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序章·(2)
羽軍回報的信號。
一隊白色戰袍的至羽将士展開光彩奪目的光翼掠過營地,以優雅的姿态輕盈落到跟前,着地即紛紛參拜羽皇,雪霄弋擺手道:“免禮,講。”
為首一人回道:“啓禀陛下,湯将軍已率領大軍入天啓城。”
衆将聽到這個消息都歡呼起來,雪霄弋皺眉,伸手止住了衆人的呼聲,他盯着報信的至羽問:“不該這麽快,前方戰況如何,我軍死傷多少?”
“我軍,無死傷……”
“恭喜陛下,都說天啓城易守難攻,看來真是言過其實,”跟在雪霄弋身旁的親随笑道,“我大軍所過之處勢如破竹,人族的鐵甲軍怕是想擋也擋不住……”
雪霄弋斜睨,那親吓得閉上嘴,原本準備好一車的稱頌聖恩的話,頓時老老實實憋回肚子裏。
“到底怎麽回事?”
為首那人為難道:“回禀陛下,因為天啓城,沒有守衛。”
“難道萬無殇親自給你們開城門?”雪霄弋挑眉問,“還是說他帶着老婆孩子跑了,留給你們一座空城?”
“不,不是空城,而是死城。”那人答道,“我軍一路所見全是屍首,皇城內數千皇族、嫔妃,連同他們的親衛、宮女內侍盡皆殒命。部分宮殿被焚毀,到處淩亂不堪,湯将軍在人皇寝宮無梁殿尋到他的屍體。”
“怎麽死的?”
“飲鸠自盡。”
雪霄弋沉下臉,帝羽強大的氣勢一下放開出去,巨大的光翼自背後瞬間展開,輕拍一下即刮起一陣疾風。簇擁着他的羽人個個招架不住,踉跄後退,經無端更是噗通一聲摔到地上。他還沒鬧明白發生了什麽,已看到衆将士盡皆下跪,齊聲喊:“陛下息怒。”
“鼠輩,竟不敢與我一決死戰!”雪霄弋怒道,“傳令下去,煌羽精英都給我飛往天啓城,拿下人族皇都!”
跪下的衆将士齊聲喝道:“是!”
天啓城破這一天,經無端知道,他一定會記住很多年。
因為這一天永遠改變了他的命運,如果說他之前十四年的人生好比工筆小品般輕描淡寫,那之後的人生,卻從這天開始驟然急轉彎,演變成斧劈皴山水圖那般枯筆遒勁。
在這一天,他先是看到了很多死人。很多很多的死人,遍布了整座古老皇城。
經無端曾經在看過游歷東陸的羽人寫下的手劄,盡管羽人詞彙遠不如人族的豐富,卻依然窮盡所有形容詞,力圖描繪過這座屹立千年都城的宏偉雄健,美麗雅致。
“天啓皇城,就如鑲嵌在皇冠上最耀眼的一顆星辰石。”
這句話令少年經無端總是浮想聯翩,他想,九州這麽大,好地方那麽多,單天啓城就有歷史悠久的人族皇宮,我還沒親自去看一看,怎能甘心就這樣呆在神木園中蹉跎歲月,一事無成?
少年沒有想到的是,當有一天他真的踏上天啓皇城時,目之所見卻是屍山血海,鼻端所聞,盡是厚重粘稠的血腥味。
那些血腥味濃稠到宛若于空氣中結下一張看不見卻黏糊糊的大網,令鑽進其中的人們一呼一吸都充斥這個味道,充斥着人族臨死前凝固在空氣中的怨恨與悲憤。
經無端蒼白着臉,小心避開腳下已漚染進地磚磚縫的血跡,也盡量挪開視線,不去看牆頭檐下一張張慘死的面孔。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處寬敞的宮殿,卻不料一擡頭,一具小孩的屍體赫然映入眼簾。
那是一個長相乖巧精致的孩子,連死後容貌都宛若沉睡,沒別的屍體那麽青灰猙獰,他胸前被人拿刀劍紮了一個大窟窿,嘴半張着,似乎直到死前一刻還在詢問什麽。
經無端忍了許久的反胃再無抑制不住,跑到一旁将早上吃下去的東西嘔個幹淨。
有人遞過來一個行軍水壺,經無端接過,喝了幾大口才稍微好過些。
他把水壺遞回去,啞聲道:“謝謝。”
水壺的主人是羽皇親衛之一,歷來能選入者皆為瀾洲、寧州出身顯赫的世家子弟,故經無端認得此人,他熟稔地打招呼:“你是風家的人吧,我認得你的同族風彥先,他是我師兄,現下已是星辰副使了,在神木園時,我曾向他請教過問題……”
“我知道你是經無端。”風氏子弟冷漠地回,“南藥雲其安,青都經無端,人們都說你們倆是這輩羽人中最出類拔萃的兩位天才。”
經無端有些窘迫,他忙擺手道:“都是瞎傳的,我沒那麽了不起,也比不過雲氏的制藥聖手雲其安……”
“你當然沒什麽了不起。”風氏子弟打斷他,眼神嫌棄,“或者習星象旁人比不上你,可掄行軍打仗,凝翼騎射,你連我手下最弱的歲羽戰士都比不過,至少他們沒人會見到死屍還吐。”
經無端愣愣地拿着水壺,不知道說什麽為好。
那名風氏子弟轉過頭,手指小孩的屍體道:“若是你因為看見他才吐,那就該多盯幾遍,看清楚他的臉,看清楚他怎麽從人族的皇子變成一團腐爛的肉,怎麽在肉裏泛起大塊屍斑,滋生白胖的蛆蟲,一直看到能就着蛆蟲下飯為止。”
經無端捂住嘴幹嘔了幾聲。
“知道為什麽這個小皇子不死在自己的寝宮,反而死在這裏嗎?”
