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章·(1)

一 序章·天啓城破

萬無殇身為人皇的最後一晚,做了個夢。

他夢見久已淹沒歲月中的塵封記憶,那段籠罩在白霧蒼茫的宮城之中的歲月,忽而又回到眼前。

夢裏的他手腳縮短,身板瘦削,單薄如一張草紙,透着卑怯和粗粝。他站在宮門之下朝上仰望,重重宮闕構成的巨大陰影宛如泰山壓頂,蜿蜒曲折的朱色長廊又如長長的鎖鏈,将各處宮殿鎖在一道,任誰也不得逃脫。

他彎下脊背一路小跑,在那座著名的無梁殿裏,穿過沒有一根柱子的狹長殿堂,路過一盞又一盞,點着豆大光芒的鶴型青銅燈,再踏上歷代人皇踏過的嘎吱作響的鳴春道,來到人皇的寝室前。

進了那扇精雕細琢的門,于屏風之後的卧榻上,他第一次見到了自己的父皇。

萬無殇驚詫于自己的記性,明明是多年以前的往事,然而在夢境中,他卻依然能準确而清晰地還原老人皇的面貌:那是一個疲憊的老人,皺紋橫生,皮膚松弛,老人斑霸道而不規則地生長着,幾乎占據着他的額頭及臉頰,他看人的時候不是平常的看,而是用力地瞪,仿佛通過瞪圓那雙渾濁的眼睛,才能撿回些許屬于人皇的威壓。

那雙眼睛瞪着他時,懷着嫉恨與惡毒。他指着萬無殇陰陽怪氣問旁邊一個人:“就是他?這麽個,聞香局賤婢生的崽子?”

“正是。”

老人皇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走到他跟前,一把攥住他的下颌:“你确定,天啓亂秋葉,烽火連九州,鐵騎踏晉北,一夜白人頭,說的是這小子?”

人皇的手指潮濕冰涼,陰冷如爬行動物順着他的臉頰下移,突然一把掐住他的咽喉。

“笑話,我才是星象預言的天下共主,我才是起兵踏平秋葉屠盡那幫鳥人的千古之帝,我殺這小崽子,就跟捏死一只螞蟻一樣容易……”

他的手猛然用力,越收越緊,眼神閃耀着瘋子那般單純的喜悅:“殺了你,殺了你不就好了……”

萬無殇徒勞地掙紮,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是個體弱病殘的老人,可在掐死他這件事上卻迸發出極大的力氣。就在老人快把他掐死之前,一只手伸了過來,霎時間止住了潮水般洶湧而來窒息之感。

那只手年輕幹淨,勻稱修長,輕輕搭在上一任人皇老邁幹枯的手腕上,沒有使什麽勁,卻于霎時間将他解救出來。

手的主人聲音平靜溫和,他以敘述今晚天氣一樣稀松平常的口氣道出致老人皇于死地的一句話:“掐死他也沒用的。”

“為什麽?”

“你不是天命之人。”

“我是你們頭頂這片天的主人,我的話才是天命!”

手的主人像聽到什麽笑話似的,輕輕笑了一聲。

老人皇卻在這聲嗤笑聲中迅速頹敗下去,他宛若被人抽幹了渾身的精氣和力量,愣愣地轉頭,拉着那個人的衣袖,像個孩子一樣委屈:“為什麽,為什麽不是我?為什麽不是我……”

那人稍稍用力便推開了老人皇,老人皇頹然倒地,嗚嗚地哭了起來。

萬無殇在夢中再一次經歷多年前經歷過的迷茫和狂喜,他知道那想也想不到的命運就将降臨到自己身上,他為這樣巨大的榮耀顫栗的同時又感到恐懼。

可是有個聲音在敦促他做點什麽,除了恐懼和狂喜,他還該多做點什麽,鬼使神差地,夢中的他擡起了頭。

他擡起頭,于是看清了站在老人皇身旁的預言者。

預言者身披薄如蟬翼的白紗袍,輕飄飄挪開一丈開外,他面目清俊,目光卻冷漠無情,看他的眼神,不像看這個皇朝即将即位的繼承人,反而像看一頭注定要步入屠宰場的牲口。

萬無殇膽戰心寒地爬起來,他撲上去想抓住預言者,可那人漸漸化作一道虛影,任他如何費勁,都只能手穿過軀體,徒勞無功。

“出來,你出來!”

