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晉江首發
晉江首發
阿梧在書房中練字。
所謂練字養心,要求氣定、神凝。
然而這會,他明顯心神不寧。
起初,是因為那個婦人的入內。
兩個月了,每日她都只是在外面候着,不曾進來過。
安嬷嬷說,祖母原是省了她晨昏定省。
她這樣每日站着,且不說讓祖母落人話柄,頭一處便是讓主上心疼,還讓小郎君覺得祖母狠心。其實呢,祖母緣何晾她,實乃一時還接納不了她罷了。
她便是連這麽點轉圜的空隙都不肯給老夫人。
“原在更早的時候,老夫人便免了請安,那會她是當真一回沒來過。眼下便來了,是個什麽意思?”
方才目送兩人離去,陪着祖母幾十年的嬷嬷再一次忍不住直言。
為什麽?
為了做樣子給他看。
為了證明她的愛子情意。
阿梧看了眼手中的兔毫,案上的宣紙,皆是她方才送來的文房至寶。
只是這會不慎寫錯一筆,遂揉了紙張扔在炭盆中。
“可是嬷嬷,你不是說她一回來,定會拼命把我搶回身邊,如何今日卻把前頭備下的東西都送來了?”阿梧移過目光,看向那些将衣物搬向自己寝殿的侍者。
兩月裏寥寥數回見面。
阿梧腦海中現出婦人樣子。
不是護在他身前擋下他阿翁的呵斥,便是安靜坐在一處研讀幫他推拿的醫術,再有便是她每日立在這庭院之中請安的模樣。
清晨日光渡了她一身,她站在依依垂柳旁,平和如斯。
連他自己都忍不住偶爾臨窗望過去,她卻只是盈盈無聲站着,偶與他目光接上,便揚起淺笑,然笑意未開卻将目光收了,仿若告訴他要專注,不可分心。
淺淡的印記在他腦海中浮現,與“拼命”“搶奪”這樣的字眼,并不搭邊。
“這樣簡單的道理,小郎君如何不懂呢?”安嬷嬷壓聲道,“以退為進啊。當年主上……”
當年事,他聽得太多。
祖母并不願意多言,都是在她垂淚之際,他纏着逼問她才道出幾分,而大半都是安嬷嬷講述的。雖每回也只三兩句,但他記得深切,數回下來便也知曉了大概的原委。
當年主上便是這般着了道。
這是安嬷嬷未盡的話。
阿梧飽蘸汁水的筆滴下濃厚的一方墨,暈染在案前紙張上,層層滲透。
于是,他連筆帶紙一塊扔了。
道是将他原本的筆墨送上來。
謝瓊琚送賀蘭敏回來時,書房的侍者正捧着這些廢棄的東西出來。經過二人處,避在一旁行禮問安。
賀蘭敏瞥過,略停了停,“看來阿梧不僅不喜歡你的東西,還厭惡的很。”
謝瓊琚不置可否,只吩咐道,“既然小郎君不喜,還是送回我院子裏去。”
兩個擡盆的侍者面面相觑,連賀蘭敏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只擡步往裏走去,“這種向阿郎告狀的招數,離間他們父子,你也稍低劣了些。”
“阿母誤會了,妾不做離間情意的事。”
謝瓊琚将賀蘭敏送到屋內,行禮告退。
她沒有轉去書房看孩子。
阿梧有些莫名的失落。
是了,大抵是準備了一襲推拒和嘲諷她的話,這會沒有機會出口。
賀蘭敏亦看着人影離開的方向,悵恨又咬牙。
安嬷嬷捧了茶盞奉上,“主子莫憂,小郎君厭足了謝氏,始終在我們這處的。”
賀蘭敏垂眸飲了口,沒有多言,只讓她準備筆墨,傳信給了留守青州的賀蘭敦的妾室寧氏。
寧氏是賀蘭敏的陪嫁,賀蘭敦發妻王氏過世後,便是她一直侍奉左右。
這日寧氏接到信,正好趕上賀蘭敦回府,避之不及只得由他看去。
賀蘭敦閱信畢,一時并沒有動作。
寧氏道了聲,“這不是大人一人之事,還是與宗族商量的好。再不濟,總要與三叔商量商量。”
“這不是荒唐嗎?哪怕是自小家養在我們處的阿梧,如今雙親歸來,他的親事也未必能由我們做主。何論他前頭的那個阿姊,二妹眼下也是愈發偏執了,昏招頻出!”
