一連串的宮女內監。
沒想到其中竟然還有董惜兒的事,也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董氏如今再是落魄,當初也是在宮中當過三年“寵妃”的,哪裏能一點根底都沒留下?
方才的猜測得到了證實,蘇允棠立在原處,看向一旁董惜兒的眼裏,便已然都是凜冽的殺意。
“嗚嗚!”
一旁被揭穿的董惜兒滿面淚水,不停掙紮,死心驚惶之外,看向劉景天的目光中,還透着滿面的不甘與不解。
劉景天也只是冷笑:“怎的,想不到直到現在,皇後與朕都是同體一心,沒再給你在兩邊欺瞞離間的機會?”
确實,董氏也不傻,覺着害了皇後的親生兒子之後,蘇允棠還會放過她。
她之所以敢來對蘇允棠求救,就是覺着這場“誤會”之後,劉景天定然恨極了蘇允棠。
帝後之間定是早已成了不死不休仇人,見她求救,蘇允棠也不可能向劉景天詢問。
借着這麽一絲拖延的縫隙,她或許就能求得生機,再不濟,也能叫兩人仇恨更深,也算沒有白白丢了性命。
誰能料到,被這般欺辱之後,劉景天對蘇允棠,竟還是這般狗腿似的殷勤嘴臉?
事實上何止董惜兒呢?連蘇允棠心中都難免疑惑。
按着她一開始的想法,劉景天被她這般幽禁折辱,也就是體感互換,加上她如今掌控半邊朝堂,對方無法記仇,不會報複,大概就是相互顧忌,相互戒備,從來王不見王罷了,再怎麽也不該還是這樣的嘴臉,
堂堂天子,他不覺着這般丢臉,有礙帝王威嚴嗎?
眼前的堂堂天子好像早已忘了體面二字如何寫,如同又成了當初那個嬉皮笑臉的地痞游俠,仍是笑呵呵道:“這人既是到了阿棠你這兒也好,分明受你照拂這麽久,還毒害福宜,惡毒至此,就該随你處置。”
蘇允棠冷聲:“陛下自己的嫔妃,自己處置,你當我如今還活該為你統領後宮,管教妾室你不成?”
她當然不可能有臉色,一個董氏,憑什麽有了毒害皇子的本事與野心?不都還是劉景天給的?如今又來充什麽無辜。
劉景天也不惱,仍舊好脾氣的點頭,一面吩咐将捆成粽子的董氏帶下去,一面還對蘇允棠解釋:“之前掖庭裏住着的那些采女選侍,朕都給了銀子放了出去,倒是你上次采選進來的幾個良家子,想着你或是要當女官備着,都沒有動。”
“說來,單是前頭的政務就夠勞人了,後宮裏這些瑣事,你若不耐,交給朕一并理了,也不算什麽。”
說話間,兩人便也一前一後的進了內殿,蘇允棠在羅漢榻的一側坐下之後,見=為了防止劉景天再說些有的沒的,便當前提起正事:“我來,是為了吏部送來的折子。”
劉景天聞言了然點頭,從案上翻出了一份單子,親自上前來給了她。
蘇允棠擡手接過,神色也鄭重了幾分,董氏冒出來不過是一樁小意外,她今日前來,原本就是為了這樁正事。
先前涉及謀逆的朝臣們騰出的位置,她要為自己的人争一争。
原本以為劉景天找她過來,就是想要用這事拿捏她,或是與她提出什麽條件,來之前,就做好了與對方平衡拉扯的準備。但此刻,将劉景天拟出來的任用名單看過之後,蘇允棠的面色卻有些不對。
沒有拉扯,沒有拿捏,對方的這一份單子,有大半都是後黨之人,與蘇允棠親自來處置都不差什麽。
劉景天:“朕這幾日捋了捋,你那邊有些本事的,都尋位置放了,還有一些就是些趨炎附勢的酒囊飯袋,實在不堪用,你且瞧瞧,若是有什麽不妥當的,拿去重改個單子,送回來朕頒下去。”
蘇允棠聞言越發沉默起來,手中這一張輕飄飄的紙都莫名有些燙手。
她培植黨羽的打算沒有遮掩,可劉景天竟也沒有絲毫阻攔,反而是一副樂見其成,主動幫忙的态度,凡是可以的,都盡力為她周全。
甚至這話中的意思,即便當真昏聩不堪用的廢物,若是她有什麽旁的考量,一定要給官,他這也不會如何,只要她開口,都仍舊會準。
老實說,蘇允棠将劉景天圈禁之後,在朝中歷練兩年,也早已不是吳下阿蒙,即便劉景天當真阻攔刁難,她也有的是對應的手段。
但是這樣沒有任何磕絆,由劉景天将一切都準備的妥妥當當,再送到她手上,蘇允棠也難免會生出一股貼心的順暢舒服來。
蘇允棠收起單子,冷靜開口:“你想要什麽?”