他聲嘶力竭地喊,一開始充滿惶恐,繼而是憤怒,然後是無助,他跌坐地上,失魂落魄地乞求着:“你出來,你給我出來……”

回音于空蕩蕩的大殿內宛若漣漪,層層蕩漾開去。

可是沒人回答,諾大的無梁殿中暗影重重,萬無殇倉惶四顧,哪有什麽老人皇,哪有什麽預言者,從頭到尾都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無梁殿。

萬無殇冷汗淋漓地驚醒過來。

殿中一盞孤燈,雙鶴紐蓋三足鼎青銅熏爐內燃了大量香料,白煙袅袅,香味刺鼻,可即便如此,仍掩蓋不住空氣中的血腥味。

白紗帷帳被層層收起,一盅溫水近身服侍的內侍袁春喜半跪着捧着一盅溫水,遞到他的跟前。萬無殇按了按額角,夢中那種恓惶與無助似乎還萦繞不去。他接過溫水飲了一口,卻不見內侍一如既往将茶盅接回去,回頭一看,袁春喜跪下泣不成聲。

“吾皇,這怕是小的最後一次伺候您了……”

萬無殇輕聲問:“最後一次,又有什麽好哭的?”

袁春來哽噎答:“小的哭的是,哭的是往後再也不能跟在您身旁……”

“撒謊,”萬無殇推開他的臉,一針見血地道,“你是哭自己,你哭天啓城要完了,皇城要易主了,你往日攢下來的金銀還不知要便宜哪個呢。趕緊的,擦擦你那張臉,最後一天了,哭哭啼啼做給誰看?我還沒死呢。”

他說完伸直腳,喝道:“來,給本皇穿靴。”

內侍忙拿袖子胡亂擦臉,爬過去,抖着手幫他穿上靴子。

萬無殇笑:“閹貨,有什麽好哭的?整座皇城都要咱們陪葬,這是多大的殊榮,今日誰也逃不了,什麽王公貴族,什麽高貴血脈,統統都要死,哈,跟我鬥了一輩子,到頭來我要他們以身殉國,他們還不是只能以身殉國?”

袁春來手一松,靴子噗通一聲掉下。他吓得四肢匍匐,連連磕頭,不敢再說一句話。

“吾皇!吾皇,救命啊,救救我們母子,吾皇……”

一聲婦人的凄厲尖叫聲突兀響起,撕裂無梁殿濃稠的黑暗。

萬無殇,看向一旁的內侍,厲聲問:“息夫人?這時候她怎麽能闖到無梁殿來?”

袁春來心裏一顫,忙跪下叩頭道:“息夫人一直掌管後宮,侍衛們想攔怕也是攔不住,況且,況且同來的還有皇子崇。”

萬無殇呆了呆,神經質地飛快沖到殿門處,隔着那厚重的木門,他忽而猶豫着,直到門外息夫人的哭喊聲又一次響起,他才咬緊牙關,用力将門猛然推開。

外頭的亂象霎時間劈頭蓋臉湧了進來,宮城內外婦孺老少無助的悲鳴、他最後僅剩的鐵騎軍遠遠傳來的拼鬥聲、各個偏殿傳來的火光刀影、原本賞雪品茗的亭臺樓閣上挂着的斷肢殘骸……諾大一個宮廷霎時間成為人間地獄,到處是哭嚎慘叫,到處是血污滿地。

