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李寸心起了身就往錢榆的病房來, 錢榆的床鋪和辦公桌在最外邊,窗子半開着通風,清亮的雪光照進來, 門邊這一塊地方格外明朗,因而看裏頭看得十分清楚。
李寸心在外邊瞧見裏邊黑壓壓一群人, 今天什麽日子, 病房裏怎麽這麽多人, 來探望病患的?
李寸心走近了一看, 那些人不光是新村民,還有不少原村民,衆人擠在錢榆辦公桌前那塊不大的空地上, 因為位置不夠站,不少人站到外頭來了, 張着腦袋辦公桌那頭看。
錢榆坐在辦公桌邊, 桌上放着一沓裁剪整齊白淨的紙,沾了墨的筆擱在墨碟子上, 桌子下放着炭盆,火紅的炭放出的暖意驅散這一寸地的寒意,桌子左側放着一張凳子,正有一名村民坐在那裏, 将手擱在辦公桌上讓錢榆把脈。
錢榆收了手,說道:“不用擔心, 只是一點風寒感冒,平時注意保暖,憑借自身的免疫能力也可以慢慢恢複, 藥這東西能免則免的, 不過你要是想好受點恢複得快些, 我這裏也可以給你開一點藥。”說着錢榆已經在單子上寫下麻黃和桂枝。
她将那單子遞給了湯疆,說道:“你拿着單子去找羅柳。”他們開銷大的一直是治療燒傷、防禦感染、去腐生肌、治療跌打損傷,和給有心理創傷的村民養心安神、疏肝解郁的這些藥材,這些藥材沒有富餘,但像是這些治療傷風感冒的草藥用的不多,便剩了一些。兩個村子合并以後,藥材也作為物資被李寸心收納,但是原村民裏沒有懂得保管藥材的人,這些藥材的支出收納以及看管就交給了羅柳。
湯疆拿了單子,沒有立刻離開。後頭的人催着他快起身,把人拉到了一邊站着,便忙坐到了凳子上,笑嘻嘻伸着胳膊到桌子上。
錢榆沒有一上來便把脈,她端詳這人的面色,問道:“哪裏不舒服?”
村民說道:“腳,腳有點癢。”
錢榆讓這村民把鞋子脫了,後頭排隊的人“呵!”地一聲齊齊往後退了一步。
錢榆淡淡道:“腳氣,脫了鞋光腳在地裏走一段時候就好了。”
這村民還想多說兩句,錢榆已經道:“下一個。”
後頭的人急急忙忙把人拉起來,自己坐上了這位置,“到我了,到我了。”
“哪裏不舒服?”
“背上癢。”
“把衣服掀起來我看看。”
這村民遲疑了一下,背過身去,把衣服捋起了半截,錢榆臉色如常,坦然平靜,觀察着村民背上指出的騷癢的部位上,目光透着一股麻木,仿佛這光溜溜的皮膚在她眼裏跟一塊死豬皮也沒什麽區別。
錢榆太過淡定,倒是把這村民弄得忸怩了起來,錢榆看完,便匆匆放下衣裳,問道:“錢醫生,怎麽樣?”
“保持個人清潔,衣物勤換洗。”
這村民尴尬地笑了笑,灰溜溜地起身回到後頭去了,撞見在邊上站着的李寸心,喚道:“村長。”
李寸心罕見地板着一張臉,只點了下頭算是回應。
錢榆大概是有了藥材,解決了心頭大事,這些天又有病患陸續康複,心裏疏解不少,壓力也變小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不少,只是她依然忙,腳不沾地,也不得空打理自己,依然有很嚴重的黑眼圈,頭發也依然毛毛躁躁,“村長,你也來看病麽?”
李寸心扯起嘴角對着錢榆微笑道:“我還有事,等一會兒再過來。”一轉了臉,嘴角落下來,對着排隊的人說道:“都給我出來!”
排隊的人面面相觑,默默跟着李寸心出了病房。李寸心帶着人走遠了些,直到曬谷場邊上才停下來,轉過身,沉着臉,“錢醫生沒來之前,我也沒見你們誰身上有大毛病哭天喊地的,怎麽錢醫生一來,哦,就腳也癢了,頭也痛了,渾身都不舒服,一股腦都湧過來了!”
湯疆弱聲道:“村長,那不是那時候沒醫生嘛,有個什麽不舒服的也沒人治不是,就只能忍着呀。”
李寸心說道:“忍幾年都忍得,忍這兩三天就忍不得了?你也不是不知道錢醫生多辛苦,那麽多重患,要她一個人治療,能給她打下手的就那麽幾個,整天忙得腳不沾地,你們看看她頂的那倆熊貓眼,去看看!你們就偏得一窩蜂趕來湊熱鬧?”
一群人噤若寒蟬,不敢吭聲了。
李寸心說道:“我等會兒去跟錢醫生說,你們也聽好了,回去告訴你們的室友同工,從現在開始,除了急症重症,錢醫生一天只看八個病人,我不管你是腳癢還是頭癢,都給我提前預約排號,去看病之前也給我把不适的症狀捋順了,別一問蒙頭蒙腦的,要是記不住,就去我或者湯疆沈虎那拿紙筆記下來!”
