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廚房前邊的空地上擺了一個攤子, 下頭是一張桌子,桌子上頭擺着一米來長的石槽,石槽裏是火紅的木炭, 石槽上架着銅絲網。
安寧手上抓着一把肉串,壓在銅絲網上, 用炭火炙烤, 柳枝串着的五花肥瘦相間, 竹簽串着的裏脊賣相好, 肉串上的油脂遞到銅絲網下的木炭上,油聲滋滋,冒出一陣白煙, 木炭煙火氣混合肉香和孜然辣椒的辛辣味,催人口水直下。
攤子前頭排隊的人從雲琇和夏晴屋子外頭的空地上一直排到道路中央, 熟悉的燒烤味道勾的人饞蟲直冒, 竟也甘願冒着這寒天在外頭排隊等候。
衆人都張着脖子等投喂,下了工過來得晚的人好奇地走到前頭來看, 瞪着眼睛看着那油亮灑滿了孜然的肉串,只能道一個“卧槽!”來抒發驚喜的心情。
“唉,去去去,後邊排隊去, 別插隊啊!”
“每人兩串嘗個鮮,別争別搶, 等會兒就開飯了。”
安寧手上那一把肉串烤好,片刻間就被前頭的人瓜分了個幹淨,隊伍往前進了一小節。
于木陽啃着手裏的肉串, 肉串肥瘦相間, 脂肪外層烤得焦焦的, 咬一口汁水爆出來,他吃得滿嘴油,餘光瞥見李寸心的身影,忙不疊叫道:“村長,村長!”
李寸心向他走過來,排隊的人也接連喚道:“村長。”衆人在雪地裏踱着腳搓着手,但臉上都在不值錢地笑。
李寸心問道:“什麽事?”
于木陽問道:“今天是什麽好日子?你搞這麽大陣仗?”
“不喜歡?”
“哪能啊,我恨不得天天有烤串。”
李寸心笑道:“不止這些,廚房已經開始上菜了,你吃完了也過去幫把手。”
于木陽向廚房那邊瞧了一眼,只見砂鍋大瓷盤前前後後往外端,他丢了竹簽,兩手把嘴一抹,忙去廚房瞧熱鬧。
廚房的人進進出出,開飯的鑼聲響起,村民們拿着自己的碗筷陸續到齊,在廚房外頭排隊等打飯。
今天隊伍的氣氛格外熱鬧,村民們交頭接耳,早就知道了今天加餐的始末,話裏談論的無不是桌上的佳肴。
開始打飯前,李寸心來到隊伍前頭,朗聲道:“在開飯前,我有兩句話想跟大家說。”
隊伍裏的說話聲漸漸平息下來,衆人的目光看向李寸心,有好奇,有興奮,也有急不可耐。
“我想大家多少聽說了,去巴冬村和去森林的隊伍回來了,人不僅一個沒少,還把藥給帶回來了!”李寸心聲音一振,喊道:“這樣的喜事,我們是不是得慶祝!”
隊伍裏立刻爆出一陣興奮的,“是!”就連那羞赧安靜的人也受這活躍的氣氛影響,跟着隊伍喊起來。
“我們從養殖場挑了兩頭好豬,宰了,今天吃殺豬飯,這豬身上的肉一絲不落,全部拿來做了這頓晚飯。”
隊伍歡呼起來,有些搗鬼的人用手拍着嘴,發出一陣猿鳴似的興奮叫聲。
李寸心擡了擡手,按下衆人的聲音,說道:“我知道這段時候大家打地基、挖水渠幹道都辛苦了,這冰天雪地幹的都是體力活,每天只能吃個八分飽。現在藥都取回來了,傷患将會一個個康複,我們沒了後顧之憂,以後要做的事,就是只望前看,往前走!今天以後,大家齊心協力,熬一熬,一起把這個冬天跨過去,等到來年有了收成,我們的日子會比以前更好,我還給大家辦這個殺豬宴,成不成!”