明明是萬無殇親自下旨殺光燒光,三千皇族盡數殉國,可當他真正地身臨其境時,卻發覺自己這一刻的本能反應,竟然是拔腿想逃。

萬無殇愣神之間,息夫人已拖着皇子崇跌跌撞撞撲到他跟前。

萬無殇下意識伸手接住她,息夫人美麗嬌柔,一見到他,哭聲頓時由凄厲轉成凄婉,她用自己往日備受贊譽的聲音抽泣着道:“吾皇!宮裏到處亂糟糟的,可把我跟崇兒吓壞了。”

她巧妙地将皇子崇的臉露出來:“您瞧瞧崇兒,可憐見的,臉都吓白了,莫怕啊,你父皇在呢,有他在,咱們什麽都不用擔心。”

皇子崇只有六歲,還沒學會在血與火面前掩飾情緒,精致蒼白的小臉上,一雙黑眼睛因驚駭而睜得格外大。

萬無殇看得心軟,他蹲下來,對着這個平日裏最寵愛的孩子,忽而不知說什麽為好,只得伸手輕輕撫摸他的頭。

“怕嗎?”他問。

皇子崇木木地點了點頭。

“過來。”

萬無殇張開雙臂,孩子遲疑地靠近他,等真個貼上他的身體,頓時緊緊環住他的腰,委屈地哭了起來。

“父皇,好多血,死了好多人,到處都是……”

“莫怕。”

息夫人在一旁擦着眼淚道:“瞧着孩子吓的,現在看到您才敢哭出聲來。也是,他向來跟您最親,您還記得嗎,他出生時星象師就說過,天啓城雛龍降世,西睨天宮,窮曜星絡,您當時多高興啊,親口說他是天降麟兒……”

“雛龍降世,西睨天宮,窮曜星絡,”萬無殇喃喃地重複着,忽而輕輕一笑,問懷裏的孩子,“崇兒,這些話你信嗎?”

皇子崇猶挂着淚,茫然看他。

“不要信。”萬無殇笑着幫他拭淚,“父皇啊,就是把這種鬼話信以為真,才落到今天這一步。”

息夫人察覺不妙,強笑也掩不住驚懼:“吾皇,您怎麽這麽說,您這是什麽意思……”

“你也信了?呵,”萬無殇譏諷一笑,“雛龍降世,西睨天宮,窮曜星絡,這些話都是我命星象師編出來哄你們大家玩的。”

“可,可是自古以來君無戲言。您說過崇兒會長命百歲,安樂此生,他一定會長命百歲安樂此生!吾皇!”息夫人緊緊攥住他的臂,目光炙熱如火,“無殇,我們把他送走,趁着羽人還沒打進來,我們悄悄把他送走好不好?今日殉國的萬氏子孫夠多了,少他一個也不會怎樣的,無殇,我這麽多年從來沒求過您一件事,今天我求您了,我求求您,就當是為了萬氏皇族,皇族總得留個血脈……”

“留血脈?留下之後呢?當羽人的傀儡,淪落成任人踐踏的賤民?不,他是我兒子,他身上流着天啓萬氏的血。”萬無殇用力掰開她的手,冷聲道,“這血,倘若居廟堂之上自然尊貴無比,可現在社稷傾毀,江山不複,他的血,就會變成他的罪。”

“我不管什麽罪不罪!”息夫人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哭道,“我只知道蝼蟻尚且貪生,我只知道,我只有這一個孩子……”

萬無殇搖頭,他低頭看着自己的孩子,目光中痛苦不堪,然而最終卻歸于決然,他将孩子推開,喝道:“婦人之見,死有何難,從來,難的是生!”

說罷,萬無殇微微點頭,無梁殿的侍衛會意,抽出刀刃,靜默地圍上前。

息夫人尖叫一聲,張開雙臂護住兒子,厲聲罵:“我看你們誰敢!”