“這裏?”
“無梁殿啊。”
經無端恍然,他當然知道無梁殿。
人族天啓城的無梁殿就如同羽族秋葉城的銀穹塔一樣,皆為都城中标志性的建築。經無端曾在書卷中見過關于它的記載。
相傳這座宮殿全由南方越州名貴的百年楠木建造而成,每根楠木歷經千裏之遙,浸透了沿途的艱辛險阻。人皇這一朝的開國皇帝耗費數不盡的絲綢金銀與妙齡女子換來這些散發天然香氣木料,又制訂嚴苛的法律和鞭子迫使中宛兩州能工巧匠彙聚天啓城,日以繼夜将畢生精力與性命耗幹,終于在漢白玉臺階上蓋起了這座寬敞的,見不到一根廊柱,惟有繁複拱頂層疊精巧的無梁殿。
“若沒猜錯,這孩子就是萬無殇親自下令宰殺,或者根本就是他自己動的手。不信?你看看他穿的什麽,輕煙羅缂絲繡,”風氏子弟微微一笑,“越是寵愛,越要親自動手了結,啧啧,真不愧是人族啊。”
經無端吃驚地瞪大眼,他家中父母慈愛,兄友弟恭,難以想象這種事。
“這有什麽,遇到荒年,中州腹地的賤民們沒糧食吃還互換老婆孩子吃呢。他們往往舍不得一下吃完,把人都綁在廚房裏一刀刀慢慢割,還管這叫鮮羊。經大人,人族便是這麽自私殘忍,越往下走,這樣的事只會見得越多。”風氏子弟拍拍他的肩膀,“趕緊回神木園去吧,這不适合你。”
他話音未落,忽而走過來另一名親衛揚聲道:“哪位是寧州青都的經無端經大人?”
經無端定了定神,上前道:“是我。”
這個親衛和藹許多,朝他笑了笑道:“經無端大人,陛下召見您,請随我來。”
無梁殿終年不透光,四下窗扉皆糊上綿紙,只靠沿牆壁一溜的青銅鶴嘴燈照明。
它寬敞卻又幽暗,富麗精美偏陰森恐怖,經無端行走其中,再次肯定之前的想法,這裏就像一座大墓室,所有的華美陳設,皆透着冥器的詭異的光。
殿深處有一張床,與其餘極盡雕琢之能事的器皿陳設相較,這張床分外樸素,以經無端的眼光甚至看出它材質普通,價錢連無梁殿一扇窗扉都比不上。在這張床上靜靜卧着一具屍體,雙手交疊于胸前,冠服整整齊齊,若不是親眼所見,他怎麽也想不到,這就是那位荒唐無道,剛愎自負的人皇萬無殇。
雪霄弋負手站在萬無殇的屍首前,頭也不回道:“經無端,上前。”
經無端忙應了一聲,忍着惡心走上前。
“可看得懂?”
雪霄弋遞給他一張絹,上面寫滿人族文字。經無端匆匆略了幾行道:“陛下,這是人皇的罪己诏。”
“他把人族兵敗如山倒的錯誤都歸咎到自己身上?”