賀蘭敦說着話,欲提筆寫回信拒絕,只道這些月裏需忙碌西征之事,讓她安分些。
寧氏按住他,“郎君乃一族之主,還是商量着來。再者這姑表之間結親是常有的事,夫人不過是說挑些孩子備下罷了。”
賀蘭敦到底綿軟,召來賀蘭敕商議。
賀蘭敕道,“親上加親的事,長兄何故回絕!左右我們自不插手這事,且由他們婦人去主持。何況此翻西征後,家眷門原是要歸攏一處的,孩子們一道聚聚,玩樂,養養情意總沒什麽。”
話這般說了,賀蘭敕便将這事交由蕭桐處理。
這廂賀蘭敏接到回信,雖是回她一切準備着,但賀蘭敦還是勸導了她兩句。
“夫人就該直接去信給三夫人,如此不必經過大爺,也就免了他這番唠叨。”安嬷嬷給她捶腿,陪她說着話。
“誰說不是呢,我也是糊塗了,還防着阿芷處那個探子夫婿。”賀蘭敏押了口茶,回想早年那點事。
蕭桐對賀蘭澤下藥未成,反而被他順水推舟将賀蘭芷嫁給了公孫纓的一個侍衛。後來回神過來,這分明就是早早将暗子插入了賀蘭氏處。
故而揀着當年賀蘭澤出走,幽州內部又鬥得激烈公孫纓分身乏術的時候,蕭桐設計阿七,使之二人和離,結束了這段為時一年多的婚姻。
前歲時候,賀蘭芷擇中了賀蘭敕手下一寒門出身的校尉。賀蘭敕夫婦本是不同意的,但架不住賀蘭芷鬧騰,那校尉亦骁勇情深。賀蘭敕查他家室履歷倒是簡單清白,如此準了。這兩年帶在身邊用心栽培着。
偏賀蘭敏每每想到阿七那樁子事,總是背脊生涼。
一時間不知該高興還是憂慮。
她的兒子,顯然深谙權謀之道,未辜負多年教養,只是竟這般早早防備起了她的母族。心思在這尚上頭一轉,她便總覺得那探子還在。
謝氏處,如今又這般無德不容人……
賀蘭敏便也愈發覺得還是賀蘭敕思慮得對,阿梧且得握在自個手中。
只是到底是生身父母,她也無法握得太過。
譬如賀蘭澤雖一如既往每日過來陪伴孩子,與她閑話家常,但隔三差五還是會帶阿梧前往主樓,見他的生母和手足。
阿梧從開始應付着去,如今又三月過去,竟是開始有些盼望着過去。
賀蘭敏不免隐隐覺得憂患。
便似眼下時刻,今日賀蘭澤接了緊急軍情,平旦時分就趕去了議事堂。謝瓊琚過來請安時将話帶給阿梧,只讓他如常聽老師教學,道是晚間他阿翁過來陪他用膳。
阿梧沉默着點了點頭。
本來今日約好同她阿姊一道對弈的。
謝瓊琚便多說了一句,“或者你要不要去議事堂聽學,你阿姊也去了。若是聽的乏味,便在偏閣對弈休憩,也是一樣的。”
“議事堂在論軍情,你放着兩個孩子在那處,白的擾阿郎。”賀蘭敏觀過孩子神色,不由出口阻攔。
謝瓊琚蹙了下眉,“阿母這話從何說起,除非孩子鬧騰,才算擾了郎君。阿梧這般安靜性子,怎會是叨擾!皚皚更是不止一回随郎君前往了。”
“這便更荒謬了,好好的一個小女郎,你竟這般讓她露于人前。該學的女紅不撿起來,做這等抛頭露面的事。”賀蘭敏掃過阿梧,緩了緩道,“我們這處又不是當年的幽州城,公孫斐無子,方百倍栽培獨女公孫纓,片刻不離地帶在身邊,教的文韬武略,養出了百年未有的兩州巾帼刺史!”