侍衛們一時皆躊躇不前。

息夫人怨毒地瞪着萬無殇,狠啐一口,大罵道:“萬無殇,你這個昏君,你這個王八蛋,你做皇帝不行,做男人不行,現在連做個父親你都不行!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呢?分明是你自己無能才斷送這大好江山,倒要拿我崇兒來陪葬……”

萬無殇凄厲地笑了起來,大聲贊道:“罵得好,罵得好!可你罵了又怎樣?天命已定,天命已定啊。”

他驀地拔出身邊侍衛劍來,朝皇子崇刺了過去,息夫人護子心切,情急之下義無反顧地以身相擋,然而寶劍刺穿她的同時,萬無殇竟自袖口滑出一柄匕首,狠狠紮入自己孩子的胸口。

皇子崇表情呆滞,也不知道躲,一直到匕首紮入胸口,才低頭看了看胸前,又擡頭看向萬無殇,張開嘴,疑惑地問:“父皇,爹爹?”

萬無殇雙目通紅,臉色猙獰,他用力将匕首拔起,血飛濺出來,不可避免被濺到臉上。

皇子崇倒地而亡,息夫人痛苦地哀嚎出聲,嘔出一大口血,拼盡最後一點力氣,爬到自己兒子身邊。

孩子很快便咽了氣,他臨死前還睜大雙眼。

萬無殇僵硬地伫立許久,才像回過神一樣蹒跚着過去抱起皇子崇的屍首,他渾身顫栗,抖着手摸上這張與自己相似的稚嫩小臉,他還記得這孩子出世時自己有多高興,當時明明中州動蕩,風雨飄搖,可他依然命星象師僞造卦辭,命舉辦巨大的盛典,親自給他起名“崇”,無數寄望,幾度揣想,倒仿佛尋常百姓初來乍到為人父母,愚蠢地期望這孩子得到全天下的福氣。

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養到六歲,國破家亡,怎麽樣也舍不得這麽小的孩子吃苦,更無法忍他千恩萬寵集一身的小皇子要在羽人手中苦熬。思來想去,竟是跟着整個皇朝一起毀滅才是最好的歸宿。

萬無殇的手最終蓋在孩子的眼上,無聲地恸哭起來。

風聲鶴唳,嗚咽潇潇,恍惚之中,有人順着風飄搖的弧度,起伏不定地吟唱着:

天啓亂秋葉,

烽火連九州,

鐵騎踏晉北,

一夜白人頭。

萬無殇愣愣放下皇子崇的屍體站了起來。

那聲音如風一般穿堂而過,無可捉摸,幾疑如幻聽,就如多年前他第一次來到無梁殿那個晚上,風猶如鬼魅出沒不定,冷不防吹得人從內到外,全是寒意。

鐵甲铿锵,腳步匆忙。萬無殇回頭,幾名鐵甲衛的禁軍奔進來,個個渾身血跡斑斑,為首一人上前禀道:“吾皇,尊您的旨意,皇城十二主殿二十四宮七十六偏殿各主子侍從,王公貴族等已盡數殉國。”

萬無殇渾渾噩噩地點頭,聲音飄忽:“都送走了?”

“是。”那人低頭道,“除皇後及幾位成年皇子處遇到阻礙,折損好些人手外,其餘各處有品級者賜鸠酒,無品級者賜白绫,抗旨不尊者,不得已由鐵甲衛親自動手。”

“好,做得好,你們,你們幾個,”萬無殇看着地上的皇子屍體,定了定神,疲倦道,“趁着城未破,盡早散了吧。”

幾名鐵甲衛頓時齊齊跪下:“吾皇,我等誓與天啓共存亡。”

萬無殇不以為意,他無所謂地揮揮手,轉身步履漂浮地朝無梁殿深處走去。

一陣腳步聲跟了上來,袁春來小心地問:“吾皇,您去哪?”

“去早該去的地方,”萬無殇頭也不回答,“你怕我又不想死?放心,還有最後一個人,他不死,我怎麽死的安心?”