“确切來講,是歸到他自己道德修養不夠的原因上,可是我不明白,明明是人族千百年偏安一隅不思進取,幾代人皇貪圖享樂不識民苦,再加上東陸動蕩天災頻頻,所有這些,根本就不是君王德行完備能解決的,更不是他殺這麽多人陪葬的理由……”
經無端深呼吸了一下平複情緒,低頭道:“我忘形了,請陛下恕罪。”
“我們是羽族不是人族,忘形就忘形,何來恕罪?你還小,別學你爹他們那套。”
經無端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一直看不透人族。”雪霄弋緩緩道,“說他們野蠻,他們卻連販夫走卒都識字斷文,說他們文明,他們卻能易子而食毫不手軟。這片土地,中州宛州,世代居住在此的人族曾經制造出最精美的器皿,發明出最繁複的禮儀,他們的智者曾用最晦澀的文字撰寫最深奧的典籍,他們的工匠曾打造媲美河絡的武器,他們的英雄曾率領令蠻族都聞風喪膽的鐵騎橫掃東陸。可他們的子孫,卻只會将這些最優秀的東西記錄完備後封卷入檔。整個皇朝從君王到臣下全是聰明人,可這麽多聰明人,卻寧願将畢生精力用于權力斡旋,忙着編造罪名鏟除異己,然後再用措辭優美的文章掩蓋一己之私。就像這封罪己诏一樣。”
羽皇手一揮,經無端手裏的紙突然被點燃,頃刻間燒成一團。
雪霄弋淡淡地道:“無能者恒無能,說再多也是廢話。”
經無端忙抖落手上的火,末代人皇的罪己诏化成灰燼。
“叫你過來,是我想試試你。”雪霄弋道,“南藥雲其安,青都經無端,這兩年,我們羽人都說你們倆是天神賜給我族的兩個少年天才。雲其安當之無愧,他只大你幾歲,可已能煉制南藥城最老的藥師都煉制不出的頂級藥品。有他在,南藥雲氏至少能再榮耀百年。你呢?你又有什麽本事?”
經無端漲紅了臉,結結巴巴說:“我,我會演算半部《元極星曜格局圖》,還會背《青都望鬥經》、《元極道十二主位論》、《三辰通載》……”
他說的都是羽族元極道的深奧典籍,不是一般學者能碰到。然而在羽皇面前,這些以往令經無端頗為自得的成績忽而變得毫無分量,他越說越小聲,羞愧地擡不起頭。
雪霄弋似笑非笑:“行了,看這個。”
經無端小心擡頭,發現羽皇手掌平攤,掌心中有一塊似玉非玉的石頭,有些若大陸上珍貴的星石,然而卻無星石璀璨,有些若貴族競相争購的鲛珠,但卻無鲛珠潤澤,而且那透着熒光的石頭表面,似乎刻着什麽古怪的符號。
經無端博聞強記遠甚常人,一瞥之下即發覺上面的符號很特殊,它們不同于人族文字之繁複,也不同于羽族文字之形象飄逸,更不同于河洛文字那般厚重笨拙,它就像原本能靈動擺尾的魚兒,冷不防被凍結凝固在一塊石頭中。
燈火搖曳,經無端揉揉眼。
“看出什麽了?”
“石頭上有很特殊的符號。”經無端努力想說明白,“它們給我的感覺很奇怪,似乎不該,不該只是我們現在看到這樣,這個樣子只是它本身具有的許多形态中的一種。就好比,嗯,好比風翔典上的祝靈舞,蹁跹的舞姿被人拿畫筆畫了下來,可畫筆能畫的,不過是祝靈舞萬千姿态中的一個……”
他一邊說,一邊身不由己地靠近那塊石頭,仿佛這麽小一塊石頭中蘊藏無數寶貴知識,正當他小心翼翼想伸手觸摸時,卻猛然驚醒自己僭越了,忙縮回手站好。
“拿好。”
雪霄弋将那塊石頭一抛,經無端手忙腳亂接住,雙手捧着看得目不轉睛,過了一會道:“陛下,這符文好生古怪,它竟不是陰線刻,而是陽線刻,摸上去凹凸不平,難不成石頭上事先繪好圖形,再由匠人一點點将周圍的石料磨去?可這麽做費時費力,用意何在呢?是符咒?我聽聞鲛人的秘術師最擅長下咒,這是海底的秘術師用來施法的法具?”