一番猝不及防的話,又辛又辣。
謝瓊琚愣了一瞬。
阿梧即便沒有都聽懂,但“無子”二字,足矣讓他将話反複回味。于是面上原本的期待色一下褪盡,只漠然道,“我不去。”
不去議事堂。
但前頭原還應了,同意謝瓊琚嘗試着給他推拿。
這三個月裏,起初随賀蘭澤去住殿,完全是應付式的。或者說更像因為賀蘭澤來這處看望他和祖母後的禮尚往來。
故而,等那處用膳畢,或者和賀蘭澤手談兩局,用過謝瓊琚送來得一盞補湯,兩碟點心,他便任務完成似的回來了。
後來是皚皚不再纏着賀蘭澤,把時辰都讓給了他。如此一屋四人,父子,母女分成兩處對弈,竟是生出幾分別樣的滋味。
有那樣一回,還是安嬷嬷過來接他,他方意識到已經錯過同祖母說話的時辰。
一時間,心中愧疚之餘,回首看門口送他的至親,竟生出小小的不舍。
而到這月裏,阿梧開始和皚皚一起讀書,學藝,不自覺中偶爾便也同謝瓊琚說上兩句話。
便是這小腿推拿,謝瓊琚原攤開醫書同他解釋了兩回。
又道八月裏薛大夫随軍西征,不在此處了,她若這會掌握得當也可安心許多;若是有所差錯,薛大夫還可以即刻指正。
謝瓊琚自然也記得這事。
雖觀孩子面色,知曉他已經在意前頭的話,然還是嘗試道,“不去也成,那阿母給你推拿如何?”
阿姊說,“不就是腿瘸了嗎?我以前還瞎過眼,還不是阿母想法子給我治好的。你該相信阿母,試一試!”
阿翁說,“以往你是年歲小,又有旁的疾患,這推拿便也不好安排上來。你祖母年歲高,聞這處施來疼痛便狠不下心。但是總不能再這樣誤下去!”
面前的婦人說,“等你能站起來,讓你阿翁教你騎馬射箭,然後我們一塊去打獵。”
話語在耳畔萦繞,阿梧只對着賀蘭敏道,“祖母去歇着,不必陪着阿梧。稍後阿梧再來陪您。”
轉而方沖向謝瓊琚道,“那就試試!”
謝瓊琚幾欲喜極而泣,卻也知曉他顧及賀蘭敏,遂道,“阿母帶你回主殿,莫擾了祖母清淨,等結束後再給你送回來。”
“大熱的天,折騰來去作甚,且在這邊便是。”賀蘭敏上前握住孩子的手,拍着他手背道,“祖母再舍不得,但總也盼着阿梧早日站起來的。祖母陪着你!”