“成!”不知道是誰在吼,誰在嘯,異口同聲,群情激動,幾百個人的聲音震得松雪直落。
張鶴鈞、羅柳、鄢玉、汪來旭等人在人群裏望着李寸心,直感覺心窩裏的血在燒。
李寸心神情松展下來,露出那純粹的笑,“我知道大家現在是餓着肚子耐着性子聽我講話,別的話我就不多說了,今天這麽熱鬧,大家就把它當成大年三十,我們吃團年飯,敞開了肚子吃,吃好!吃飽!吃撐!”
話一說完,李寸心便讓開了身子,示意廚房裏的人準備給村民們打飯。
隊伍忙湧上來,前頭打了飯的人急急忙忙就跑回堂屋裏去,滿桌的菜都不知道要從哪處夾起。
沒一會兒,幾處用做食堂的堂屋就坐滿了人,那烤串沒吃過瘾的,桌上有燒烤風味的炙烤裏脊,麻麻辣辣,适合做小吃,還有那外皮焦脆的脆皮五花肉,外焦裏嫩,邊上有梅子醬蘸料,酸甜解膩。
桌子中央的炖鍋,飄着一層紅油,炖煮的雖是各類髒器豬血,重麻重辣早已将腥味壓得一點不剩,最是下飯,還有那盤子裏片得一卷卷紙薄似的白肉,在鍋裏沾一層紅油,格外刺激味蕾。
肘子炖透了,肉質軟爛,豬腳煮得軟耙耙,皮和脂肪炖糯了,膠質都煮了出來,一抿就化。
原村民這段時候大多吃素,補充肉質大多也是腌制的魚肉,有時體力活重有個雞鵝兔豬肉,僧多粥少,分到碗裏也就兩三塊,吃的哪裏盡興,而新村民來之前沒有飼養過豬,豬肉是多年沒吃過的,哪裏見過這陣仗,這些菜真是缭花了眼,香暈了頭,心裏那點拘束早就跑到腦後了。一個兩個狼吞虎咽,吃得滿頭熱汗。
李寸心倒是沒怎麽吃,光顧着給顏柏玉夾菜,又去給她舀來一碗骨頭湯。
“要不要我喂你?”雖然給顏柏玉拿了調羹,但畢竟是左手,吃飯不太方便。
顏柏玉甚至沒看她,當即應道:“要。”
李寸心一怔,她還以為顏柏玉的性格會拒絕,沒想到真應了,應該是單手吃飯真的不太容易吧。
李寸心兩口扒完了碗裏的飯,擦幹淨了嘴,又去洗了手,回來坐到顏柏玉的身邊,端着碗,拿着調羹,舀一勺飯,在上邊蓋上肉片,遞到顏柏玉嘴邊。
有些村民好奇地往這邊張望,李寸心自己全然不覺得有什麽的,顏柏玉低頭默然地咬住了調羹。
“你要想吃什麽菜,跟我說。”
顏柏玉忽然擡起眼睛,瞳色深深,凝視着李寸心。李寸心觸到那目光,心裏不知為何毛毛的,“怎麽了?”