無梁殿,清晨,沒有日光,卻突然起了大霧。

這霧來得沒有緣由,不出片刻便将碧甕琉璃瓦、雕欄白玉階都籠罩得影影綽綽。

“我頭一回來無梁殿,也遇上這樣的大霧。”

大內侍袁春喜垂着頭沒有回話。

十幾年的內侍生涯令他明白,人皇突如其來的傾訴并非意味着親近或信賴,聰明的內侍不僅不能回應,還不能做出傾聽的姿态,最好憋着氣假裝自己不存在。

萬無殇果然不需他回應,繼續自言自語:

“那天的霧濃到對面來人都瞧不清。我走在濃霧裏,引路的內侍提着一盞燈也照不見多遠,我很怕摔跤,那內侍不僅不照拂,還出言譏諷,說什麽無梁殿是真龍天子的坐卧之處,吞雲吐霧再尋常不過,你是有福氣才見着這一幕,不感恩肺腑反倒畏懼恐慌,成何體統。他譏諷我的時候,無梁殿的侍從一個個都冷眼旁觀,不用說我也知道,他們都瞧不起我,瞧不起這個尋常宮婢所生的皇子。”

“等我終于如願見着先皇和國師,你猜怎麽着,先皇那個老東西一見面就想動手掐死我。”

“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他嫉妒,因為國師告訴他,我才是天選之人。他一看到我就嫉妒得發瘋,嫉妒得恨不能親手弄死我。”

“是國師救了我的命。國師後來還親自做我的老師傳業解惑,在他之前,沒人那麽用心地教我,沒人告訴我,我這麽不起眼的皇子,居然是整個人族的希望。等老東西一咽氣,國師還力排衆議擁護我當人皇。他說誰都不是天啓城命定的主人,只有我是,只有我。”

袁春來打了個寒顫,忽然間他一點也不想聽下去,可他不敢這麽說,只得臨陣改了詞問:“後來呢?”

“後來啊,”萬無殇的聲音輕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後來自然是登上皇位,迎娶人族世家貴女為皇後,殺盡奸臣逆賊。國師說我想做什麽便做什麽,一開始,我只想懲罰那些鄙夷過我的人,我将他們一個個砍斷四肢,剪掉舌頭,我本來已經很滿足了,可國師天啓城命定的主人,就該想做什麽便做什麽,想殺誰便殺誰,于是慢慢地,我越來越變本加厲,忤逆我的人要殺,暗地裏反對我的人要殺,寫詩諷刺我的讀書人要殺,逆賊要殺、異族要殺,連街頭唱童謠笑我的小孩也要殺。我下令殺了這麽多人,他們流出來的血,都能繞天啓城流三圈。”

“國,國師呢?”

袁春來也不知道自己為何還要問這個殺頭的問題。他話音未落,已悔得恨不得咬掉舌頭。

萬無殇突然站定。

袁春來赫然發現他們已來到無梁殿後園子深處一處院落,院門緊鎖着,只在門板上留有一個開合門洞,萬無殇古怪地笑道:“國師,這不好好在裏頭呆着麽?”

他猛地一下揭開門洞上的木板,裏頭頓時響起一陣鐵鏈的嘩啦聲,萬無殇哈哈低笑,邊笑邊招手叫袁春來:“來,看看,這就是曾經名震東陸的星象大師,據說跟寧州羽人神木園裏那個裝神弄鬼的星辰使相比也毫不遜色。可那又怎樣呢?我想讓他像條狗一樣活着,他就只能這麽活!”

袁春來驚懼又好奇,忍不住湊近門洞看,只見裏頭四角皆有鎖鏈,當中縮着一個滿頭亂蓬蓬的花白頭發,衣衫褴褛爬在地上努力想往門上爬,卻因手腳皆被廢,不得不頹然撲倒。

那人擡起頭,一張污穢的臉上,眼框處只剩下兩個黑窟窿,許是聽見萬無殇的聲音,他張嘴想說什麽,發出來的聲音卻自有嗬嗬作響。

袁春來吓得後退一步,他怎麽也想不到,赫赫威名,一意孤行讓萬無殇登基的國師,竟然被幽禁在此,過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天啓亂秋葉,烽火連九州,哈,這說得是我嗎?這說的怎會是我?怕是連這預言也是你瞎說編造的吧,老王八蛋,你騙我!全是你編出來騙我的!”萬無殇神經質地笑,“原本我混到成年也能出宮娶妻生子,平安自保總能做到。可你非要推我上皇位,非要說我是天啓城命定的主人,說我是東陸尊貴無比的人皇。可你從沒告訴過我,我的下場是這樣,我的下場,竟然是國破家亡,死前還要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

“老東西,你早料到有這一天?!”