說着示意侍者上來推過輪椅,送阿梧入內。
謝瓊琚看着轉去內寝的祖孫倆,一時未再多言,只讓竹青回去把醫書拿來,順道請薛靈樞過來指點。
“我來吧。”許是得了孩子的允諾,謝瓊琚格外激動,待入得內寝,見侍者正在将孩子挪去榻上,遂止住了他們。
皚皚這般大的時候,謝瓊琚常抱她。
抱她逃過東郡青樓牙子的追補,抱她在大雨傾盆的深夜四處求醫,奔跑的途中不會感到累和跑不動,只有在停下後容得一刻喘息後,才感覺牙根的酸軟和從髒腑沖湧上來的一陣陣血腥氣……
當是有過那樣艱難的經驗,如今在這平緩舒适的環境裏,謝瓊琚抱起阿梧時熟稔又輕松。
六月天,孩子穿着綢緞,謝瓊琚穿着軟紗,就兩層布帛隔着肌膚,是這麽多年來,母子距離最近的一刻。
阿梧有些不自在地靠在她臂彎中,嗅她身上氣息,明明以往不遠不近的接觸,他清晰地辨別出她熏染的是沉水香。
然這一刻,他側首屏息,卻依舊擋不住絲絲縷縷鑽入他口鼻的香氣。
是一陣陣遙遠又熟悉的奶香。
是屬于……母親的味道。
他抿唇轉過頭來看她。
謝瓊琚漂亮的丹鳳眼眼尾攜紅,眸中閃着淚花,笑意卻濃得如同這六月沾露的玫瑰,亮麗又飽滿。
層層疊疊的花瓣中裹住嬌蕊,是眼中倒映出的他。
“夫人頭一回抱小郎君,竟是這樣穩當。”安嬷嬷扶着賀蘭敏坐下,含笑道,“想來以往抱翁主抱來的經驗。話說夫人與翁主是真真的母女情深,去哪都不曾丢下她,這麽多年再艱難也是片刻不離帶在身邊!”
“可不是,眼下皚皚大了,倒也不用你抱了,纏她阿翁去了。”賀蘭敏話頭再提,“議事堂那處,到底不是女子去的,你還是得規勸些……”
主仆兩的一唱一和。
說的是她愛女之情,道的是她棄子之心。
總歸是一碗水端不平。
如今長女更是開始聽政論政,生生搶了幼子的道途。
謝瓊琚把孩子握在床榻,眼見阿梧眼中的一點溫情散開,只在榻畔坐下,邊撩起他右邊小腿,邊道,“妾先有的皚皚,自然先和皚皚處着。那會學着抱她,沒少讓屋裏的姑姑、嬷嬷們指導過,雖說有些經驗,但多年來也手生了。近些日子,才又練了練,想着別摔了阿梧就好。”
這會薛靈樞已經過來,彼此間的争鋒便停了下來。
“夫人,我們先給小郎君施針,然後再行推拿。”薛靈樞走上前來,鋪開藥箱。
謝瓊琚有些失神。
這是她頭一回看見孩子的小腿。
因為肌肉的萎縮,內側凹陷,存皮包骨卻是沒有半點餘肉,只有左邊正常小腿的十中之三粗細。
薛靈樞與她說過,孩子當初在她腹中時,橫位而出,不得已已折斷了他的右側手臂和小腿。出生後接上臂膀,孩子已經奄奄一息,再試過接回小腿,孩子哪裏還撐得住,便擱置了。後來周歲之後也曾試過一回,沒有成功。又因為早産根基太弱,各種風寒急症連番侵襲,故而心思都在養護他的元氣根基上,小腿便一拖再拖,到了如今模樣。
謝瓊琚不知怎麽偏轉過頭,目光凝在賀蘭敏主仆身上,淩厲又持久。
賀蘭敏見多了她溫厚柔軟的一面,縱是針鋒相對她也是綿裏藏針的模樣,從未撕破臉面。這會的一瞥,讓她生出兩分心驚。
安嬷嬷更是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
她盯着賀蘭敏,阿梧便盯着她。
回眸的一刻,猝不及防對上孩子雙目灼灼的眼神。
在無父無母的歲月裏,在她再也解釋不清楚的時光裏,阿梧知道的是,他的父親受他母親蠱惑至深。
在連醫官都還沒放棄他的境地裏,欲先放棄他。
“阿梧……”謝瓊琚斂盡片刻前控制不住的尖銳鋒芒,太多不知從何處開口的話終是化作她唇齒間這兩個字。
阿梧聞聲,竟也退去一層寒色。
被人喚過無數次的兩個字,在這一刻,從這個婦人口中吐出,他不知背後滄桑與委屈,就是依稀覺得不一樣。
她總能盈淚而笑,笑意中打顫。
阿梧心中軟下一角。
然餘光偏見從座榻起身的老婦輪廓,顫顫身影。
他目光沉沉落在謝瓊琚身上。
對,祖母說過。
她就是這樣惑着、霸着、占着他父親。
“會有些疼,你忍一忍。”謝瓊琚的心緒和思維到底快過孩子,這會已經回來正事上。嗓音裏唯剩了冷靜和平和。
阿梧從她的眉眼,重新劃向欲來未來的祖母身上。
紅的眼,蹙的眉,捏着帕子指尖泛出灰白色,同她兩鬓霜色呼應。
這才是急他、愛他、憂他的模樣。
孩童将眉眼壓下,看面容平靜的婦人。
看她低眉斂神盯在自己小腿上。
看因她、他才有的殘缺身體。
這日她因何在次此處?