顏柏玉把眼睛垂下,慢慢來吧。
這一頓飯,衆人吃得暢快,個個撐圓了肚子,即使想到之後又得回到那節衣縮食的日子裏,但是這日子有盼頭,而且吃了這一頓,什麽都覺得值了。
歇了一晚,第二天衆人又投入到工作之中,新水渠渠道的開挖整合進入了第二個階段,犁地挖土,平整新屋選址土地、夯地基、伐木、燒磚瓦這些也在持續進行。
這外邊冷,寒風刺骨,幹活比夏天還難熬,這時節本該是休養生息的時候,但總人不得不下地幹活,這些準備工作寧願每天少幹一點,也不能堆積到開春,要那時候才開始準備,只怕要累死人。
不過,這外頭雖然冷,衆人幹活的勁頭卻很足,也不知是那一晚的殺豬飯給村民補充足了能量,還是李寸心動員的話把衆人的心給激活了。
李寸心每天要和汪來旭去勘察河道,還要兼顧着衆人挖掘水渠的管理工作,雖然在冬天,卻也一點都閑不下來,不過這忙,卻讓她心裏很踏實,更何況病房那頭一直有好消息傳來,傷患傷勢在逐漸恢複中,或快或慢,即便是沒有起色的,也不會再惡化,而恢複的快的,已經能下床走動了。
而病房之外的另一位傷患傷勢還沒什麽動靜,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傷筋動骨一百天。
朔風把李寸心的臉吹得僵硬,她揉搓着臉頰,讓血液活絡,白氣從嘴裏一陣一陣冒出來,這兩天是比前天更冷了。
顏柏玉坐在堂屋裏,左手拿着筆,在紙上不熟練的寫着字,她時不時地停下來,摩擦一下手指。
李寸心在外頭跺了跺腳,震落褲腿和鞋子上的凍泥,餘光瞟向顏柏玉,問道:“你怎麽不把門關上,這風透進來怪冷的。”
顏柏玉說道:“門關上了太暗,蠟燭光芒太昏沉,還是這天光明亮清爽一點。”
李寸心進了屋,說道:“我給你生個火堆你烤火吧,你看你手都凍僵了。”
“還好。”顏柏玉忍不住又摩擦了一下手指,“只是有點癢。”
“癢?”李寸心走過來把顏柏玉的手一瞧,只見顏柏玉尾指腫了一圈,無名指關節也紅紅的有些浮腫,被吊着不好活動做好了保暖措施的右手倒還好些,李寸心皺眉道:“你這是生凍瘡了。”
顏柏玉以前沒得過,就是到這個世界以後,也沒生過凍瘡,對這事倒不十分了解。
“有點麻煩,要是不養好,以後每年冬天都會複發。”李寸心說道:“你從現在開始要注意給手保暖,盡量別碰冷水,我去問問錢醫生有沒有什麽藥。”
顏柏玉不甚在意,到了這個世界,哪會一點傷都不受,現在他們的日子也不允許他們嬌氣,她笑道:“怎麽可能不碰水。”
“反正你現在養傷,幹不了什麽活,早上洗臉不要用冷水了,我早些起來給你燒點熱水,換下來的髒衣裳給我留着,到時候我洗衣服的時候給你一起洗,還有碗筷也是。”李寸心以一種‘你看吧’輕輕責怪的語氣說道;“這些我之前就讓你留着,我幫你,你還偏不讓。”
顏柏玉傷了胳膊,洗衣服不方便,還是在冬天,李寸心要幫她,她死活不肯,倔得和梅文欽一樣,顏柏玉最後也只是擰衣服的時候找她幫忙。
顏柏玉張了張口,想說什麽,李寸心淡淡道:“生了凍瘡還不注意,去碰冷水去受寒,以後每年都會複發,而且凍瘡會越來越嚴重,先是紅腫,腫得跟包子一樣,以後會潰爛流膿,癢到骨頭裏邊,會把手撓爛,到時候想治都治不好了,沒塊好皮,手指胖成豬蹄……”
顏柏玉,“……”
不得不說,李寸心說得顏柏玉還是有些忌憚了,顏柏玉溫吞道:“都給你來做,你天天碰冷水,也容易生凍瘡。”
李寸心咧嘴一笑,很自滿地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說道:“放心吧,我不會生凍瘡的,我血熱。”
确實,有時候這個人就跟只火爐一樣。
顏柏玉很很喜歡她這樣帶些小得意的表情,靜靜看着,心裏會覺得柔軟,臉上也情不自禁随着她笑。
李寸心看見她笑,大手一揮,“行了,就這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