那人聞言很高興,嘴角咧開一個僵硬的笑容。

萬無殇手腳發抖,取出貼身挂的鑰匙開了好久才打開門上特殊鍛造的鎖。他伸腳一下踹開門,沖進去揪起國師的頭發,咬牙切齒道:“你算計我,可你也救不了你自己。你還不是跟狗似的在這爬了十幾年?放心,整個天啓城都陪葬了,怎能少得了你我?國師大人,跟我一道,共赴國難吧!”

他掏出一顆藥丸親自塞入那人口中,國師并沒多大抗拒,他吞下藥丸,瘦得變形的臉上笑意卻在加深。少頃□□發作,他在地上滾動抽搐,不出一盞茶功夫便嘔出一口黑血,猶如一只死狗一樣倒地一動不動。

萬無殇站了起來,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容,他看向已經看傻了的袁春來,啞聲問:“死了?”

袁春來不知道如何作答,只得點了點頭。

“可算是死了。”萬無殇站立了一會,疲憊地道“你在這守着,我回寝宮躺一會。”

袁春來流淚回:“老奴,伺候吾皇就寝。”

“過一會,過一會你再來。”萬無殇語無倫次,“到那時候,若是見到我冕服亂了,冠歪了,記得幫我扶正。我,我的手要交疊胸前……”

袁春來忽而明白過來,萬無殇這是想一個人靜靜去死了。他對這個喜怒不定的人皇一直畏懼多過敬重,然而到了這一刻,卻忍不住紅了眼眶,最後一次哽噎着恭敬道:“是。謹遵聖命。”

萬無殇又拿腳發狠地踹了地上的國師幾下,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

他的笑聲嘶啞難聽,在這樣的笑聲中,他搖搖晃晃地,獨自一人走回無梁殿。

袁春來用袖子拭去眼淚,看着國師屍體心生敬畏和憐憫,他不像萬無殇那樣瘋狂,而是從小便聽這位星象大師的故事長大。他彎下腰,不顧國師身上污穢不堪,将之手腳擺正,努力令其遺容稍有尊嚴。

就在擺動這一下,國師身下露出一點不尋常的痕跡。袁春來心裏一動,忙用力将其軀體挪開。

呈現眼前的是一個複雜又費解的圖案,似如星圖,又或許只是瞎眼國師随手亂畫的線條,然而在這些雜亂的線條一旁,袁春來卻辨認出幾個中州古文字。

他忙湊近仔細辨認,一看之下,頓時覺得一股寒意自脊背爬遍全身。

那行字寫的是:三千人祭,地淪維陷,中州涅槃,國運終還。

袁春來驚跳起來,看着地上這行字,忽覺自己隐約觸碰到什麽巨大又可怖的東西。

他喘着氣,猛然抓起地上的石頭慌裏慌張開始斫掉這行字。他說不清自己為何要這麽做,或許在這一刻想起無數今日赴死之人的臉,想起皇子崇稚嫩而天真的小臉,想起不可一世的萬無殇最後步履蹒跚遠去的背影,想起皇城內凄厲哀絕的慘叫和哭嚎……袁春來發瘋了般想毀去這一行字,仿佛只要将之毀幹淨了,世道便能匡正,共赴國難的三千天啓皇族便能繼續他們犧牲成就的慷慨悲壯。

天際忽有一道陽光穿透雲層,久候不至的豔陽天,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已悄然來臨。

不知過了多久,遠方有誰凄厲地尖叫了一聲:“羽人入城了!”