阿翁有事不能來,帶走阿姊前往議事堂。
她惑着阿翁舍棄他,阿翁因她而偏愛阿姊。
有個聲音這樣與他說。
但仿若又不全是。
在主殿中,阿姊待他也很好,還讓他常去。
她說,“你常來,去纏着阿翁對弈,煩死他。”
她說,“莫怕,本來也是陪我的時辰,我分給我阿弟又如何?又不額外占他功夫!”
“那你也能來陶慶堂尋我!”想和阿姊在一起的,但是總去主殿祖母會傷心。
“我不去!”阿姊的秀眉揚得高高的,一下便回絕了他。
阿梧突然便有些煩躁。
胸腔中憋悶,一顆心不上不下。
攏在廣袖中的手握緊了拳,又松開,再握緊。
銀針入穴的一瞬,他久而無力、知覺甚微的小腿上一陣尖銳的痛意蔓延開來,惹的他一陣瑟縮。
然卻沒有容他掙紮,薛靈樞的一只手有力地按住他大腿,捏過下一枚銀針示範給謝瓊琚看。
“先入外側足陽明胃經的上巨虛和豐隆穴。”他下針極快,痛意上來又瞬間散開,“之後再是內側穴道,稍後夫人推拿的位置便也是這些穴位。”
謝瓊琚颔首,在兩炷香後針灸結束後,開始給阿梧推拿。
推拿比不得針灸,乃是綿長緩慢的功夫。
謝瓊琚早早便将指甲磨平的手貼上孩子小腿,阿梧便不自覺要縮回去。
不知是因為前頭針灸沉積的疼痛,還是不欲被她觸摸,亦或是心中百轉千回的糾結。總之,阿梧覺得很難受。
偏薛靈樞将他上半身按得那樣緊,半點不由他動彈。
謝瓊琚的指腹微涼,勁道卻是十足,四指在外,拇指在穴,力氣又重又鈍。
阿梧這會确定是疼痛了。
只一個勁縮起來。
“疼……松開……”
“忍一忍,适應了便好。”薛靈樞安撫他。
“阿梧……”賀蘭敏趕上來看他。
“不行便算了!”安嬷嬷幫腔。
“姑娘,您慢些。”竹青低低開口。
唯有謝瓊琚低着頭,無人看清她面色,亦無人能阻她動作。
阿梧擡起身子,看埋頭無聲的婦人。
這樣痛,可她就不送手。
咬咬牙,他也能忍。
可是劇痛催人意志,讓他不想忍。
祖母說,縱是一輩子坐輪椅也沒什麽,他始終是高高在上的齊家兒郎,身體裏留着至尊的血液,不用站也能傲視天下人。
可這人又說,“你好了,讓你阿翁教你騎射,我們一起去打獵。”
騎馬狩獵,馳騁天地,真是天大的誘惑。
阿梧躺下去,心裏愈發煎熬。
若無這個女人出現,何須這樣天人交戰!