村民們知道李寸心說得有道理,心裏也是真怕這村長生氣,沒人敢出聲反駁。
“聽到沒有!”
村民們回應道:“知道了。”
“今天你們先回去。”
村民們垂頭喪氣地散了,還沒走兩步,又被李寸心叫住了,“等等,還有一件事。”
村民站住了,茫然地回頭來看李寸心,卻見到這村長的表情比剛才更嚴厲,盯着他們的目光怪陰森的。
“現在我們村子裏就一個醫生,這個人對我們有多重要,也不用我反複給你們說,你們裏邊要是有人敢動歪心思騷擾錢醫生的,不要以為現在村子裏的刑罰許印他們還在商定,我們就會對這些人輕輕放過!要是真有人精力這麽旺盛,狠狠抽一頓鞭子,也不把你打殘,我們村子現在缺勞力,缺得很!夯地基、開石料、伐木料、挖水渠,到時候你都榜上有名了,一年到頭有你忙的!”李寸心哪裏看不出來這一群人有大半不是來看病,而是來看人的,也不知是誰起的哄,錢榆剛閑了些,這群人就一窩蜂跑了來。
錢榆那張臉,确實長得俊。要說他們這村裏要是有村花,顏柏玉和錢榆肯定要占兩個位置,可是前頭這個人,沒人敢惹,當初顏柏玉差點摔廢了太史桓的事可謂是廣為流傳,後頭這個人,想親近又很容易,來看個病就能拉進距離,因為錢榆看病人,是來者不拒。
湯疆苦着臉,申訴道:“村長,你當初不是說過不反對男女之間有感情上的交流嘛!”
旁邊的人忙符合地直點頭。李寸心說道:“是啊,我是不反對,前提得是人家姑娘同意啊!人家不反對,你才是追求,人家不樂意,你這就是騷擾。”
“……”
村民各回了各家,李寸心回到病房時,錢榆已經開始給病床上的病患例行把脈。
李寸心不好意思打斷,在一邊幹站着,錢榆把完脈的間隙問李寸心道:“你過來找我是有事吧。”
李寸心笑了笑,說道:“其實我就是想來問問你這有沒有治療凍瘡的法子,顏柏玉手上生了凍瘡,沒想到趕上你忙。”
錢榆說道:“嚴重麽?”
李寸心說道:“現在還好只是初階段,有點紅腫發癢。”
錢榆說道:“羅柳那還剩一些治療燒傷剩下的鳳凰油,你去找她要吧。”
李寸心說道:“有沒有別的法子,這藥你還是先給這些傷患用。”
錢榆搖搖頭,“到了這個階段,少這一點多這一點都沒什麽妨礙。”
李寸心心裏的天平搖擺了一下,說道:“那好吧,要是你以後還需要,我讓雲琇他們再用雞蛋黃給你炒這鳳凰油。”
錢榆說道:“平時多泡泡熱水,給她揉搓一下患處,促進血液循環。”
“我知道了。”李寸心又跟錢榆簡略地交代了一下剛決定的村裏人排號預約看病的事,見到錢榆點頭說“我聽你安排”後,便急急忙忙找羅柳去了。
李寸心從羅柳那頭拿了一小瓶的鳳凰油回來,廚房已經開飯了,李寸心便等到了夜裏洗漱過後,才給顏柏玉擦這鳳凰油。
這鳳凰油是用雞蛋黃炒出來的,十幾顆蛋黃炒出來的油也就那麽一點,所以李寸心只倒了一點在掌心,在顏柏玉紅腫的手指上揉開,她揉得力度很大,想着錢榆說的血液循環,便像是搓紅花油一樣,恨不得把這油用肌膚摩擦的熱度給蒸發了。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把顏柏玉給揉痛了,這鳳凰油一揉完,顏柏玉一個臉色也沒給她瞧,直接拉上被子躺下了。
李寸心還想問問顏柏玉這藥的效果,心裏一想,有效果也不會這麽快,便熄了蠟燭,默默在床外側躺下了,還不忘道個:“晚安。”
第二天,李寸心想着給顏柏玉燒熱水,只因村子現在人多了,平時廚房忙着早飯,沒法像晚飯那樣,吃完了再悠悠閑閑來燒,早上洗漱想要用熱水,就得自己去廚房接廚具來燒,村子裏沒鬧鐘,李寸心只能憑借意志早起,卻還是沒敵過生物鐘的威力,比顏柏玉起晚了。
李寸心急急忙忙穿衣下床,在外頭轉了一圈,沒見到顏柏玉,去廚房借銅壺的時候,一問才知道,顏柏玉去馬廄裏看馬了。
有了這次遠行借藥,呂毅偉摔馬的事,李寸心思量着為了減少下次出行事故的發生,最好是讓顏柏玉教教隊伍裏的人和村子護衛隊這些人正兒八經的騎馬技術,顏柏玉的天賦是馴化,對馬又了解得多,可以把她摘出來專門去照料這些馬。
李寸心跟顏柏玉談過這件事,顏柏玉也答應了,不過是現在顏柏玉手臂受傷,才沒有立刻過去接管,但人還是忍不住事先去接觸熟悉那些馬兒。
李寸心蹲在一邊燒着水,嘀咕道:“真是的,胳膊都受傷了還呆不住,有個意外怎麽辦。”
等得熱水燒好,李寸心回屋子去,發現顏柏玉還沒回來,她想着那一壺水,顏柏玉一個人也用不完,轉而向孫爾住的房間走過去,敲了敲門,問道:“孫爾,你起了嗎?”