袁春來手持石頭茫然擡頭,只見白雲藍天之間,遠遠地黑壓壓一片迅速飛來,正是骁勇善戰、攻下人族皇都的羽人大軍。

袁春來身子一軟癱坐到地上,他從未如此刻這般清醒地意識到一件事。

天啓城真的破了。

千百年來屹立中州的人族皇朝真的滅亡。

天啓城外,羽族大軍駐地。

有風。晨風吹拂過上萬頂白如春雪的行軍帳,由遠及近,一眼望不到頭,令人想起北方擎粱山上初雪在風中一層層蕩漾開去的漣漪。

但這是中州,在北方瀾洲依然冰天雪地的季節,只不過隔一道晉北走廊,東陸中州這邊卻已春暖花開。

經無端捧着好幾卷羊皮紙卷成的書簡,在鱗次栉比的行軍帳間穿行而過。

他走得太匆忙,以至于沒留意腳下的石塊,砰的一下摔了個狗啃泥,手裏的羊皮卷散了一地。

周圍的軍士都不給他面子,嘻嘻哈哈笑了起來。有人甚至喊:“經小大人,這兒離皇帳還遠着呢,你要行禮也用不着這麽着急啊。”

經無端是寧州經氏族長嫡長子,正兒八經世家子弟,雖無軍職在身,但稱一句“大人”并不為過。只是他年紀尚小,身量不足,長得又不同于羽人男性輪廓精致,眉眼細長,天生一張娃娃臉,一雙激淩淩黑幽幽的大眼睛看人常不自覺眯起。他整日裏不跟軍中的貴族将領們呆着,反倒喜歡混到下等軍士們裏,纏着人問些稀奇古怪的問題,不問到對方詞窮不罷休。久而久之,大夥便給他起了“經小大人”這麽個不倫不類的稱謂。

經無端聽見人笑他也不惱,咕嚕一下爬起來,又要扶正頭上過大的冠冕,又要彎腰撿散落一地的羊皮卷,手忙腳亂,顧得了一頭顧不了另一頭。圍觀的軍士們見狀也不上來幫忙,一個個瞧熱鬧似的笑得更樂,更有人搗亂故意道:“經小大人,你那帽子又歪了,哎哎,左邊,左邊的卷子快掉了,留神啊,左邊!”

經無端信以為真,扭腰看左,他這一扭,反倒把右邊腋下的羊皮卷弄掉,衆人笑成一團,經無端氣道:“再笑,回頭一個個寫家書都別找我。”

他的威脅沒人當回事,軍士們反而笑得更大聲。

忽然間,所有的笑聲皆戛然而止,周遭一片沉寂。經無端追着一個骨碌碌跑的卷紙,正要彎腰撿到,赫然發現眼前停着一個人,那人穿着一雙與衆不同的精美靴子,靴子兩側雕刻着盛開的白荊花。

整個羽族都知道,白荊花乃瀾洲帝羽雪氏的族徽。

經無端悚然一驚,不敢擡頭,忙後退幾步行禮道:“見過陛下。”

他這一慌,手卷又掉到地上。

羽皇雪霄弋彎下腰,親自将那羊皮紙手卷撿起,展開細看。經無端大氣不敢出,又怕又羞愧,那只是他随手練習的草紙,這樣的東西怎麽可以拿到羽皇面前丢人呢。

“這是?”

雪霄弋指着上面的鬼畫符一樣的東西問。

經無端臉紅耳赤,結結巴巴回道:“是人族的文字,我,那什麽,覺得挺有趣的……”

“看得懂?”

經無端摸頭讪笑:“算是,能懂一點吧。”

“寫的什麽?”

“是人族先民留下的歌謠,燹氏建都,晁氏鼎鑄,三分人族,壯哉東陸,講的是他們傳說中的燹帝和晁帝定都天啓,四下征伐的故事。可我覺得有意思的不是故事,而是文字本身。”

雪霄弋展卷,漫不經心道:“人族自以為比其他族聰明,所創的文字格外複雜難懂,你倒好,居然覺出意思來,說說。”

經無端目光發亮,連畏懼也不見了,熱心地向羽皇指點道,“陛下請看,這些字結構與意思的結合着實有趣,都說人族的文字是最難學的,可臣以為只要掌握其造字規律,想弄懂它并非難事。”

“嗯?”