仿佛他這番不能忍受,便是輸了志氣……
他呼吸漸平,身子放松,看着如同接受了她的安排。
謝瓊琚明顯也感受到了,雖然沒有擡頭,只是由着額角一滴汗珠落下,但輕輕喘出一口氣,彎下眉眼,繼續給他推拿。
未幾,胸口一陣鈍痛,謝瓊琚眼前一黑,往床角跌過去,幸得薛靈樞眼明手快,一下扶住來她,才沒有撞上床欄,劃破額頭。
“姑娘!”竹青匆忙上去扶她,不可置信地望向榻上的孩童。他竟然用完好的左腿踢了他生母一腳。
“有沒有傷到哪裏?”胸口處薛靈樞不好查看,只搭上她脈搏測過。
謝瓊琚緩過勁,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孩子的左足。
如果踢她的是他的右腿,她可以安慰自己是他疼痛難忍,然眼下分明是蓄意為之。
阿梧腳趾蜷起,目光瞥在內側,心一陣緊一陣地跳。
他是故意踢的。
但是本心裏不是因為厭惡,是一股被拉扯的氣堵在胸腔,他急着想要發洩。
“是不是太痛了些,讓你散了意志?”謝瓊琚搭了梯|子給他,“再一炷香,還能忍忍嗎?”
阿梧沒說話,謝瓊琚便重新上手。
“夫人身子不适,這處便不用常來了。左右小郎君由老夫人照料習慣了。”安嬷嬷出來送謝瓊琚,福身好言慰她。
“嬷嬷已經可是郎君奶嬷嬷?”謝瓊琚問。
安嬷嬷自個直起身子,倨傲道,“确實不假。主上幼時,奴婢奶了他許多時日,如今又抱了小郎君許多年。”
烈日炎炎,謝瓊琚看了她半晌,道了聲,“嬷嬷,辛苦了。”
午後賀蘭澤回來殿中,見女醫正在給謝瓊琚檢查身子,她微敞的胸口上,起了半個巴掌大小的青紫色。
“這怎麽弄的?”他在榻畔坐下,“嚴重嗎,有沒有傷到內裏!”
“你下去吧!”謝瓊琚和好衣襟,坐起身子,“今個我給阿梧推拿,許是頭一回他疼痛難忍,沒控好他,便踢在妾身上了。醫官都看了,藥也開了,就是一點淤血,不礙事。”
見這人蹙眉無語,她遂抓來她的手,貼在胸口處,“郎君給妾揉揉,妾便好得快些。”
賀蘭澤看了眼天色,尚且豔陽高照,遂合了窗戶,抱人去了愣榻上。
“你做甚?”謝瓊琚看着翻身上來的男人。
“換旁處給你揉。”
謝瓊琚抱住男人腦袋,低斥,“那你把牙收收。”
這日晚膳,賀蘭澤前往陶慶堂陪祖孫二人用膳。謝瓊琚歇在主殿中,因胸口鈍痛,沒什麽胃口。
只是想着阿梧對她的抗拒,難免愈發怏怏。
皚皚瞧過母親神色,道,“這處今個的晚膳不太和我脾胃,我能去旁處尋些吃的嗎?”
謝瓊琚看着一桌她愛吃的膳食,愣了愣回過神來,“你、不是不願去你祖母處嗎?”
“我覺的阿梧應該還是願意見我的吧!前頭他還讓我去那處尋他對弈。這會我去了,他肯定覺得是阿母讓我去的……”小姑娘挑了挑眉,“就當我們都向着他祖母,讓他開心開心,他不就是怕他祖母落單嗎?”
謝瓊琚突然紅了眼,撫過孩子胸前發辮。
她不是聖人,若非為了阿梧和賀蘭澤,她根本不想看見賀蘭敏,踏入她的地方。皚皚經歷三位師父傷亡一事後,原和她一般抵觸。
今日,竟這般提出。
“委屈你了!”
“付出不得回報才算委屈,眼下不委屈。”皚皚搖頭,“且看阿弟如何,要是這樣還不領情,我可是要發火的。”
阿梧顯然是領情的。
他本來一下午惴惴不安,見到父親來的一刻,還在惶恐。
卻聞父親與他頭一句話,便是問他小腿眼下是否還疼,又替母親與他道歉,道是她頭一回手生,讓他別在意。
如此三人一同用膳。
而用膳還未過半,說絕不踏入這處的阿姊便過來了。
“阿母處今日的小廚房膳食不合口,我來讨口吃的成嗎?”