劉景天只笑得滿面歡喜:“這是什麽話?朕什麽也不要,真說要什麽,也就是想要你歡心。”
這還真是實話,如果說剛開始,劉景天還有一些旁的想頭,覺着或許能将體感再換回去,經過這幾年光陰,他便已徹底認命了。
而劉景天的性子,素來是不論淪落到何種境地,都能落地生根,并且迅速從中尋着機會與樂趣的。
換不回來就換不回來嘛,與他互換體感,性命相連的人不是旁人,而是阿棠,是原本就要與他相伴一世的皇後,就已經比旁人好了千萬倍。
不就是要權勢,要培植黨羽嗎,這還算個事嗎?
他們原本就夫妻,帝後敵體,如今又是性命相連,徹徹底底綁在一條繩上,這權勢在誰手裏不都一樣?只瞧瞧這次的謀逆處置,滿朝文武都在心驚膽戰,覺着他與皇後太不要臉,居然故意裝作不和,就是為了釣魚清算老臣——
什麽天子純臣,什麽後黨,內裏其實仍舊是穿一條褲子!
太子之術,原就是四處退讓平衡,權勢就阿棠拿在手裏,總比拿在那些勳貴世家裏強,朝中看似兩黨相争,其實又都是一體,古往今來,哪個皇帝有這樣的“福分”!
唯一要顧忌的,就是如今阿棠對她成見頗深,并不樂意與他夫妻一起,不過這也無妨,不就是投其所好?這事他早就幹熟了的,
他們如今所有的誤會也都解釋了,還有福宜畢羅這一雙兒女,日久天長,小意逢迎,總能将這塊石頭再一點點捂回來。
這麽想着,劉景天便又是一陣心熱,說着,便又一點點靠近到蘇允棠身旁:“阿棠,朕是真心想與你重修舊好,你如今生氣也是應當,咱們時候還長,只慢慢看朕日後就是了。”
靠近之後,蘇允棠便立即嗅到劉景天身上除了隐隐的桂花香外,還有着皂角與龍涎香的清香,又帶着些幹淨又通透的水汽,顯然才剛剛沐浴過不久。
秋日幹澀,這樣的距離,也能看出他出水後塗了面脂,也修了眉峰鬓角,唇色紅潤。
蘇允棠甚至覺着他在面上敷了粉,因為他面色湛然,面色紅潤,難怪才隔了幾日,就有這樣白裏透紅的好氣色!
蘇允棠緩緩吸了一口氣:“你如今多大了?徐郎半老,還裝什麽少年嬌嫩?”
劉景天真摯的面色微微一僵,蘇允棠便又繼續道:“還有你殿裏這香,你早說了不喜歡,還在這裏裝模作樣,是覺着我是傻子嗎?”
這是她一進殿就發覺的,劉景天這寝殿裏,用的是她平日裏香方。
合香也是有講究的,男子用香與女子不同,便是宮中專為蘇允棠調出的梨桂香,用隐隐的清冽之氣中和了桂花的芳馥,只餘清甜。
可再是清冽清甜,這方子仍是桂花的香氣為主,仍是劉景天最厭惡的氣味。
如果說此刻殿內香味,是因為她要來才刻意點上,蘇允棠還算覺得正常,可眼前的香爐中并沒有燃香,這是平日裏日日用着這合香,日久天長,浸潤到了布料木頭中,才能這般一點點,似有似無的沁出來。
葛老回來這才多久?劉景天這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就開始謀算了?
蘇允棠說他徐郎半老裝嫩時,劉景天雖有些讪讪,倒還算平靜,可提起殿內的梨桂香來,他卻忽的有些怔愣。
因着這莫名的躲閃,蘇允棠要走時,劉景天便也沒能來得及留人,只在原處,看着面前熟悉的背影徑直遠去。
半晌,仍舊坐在原處的劉景天,脊背才緩緩松了下去,有些苦澀的揉了揉自己眉心。
梨桂香并不是刻意謀算,而是他被圈禁之後留下的不愈心疾,白日都還好,可只要獨自待在黑暗之中,分明已經脫身,他仍舊會心慌不定,毫無緣由的焦躁難安,如當初困在大明宮一般無法入睡。
這一月來,他試過了許多法子,在殿內點上燭火,亮若白日,吩咐禁衛宮人守在近前,甚至召見樂師舞女,彈唱靡靡之音,酒醉金迷——
無一例外,都全無用處。
直到上次,皇後帶着福宜畢羅過來,不慎落下了随身的香囊,他順手系在床帳,在這他以往最不喜的隐隐桂香之中,卻得了片刻安憩。
自那之後,他便吩咐宮人尋出了椒房殿內,皇後近兩年最愛用的香方子,原樣配出一匣子送到了養乾殿。
他并不是故意點梨桂香,而是只有嗅着與阿棠一般的香味,他才會睡得安心。
作者有話說:
來了來了,不是故意不更,卡帶黨剛剛收到了我的塞爾達,稍微打開試了一下就無法自拔,整天沉迷造高達嘿嘿嘿嘿,努力爬出來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