雪霄弋還未回答,經無端已搖頭道:“不對,不是符文,它的形制很特殊,應該自有系統,如果每個曲線都代表特殊的含義,那麽它們組合到一起,就應當是為了記錄下什麽,記錄,這是文字!可哪個族的會把字造成這樣?難不成是遙遠的誇父族,哎,書到用時方恨少,怪不得風師兄老罵我離飽讀典籍四個字還遠着呢……”
“經無端。”
“在。”
雪霄弋目光專注而古怪,過了半響才道:“你,随我來。”
天啓城破的這一天,經無端見到無數人族的死屍。
他以為末代人皇萬無殇、萬無殇親手刺死的小皇子,已經足夠終身難忘,卻不料真正令他終身難忘的,卻是一具老人的屍首。
一具躺在無梁殿後院深處,到死都被鐵鏈緊鎖的屍首。
經無端跟着雪霄弋,不知怎麽七拐八拐便來到一座荒廢的小院,他們到的時候院門已大開,院內雜草叢生。
四道粗大的鐵鏈橫穿其中,那具老人的屍首就橫躺在地上,他七竅流血,白發蓬亂,肮髒發臭。
雪霄弋踏步而入,對地上的屍首視而不見,他負手四顧,眉頭緊鎖,忽而回頭道:“過來,把屍體搬開。”
經無端只敢在心裏哀嚎一聲,絲毫不敢違抗命令,挽了袖子便上來搬屍首。
可惜他力氣太小,改搬又拖,那屍體身上的衣物年份太久,一扯之下嗤啦一聲便裂了。兩塊黑乎乎的扁扁的東西頓時自老人懷裏滾到地上。
經無端咦了一聲,顧不得東西污穢,蹲下來便撿到手裏,他仔細看了看,忽然瞪大了眼睛,忙不疊地直接拽出自己皮甲下的潔白麻衣擦拭起來。
兩片東西逐漸露出原貌,深棕色的半透明物件,上頭刻有人族先民如青銅方鼎一般拙重的文字,陽光下一照,那物件材質似玉非玉,裏頭雜質斑駁,仔細看竟有血絲屢屢,随着光線的晃動,那些血絲仿佛會游動一般轉了起來。
“陛下,這,這是圭辭,”經無端興奮得臉都紅了,“傳說人族的大星象師會自制圭辭輔佐測量蔔算,我還以為是書裏瞎編的,沒想到真有。陛下,這上面還有銘文,我看看啊,這片寫着司,司天玑衡,另一片寫的是,嗯,敬授人時……”
他湊得太近,幾乎能從照見上面自己的臉。
忽然,他看見倒映在圭辭上自己那張臉,詭異地笑了一笑。
經無端吓得倒退一步,下意識就想扔了手裏的東西,哪知就在這一瞬,圭辭中的經無端忽而發怒,伸過來一只手,一把将他拽入其中。
霎時間天地轉換,無限的虛空黑暗中點綴無數繁星,經無端正迷惑于漫天星光,四下張望,偶然一瞥腳下,驚出一聲冷汗。
他的腳下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他與那道鴻溝的距離只有半個掌印。
他還來不及慶幸,忽然背後有人猛推一把,經無端尖叫着一頭栽入深淵,他于半空中胡亂抓拽,竟被他抓住一條麻繩,堪堪止住了下堕之勢。
身邊碎石紛紛掉落,他身不由己地随着麻繩左右晃蕩,此時崖上走過來一個至羽少年,白衣外罩着皮甲,天生一張圓臉不笑都帶着笑意,這張臉經無端看了十四年無比熟悉,他驚懼地喊:“你是誰,為什麽假扮我?”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那個經無端擠眉弄眼,笑嘻嘻掏出小刀,“經無端,我問你三個問題,答對了我拉你上來,答錯了我鋸斷這根繩子,你敢不敢試試?”
“我怕你啊,”經無端大罵,“廢話少說。”
“聖人明天道,察群曜,所為何來?”
“當然是觀察星辰變動,星曜于上而會其适,山川于下而感其變。這種星象師初級題目就不要問了。”
“錯。”假經無端拿刀開始鋸繩子,“那生活在山川中的萬千生靈呢?星象師上承天職,下顧蒼生,你觀測天象不替活着的人考慮,有什麽資格入這一行。”
繩子一歪,經無端忙喊:“第二個問題。”
“第二個問題,假設你殚精竭慮演算《元極星曜格局圖》,其結果卻不靈驗,是你之錯,還是天之錯?”
經無端猶豫着答:“我的錯吧?畢竟我只是人,人的智計總會有所不及……”
假經無端二話沒說,直接割繩子,經無端一見吓得喊道:“錯了錯了,是天之錯,天之錯!”