“這是哪裏的話!”賀蘭敏先開了口,“趕緊給皚皚備碗筷。”
阿梧前頭盼着她來,然想起今日她前往議事堂的事,“無子”二字在他腦海中來回浮現,便又不怎麽願意搭理她。
連着對賀蘭澤亦是淡淡的。
賀蘭澤只當他是不慎傷到謝瓊琚而惶恐,遂好生安慰。
如此一連數日,因着戰事之故,賀蘭澤都沒有時間同以往一般專門挑出功夫陪伴阿梧。于是來這處的,都是皚皚。
但阿梧待她總是不鹹不淡。
因為回回都是皚皚去過議事堂後,轉來給他講解。
他便聽來炫耀多于好心。
皚皚剔透玲珑心,數回下來便意識到了,便問他,“你可是想去議事堂?”
阿梧搖頭。
皚皚挑了挑眉,“那你可是想我不去議事堂?”
阿梧愣在一處。
“我在你這般大時,也沒去過。因為我和你一樣,學的課業不多,難以聽懂,又是身子不濟,去了累阿翁牽挂。”皚皚起身推着他,再樹蔭下散步,“你真想去,明個你就去。正好阿母近日身子不适,我陪陪他。”
“她、怎麽了?”阿梧自然發現了,近十日裏阿母都未來給祖母請安。
“無事,就是沾了暑熱,有些氣喘,被阿翁按在屋內歇着。”
阿梧便不再說話。
這夜,破天荒的,他竟然夢見了謝瓊琚。
不是什麽荒誕的夢境,很是現實。
乃不久前在主殿裏的一些片段。
五月裏的一次偶爾聊天。
他說,“我不喜歡你,是因為你誘惑着阿翁,丢下祖母。”
她笑道,“聽誰說的?”
他默聲無話。
她又道,“你不是開蒙了嗎?兼聽則明還未學到?”
他看她一眼。
她又問,“還不喜歡我哪處?有沒有讨厭我失了母親的職責,沒有養育你!”
他一點頭,“但是我如今也不需要你養育。”
“我離開不在這處,你厭我不養育你。如今我回來,想養育你,你又道不需要。可是你為何不問問我怎就去而複返,不想又想?我可是給你阿翁灌足了迷魂湯,大可繼續惑着他不回來,或者回來後再生一個孩子,何必在你這處日日受你冷淡?”
“巧舌如簧!”他出言忤逆
“我們走着看看,如何?”她半點不在意。
阿梧抿着唇口,心道歲月慢慢,走着看看。
那日,他頭一回,偷偷細看他的阿母,覺得她像個謎一樣,是祖母說得惑人心魄,但分明還有一些可愛。
夢境轉換,是他看見阿姊在繪畫。
他來主殿,原見過幾回,讓他好奇心湊上去多看,倒不是阿姊畫的如何,是她所用的紙張,右下端都有一處污漬。
細看,是被他毀棄的那摞宣紙。
他沒忍住,“阿姊,你怎用這紙張?”
皚皚瞧他落在墨漬處的目光,“阿母給我時就這樣了,左右練筆,總不能扔了吧。”
“阿母沒說怎麽髒的?”
“沒有!許是庫房裏侍者不慎弄髒的。”皚皚一邊畫一邊道,“阿母也不計較這個,以前我練字畫畫,都是用的樹枝和沙土,這樣好的紙張一點墨處丢了也太浪費了……”
“沒有紙筆嗎?”阿梧問。
皚皚擡眸,“我和你這般大時,阿母帶着我,我們居無定所飯也吃不飽,哪有閑錢買紙筆。所以如今日子好過了,阿母都緊着我用,但也不能太奢靡。”
阿梧看着案上筆墨,并未多想母親和手足當年的難處,他也想象不出來。但他想了一處,母親仿若沒有十分的偏愛阿姊。
他扔掉的東西,她撿回去,依舊給阿姊用。
他又想,若是阿姊知道,是不是也會有點傷心。
這樣想,他鬼使神差這樣問。
卻不料,阿姊聽後,将他上下來回掃過,從座上下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你真的就是日子過得太好了。”
阿姊聰慧的過分,湊身與他悄聲,“你此番告訴我,可還是想着挑撥我與阿母的關系?讓我傷心難過?”