“這些字不是依據發音,而是依據字的含義組成,跟咱們羽人的可大不相同,”經無端興致勃勃地說,“比如這個燹字,寫好它簡直複雜得像畫好一幅畫。可它的意思比它的形狀更豐富,我拆給您看啊,上豩下火,豩字又由兩個豕字構成,您知道嗎,這個字在人族語言中指彘,也就是豬啊。兩為多,兩豕置于火上,這是在燒成群的家畜。而各族先民求生維艱,燒掉成群的家畜等同于自斷生路。這火便不是尋常的火,而是敵人入侵的戰火……”

唰的一聲,一名身材颀長的至羽侍衛跨前一步,半拔長劍擋在經無端面前。

經無端這才發現自己說得忘形,竟不知不覺湊到雪霄弋跟前,他縮了縮脖子,慌忙後退好幾步道:“陛下恕罪。”

“所以呢?”

“啊?”

“燹的意思是什麽?”

“戰,戰火燎原啊。”

“照你這麽說,燹字之意明明很兇,那為什麽人族先民的皇帝用一個兇字當帝號呢?”

經無端被問住了,他懊惱地搖頭道:“這個,我可不知道。”

雪霄弋平靜地看着他,就是這份平靜令經無端莫名感到威壓,他再度不安起來:“若,若是陛下能給我一點時間,我,我願去查明此事……”

“燹帝之所以給自己起這麽個名號,是因為古時東陸戰亂不止,以兵止兵勢在必行,相傳他征戰南北四十餘年,最終将所有膽敢反對他的部落國家都屠殺殆盡,人族旗號遍插東陸。分封諸侯國五百有餘,稱臣納貢,莫不鹹服。”

經無端恍然:“原來是這樣,啊,多謝陛下解惑。”

“人族歷史上曾有無數像燹帝一樣的英雄人物,縱橫東陸,問鼎中州,威懾九州,可惜啊,”雪霄弋負手淡淡地道,“人族安逸地活了太久,子孫們只記得祖先的輝煌,卻忘記那些輝煌背後的殘酷和争鬥,忘記天啓城奠基石下埋着百萬人的白骨。一個英雄事跡只存在于史詩裏的族群,怎配坐擁這片廣袤富饒的土地?”

經無端不敢說話,雪霄弋卻像對他忽然有了興趣似的,回頭打量他一番,問:“除了人族語言,還懂別的語言嗎?”

“河絡族的,我也懂點皮毛。”經無端笑了笑,“家父喜歡河絡打造的東西,上面偶爾有銘文,那個也很有意思。”

雪霄弋又問,“鲛人呢?誇父?誇父的文字可見過?”

“不,不清楚。我這才是第一次出遠門,”經無端有些羞愧,他随即又鼓起勇氣,“可我今年才十四,以後要是有機會看到各族的典籍,定會……”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能在羽皇面前誇海口,忙小聲說:“當然,我說的是盡力而為,畢竟那些書卷不是容易找到和看到的。”

雪霄弋微微一笑:“你是哪家兒郎?”

“寧州青都經氏。”經無端挺直腰,“經無端。”

“你就是經無端?”雪霄弋難得好奇起來,端詳了他幾下道,“我聽說,經氏族長的嫡長公子聰穎過人,自幼師從神木園長老習星象,将來是要進神木園的。你怎麽反倒随軍了?”

“我不進神木園,”經無端小聲道,“而且長老也說過,他對我已教無可教。”

雪霄弋笑意加深:“青都神木園乃元極道道廷,在那能學到全九州最為精深的星相學,多少人夢寐以求不得其門而入,你居然不稀罕?”

經無端大聲道,“陛下,我以為寧州經氏世代侍奉神木園,從來不缺乏鑽研星象的長老,可缺的是走遍天下,縱覽星辰的大家。”

風聲突然大作,遠處突然傳來尖銳的箭哨聲,三長三短,正是圍攻天啓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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