假經無端手下不停,充耳不聞。
“王八蛋,不是我錯就是天錯,難道還有誰的錯?你你你停下,停下……”
千鈞一發之際,經無端腦子忽而閃過靈光,喊道:“我知道了,非人力不怠,非天意反複,而是事事皆驗,不是星象師所求。”
假經無端果然停下手,經無端叫道:“喂,拉我上來。”
假經無端笑了笑:“可你還是沒回答我,星象師所求的到底是什麽。”
他說完,毫不猶豫一刀将繩子割斷,經無端極速下堕,呼嘯風聲中,他憤怒地喊出最後一句話:“那你呢,你倒是什麽都知道,可你又幹了什麽?不也是坐視天啓城滅束手無策嗎?”
話音飄出很遠,霎時間,整個星空深淵皆消失不見。
經無端一身冷汗從地上爬起,兩片圭辭掉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雪霄弋伫立在他身前,輕描淡寫道:“圭辭上附有人族的秘術?”
“是。”經無端微微喘氣,啞聲道,“我在幻境中見到了,見到了它的主人。”
“哦?”
“我早該想到的,司天玑衡、敬授人時,這是全天下獨一無二的玑衡圭辭,它的主人就是百年前名震東陸,連神木園的先生們提及都欽佩的人族大星象師季放鶴。”
他蹲下來,畢恭畢敬地将老人的屍首擺好,道:“這位,想必就是季放鶴季先生。”
雪霄弋有些動容,他輕嘆道:“能把這麽個能人囚禁在此,萬無殇這個人皇怪不得當到頭。”
“季先生算無遺策,大概早知道自己是這種結局。”經無端皺眉道,“我疑惑的是,以他的本事,為什麽什麽都沒做?”
“他能做什麽?”雪霄弋鄙夷一笑,“你要知道,城邦的興衰之上,還有族群的興衰,族群的興衰之上,還有所居大陸的興衰,大陸之上,還有九州,九州之上,還有星曜轉換。若不是天降大任者,就憑一己之力,豈能力挽狂瀾。”
他微微閉上眼,雙臂平展,身後巨大的光翼瞬間展開,緩緩平升起來,宛若天神一般居高臨下地俯瞰身下大地,他手輕輕一揚,原本交予經無端的那顆神秘的石頭飛躍回到他手中,發出點點熒光。雪霄弋低頭凝視,光翼一揚,整座小院均被疾風卷過,原本厚厚覆蓋住庭院的落葉草根,随即被刮起四散。
經無端無比清晰地看到,就在老人的屍首下,篆刻着能媲美《元極星曜格局圖》的大型星圖,他眼睛一亮,撲過去難以置信地道:“這,這裏有……”
“沒錯。”雪霄弋道,“這裏的地下,埋着一條星脈。季放鶴想必也算出來了,他不是什麽都沒做,相反他做了很多,他千方百計将這條星脈隐藏起來,為了這個目的,他甚至不惜設計讓萬無殇将他囚禁在此。”
“可,這麽做有何意義?”
“就如你所說,季放鶴早就預知天啓城破,血流成河,然而人族衆多,生機不息,他留着這條星脈,就是為子孫後代留下日後複興的資本。可惜啊,他遇上了我,千算萬算,也算不到我也能勘察星脈,而且我的能力,比他一個星象師要強百千萬倍。”
“陛下。”經無端脫口而出,“是因為那塊石頭嗎?那果然是文字嗎?它記載的內容就是星脈所在?它到底是什麽文字?哪個族這麽厲害,不對,若是真有一個族群能勘探星脈的位置,他們為什麽不自己發掘出來?”
雪霄弋驚奇地揚起眉毛,他認真打量眼前這個至羽少年,緩緩地道:“大概是因為他們是龍族吧。你猜得沒錯,這塊石頭上,篆刻着龍文。”
“龍文只有身具龍血之人方能看清,在我眼中,它們都是活的,游移變動,姿态萬千,更伴有龍族吟唱之聲,其蘊藏資料之豐富,就算是我也只能參詳出其中萬一的含義。你憑眼力就能判斷出它其中一個形态,已經不愧青都經無端之名。但我希望,你不只是青都經無端。”
“我希望,假以時日,旁人能把你跟雲其安區別開,稱你為獨一無二的寧州經無端。甚至有朝一日,整個九州的外族提及你,都要贊一句幸得羽族有經無端。你,可願追随我之左右,擔當起我的期望?”
經無端眼中光彩奪目,一張娃娃臉此刻不見稚嫩,唯見莊重。他深吸一口氣,恭恭敬敬朝雪霄弋跪下道:“經氏無端,謹遵陛下之命。”
時翊王朝元年,天啓城破,人族稱臣,降皇為王,由于天啓萬氏皇族盡赴國難,遂由羽皇欽點,自中州萬氏旁系擇長男充任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