“阿翁阿母的血脈根基,差不到哪去!”她站起身,居高臨下道,“你說,都是哪個不做人的東西把你教的這幅心腸!”
心思被戳破,他有些被吓倒。
便如此刻,夢中回想舊事,吓的他一下睜開了雙眼。
同一個夜中,他的父母亦是睜着眼,沒有入睡。
因為前頭中線探子傳來急報,天子先發制人,集兵甲十二萬,欲要東伐這處。故而原本八月的西征便提前了時日。
經過連番幾輪商讨,定在六月二十,也就是三日後。
“郎君還有何事不安,說出來妾給你解惑。”謝瓊琚用了兩貼藥,精神恢複了不少,“阿梧如今和皚皚處得不錯,阿母處,妾亦有分寸,你且安心便是。”
賀蘭澤給卧在他膝上的人按揉太陽穴,只垂眸看她一眼,也不說話。
“郎君實在不放心,怕我與阿母起沖突,原有一了百了的法子。”謝瓊琚側過身,“阿母無非怕我一枝獨秀,不如便應了她,将你舅家那些姊妹充了後院,如此她也能松手阿梧,我們皆大歡喜。”
“把嘴閉上!”賀蘭澤手下用力,戳了她一腦門子。
謝瓊琚挑了挑眉,嘀咕道,“妾都擔下這不賢的名聲了,你還不知足。”
“知足!”賀蘭澤将人抱起坐下,“我、就是有些害怕。”
“一樣的西征,又是留你一人。”他用下颚磨他額角,記憶難控、回到還沒有阿梧的那個年頭。
那樣一次離別,回來多出一個孩子。
多出一個至今還不曾貼心的孩子。
然,在離開的前一日,阿梧過來主殿,讓他安心不少。
他向謝瓊琚道歉,為那日踢她的一腳。
又道,“以後我們按照薛大夫的叮囑,五日一回推拿,成嗎?但是阿翁馬上要走了,祖母處我還想陪着她。”
謝瓊琚頻頻颔首,轉身又道,“讓你阿翁送你回去吧,正好他也要去與你祖母話別。”
陶慶堂處,自賀蘭澤回來,近四個月裏,他來過很多次。閑話,用膳,看着一派祥和溫馨。
但其實母子間并未能真正靜下心來說話,彼此都存着疙瘩。
這回,賀蘭澤先開了口,直入主題。
他道,“阿母,此回西征,若是順利,戰勝之際便是接您回長安了。孩兒長于青州舅父家,平心而論,那處雖不見得十足十真心,但是到底收容了你我母子。昔年情,孩兒永記心中;他年利,自也不會虧待他們,哪怕是看着阿母面。阿母放心便是!若是實在憂心,您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的對象,不該是孩兒,而是舅父他們。尤其是三舅父,去歲援兵雲中城之舉……”
話語點到為止,他跪首行了個禮,握上賀蘭敏微顫的手,“阿母,我還是盼着,你我是母子連心的。”
母子連心。
賀蘭敏紅了眼眶,同他颔首,“你放心着去,阿母等你回來接我。”
翌日,六月二十,賀蘭澤提兵二十萬,首次以皇太孫身份,以清君側之名西征長安。
烈日鋪天,草木炙烤,明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謝瓊琚帶着兩個孩子一直送到城郊,賀蘭澤勒缰下馬,看她身後車駕中撩簾而望的母親,心中多有不安。
只将目光重新落在謝瓊琚處,卻是一陣無言,唯有握在她肩膀的手攥得彼此生疼。
“我等你。”到底還是謝瓊琚結束了這場告別。
她以面貼他掌心,給他一句炙熱的話,“等你在長安,用天家齊姓來娶我。”
端午快樂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