裏頭沒有動靜,李寸心想着孫爾一向是跟她們一個時候起的,便又敲了兩下門。
這時候門另一邊才傳來細微的動靜,門從裏邊被緩緩拉開,孫爾靠着門站着,“村長,有什麽事麽?”聲音虛弱得好像人會随時昏過去。
李寸心看見孫爾臉色蒼白,問道:“你沒事吧,哪裏不舒服?”
孫爾道:“只是來了例假,沒事。”
李寸心說道:“那正好,我燒了點熱水洗臉,來了例假就別碰冷水了,我給你端一點過來。”
孫爾沒有拒絕,微聲道:“謝謝。”
李寸心打了熱水回來,孫爾已經躺回了床上去,捂着小腹,擰着眉頭。
李寸心把水盆放到一邊,走到床邊一看,吓了一跳,孫爾整張臉一點血色都沒了,李寸心聳了聳孫爾的胳膊,“你這是怎麽了?你真是來例假?來例假哪有這樣的!你有事可別瞞着自己抗。”
孫爾疼得直抽冷氣,話都說不出來,只呻/吟似的輕哼了兩聲。
李寸心真沒見過來例假疼成這樣的,她自己來的時候活蹦亂跳跟個沒事人似的,如雲琇她們就算不适,也不至于到這種地步。
李寸心急急忙忙跑去找錢榆,一沖進病房,氣都沒喘勻,就叫道:“錢醫生!”
錢榆見她這種神情,神色猛地一凝,只以為村子裏有人出事了。
李寸心指着外頭,說道:“孫,孫爾……”
“她怎麽了?!”
“她說她來例假了,但是現在人躺在床上,話都說不出來,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你快去給她看看。”
錢榆身體松弛了下,只是臉色依舊不得放松,她輕輕嘆了口氣,“她那确實是例假。”
李寸心瞪着眼,“來例假怎麽會疼成這個樣子。”
錢榆說道:“她的體質不算好,在現代那種環境養着倒不要緊,偶爾疼痛,一顆布洛芬也就解決了。到了這個鬼地方,什麽都沒有,連營養都缺,更不要說藥品了,之前,她又受過傷……平時隔一段時候就會感冒發燒,怕冷又怕熱,例假不适的反應也比普通人要嚴重,這次火災以後,奔波勞累,現在這樣,也是可以預料的事。”
“這,那……你這沒什麽藥緩一緩?”
“被燒了。”錢榆一臉平靜地說道。李寸心心裏卻猛然一揪,難以言喻的難過。
錢榆望着李寸心,抿了一下嘴角,聲氣比過往所有時候都要柔和軟弱,她問:“如果可以,你能不能讓雲琇把給病患提供的這些牛奶勻出一小部分,給她做一段時候的紅糖姜撞奶?”
“嗯?”李寸心一時沒反應過來。
錢榆出乎意料地解釋了很多,“姜活血驅寒,姜撞奶暖胃表熱,對痛經有一點安慰作用,也能提供營養,她現在的身體确實是太弱了,而且這東西是她家鄉的美食,她應該挺喜歡吃的……”
“沒問題啊,這有什麽的,我等一下回去就跟雲琇說。”李寸心頓了頓,思忖了一下,問道:“錢醫生,那個……要是月事不調這個毛病的話,你有沒有辦法?”
錢榆問道:“是誰?每個人體質不同,這個還是要看過才好對症下藥。”
李寸心傻笑了笑,“村子裏挺多女人都有這毛病,大多是剛來的時候野外求生,營養不良落下的。”她想到的雖是顏柏玉,但說的也确實是事實,村子裏許多女人都有這毛病,剛開始還焦慮兩天,一想到平日吃什麽穿什麽,就覺得這毛病對正常生活幹擾也不大,漸漸的就不放在心上了。
錢榆抵着下巴低眉思索了一陣,說道:“如果我有針灸針和艾草,這個問題我可以解決。”
李寸心一愣,問道:“針灸還治這啊?”
錢榆很淺地笑了一下,“針灸不止治這病,連孫爾的痛經也能緩解,對顏柏玉的骨折,也能幫她疏通經絡、活血化瘀,其實不少病症都能通過針灸治愈。”
“一本萬利的事?”
“一本萬利的事。”
“艾草這邊倒是有長,不過我們一直拿來驅蟲,沒有留存的,現在冬天,植株休眠,等到開春陸續長出來就好了。至于針灸針……”李寸心愁眉苦臉,眉心擰成疙瘩了,她沉吟着,許久道:“我想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