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
第一章點王(一)
距天啓城破三千皇族盡數殉難那日,已過了四十二年。
這期間,瀾洲北部擎梁山上的春雪降落了四十二次,中州天啓城外的春花盛開了四十二回。
曾經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天啓皇城再度人聲鼎沸,曾經靜默若墳墓的無梁殿迎來送往了三任人王。
短命的人王們與這片土地上四十二年來無數或慘烈或隐忍的往事一樣,無論吶喊或沉默,最終都無可奈何化作史書中一行簡單的文字。
人族向來不缺文人騷客,在他們筆下,羽人被蔑稱為“夷羽”。四十二年望中猶記,盡是“道喪文弊,夷羽交侵,祖宗廟社之靈盡污”。他們淡化了前朝人皇萬無殇的荒誕與無能,美化了三千皇族共赴國難崇高而悲壯的犧牲。每年八月圓月節,大至城鎮,小至窮鄉僻壤,中州百姓們暗地裏祭奠不斷,感懷故國,人人濺淚,啼血悲鳴。
與人族相反,對羽人來說,這卻是一個開萬世榮光的輝煌帝國時代。
這個帝國北指瀚州,南至越州,東有瀾洲,西達雲州,疆域之廣,便是掌管十二主星的星辰之神展開神目,也無法一眼忘穿。
這個帝國有千萬年來最為英明神武的帝王,他如史詩中元極道化身的賢者重瞳鄂布羅迪斯一樣,集睿智與英勇于一體,降中州,定東陸,鎮鲛人,盟蠻族河絡,甚至連傳說中神秘莫測的誇父巨人們亦對他宣誓臣屬。
自有生民以來,各族傳唱過的英雄千千萬萬,可誰能與雪霄弋相提并論?誰能如他一般以大智慧預知大陸種種大災禍,救萬千生靈免于塗炭,成就如此一統九州的豐功偉業?
只可惜,所有被記載下來的文字都避開了其間的艱辛危厄,沒人知道四十二年間廟堂江湖隐藏了多少動蕩與詭谲,同樣的,也沒人知道羽皇雪霄弋為支撐這個龐大的帝國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他留給後世的,只有如下記錄:
翊王朝30年,雪霄弋唯一長大成人的兒子,帝國的太子雪吟殊殒身鲛人叛亂。
同年,歲羽湯氏為雪吟殊誕下遺腹子。羽皇雪霄弋親自率軍追蹤此女三千餘裏,終得追回皇室血脈。
31年,羽皇昭告九州帝國,立雪吟殊之子為新太子。
次年春,寧州神木園總廷星辰使風彥先奔赴千裏至秋葉都城為其主持賜福禮,贈小太子“雪穆恂”三字為名,并親手将代表睿智與仁慈的璀璨星石貼到嬰兒稚嫩的額頭上。
翊王朝42年。
無論怎麽看,這都是一個平淡無奇的年份。
全年無大事發生,瀾洲、寧州風調雨順,海晏河清。期間瀚州七月曾發生短期幹旱,九月中州邊陲之地發生小股叛亂。然以九州之大,這等小打小鬧的事件宛若投石入海,實在激不起多大水花。
唯一值得記下的,大概唯有小太子雪穆恂的“瘗發禮”。
“瘗發禮”是男性羽人最為重要的節日之一。年滿十五的少年們在這一日早早沐浴着新衣,叩拜家族中德高望重的長者,由長者手持金剪剪下其腦後一縷頭發,裝入檀木匣子中,再由本人親捧着到一棵年壽最高,最枝繁葉茂的柏松之下,用鋤頭于樹下掘一小坑,将藏有頭發的盒子掩埋土中,期間親族們共吟唱冗長神秘的禱文,他們以古老的儀式告訴孕育羽人的山川河流,從今往後又有一名男羽将長大。
從這一天算起,少年告別羽童階段,雀躍而迫不及待想要長成男人,他們會逐漸褪去臉上的稚嫩圓潤,長出羽族男性特有的精美輪廓。他們将學習凝翼飛翔,有資格在風翔典攀銀穹塔凝翼沖天;他們将輕歌曼舞,在仙籠花節吟誦詩篇吸引心儀的女子;他們也有資格開始關注談論家國大事,思考自身的前程出路;更重要的是,他們從今往後有資格入校場試煉,有朝一日能如那些著名的至羽戰将那樣馳騁戰場,彎弓揮劍,射殺斬落那些膽敢對帝國心存反心的群匪叛軍。
對帝國第一順位繼承人,小太子雪穆恂而言,“瘗發禮”後,則意味着他從此往後便要日日踏入議政殿,正式進入龐大帝國的權力中樞。
秋葉城皇庭。
關尚儀跪在東宮寬大的石階裏已有大半日。
日光曬得頭皮發燙,她垂頭盯着地磚上燒鑄的白荊花圖案發呆,一滴汗滴自鼻尖滑落掉到地上,她恍惚間記起,伺候兩代太子數十年,這是她第二次跪在這裏。
第一次發生在翊王朝30年,當時她十七歲。
那天發生了一件她永生難忘的大事,原東宮主人,故太子雪吟殊死于鲛人叛亂。消息傳來,一向喜怒不顏于色的羽皇雪霄弋首次在他們這些侍從面前顯露了情緒,他遷怒于整個太子東宮的內侍,将所有人捆在石階下,命侍衛一氣斬殺八十餘人。
被殺的人中有男有女,有出身高貴的至羽,也有她這樣來自平常人家的俜羽。他們當中或許有幾個是羽皇口中所說的奸佞小人,可大部分卻跟她一樣不過老實當差。當初他們擠破頭調到東宮,為的只是這的饷銀比其他地方多兩枚銀铢,逢年過節太子又豪邁慷慨,時有賞賜。在東宮做事,一年到頭能攢多十來個銀铢,托人帶出皇庭交給父母親族,沒準便能幫家裏添置多些物件,幫補一下生活。
可誰曾想那位文韬武略樣樣過人的太子雪吟殊會薨逝得那麽早呢?
輪到她時,她已吓得身子發軟,被兩名侍衛提溜着胳膊拖到行刑處。剛好處決他們的那位至羽将士生性好潔,握劍的手上不經意沾染了數點鮮血,他嫌惡地停下來掏手絹擦拭,就這片刻功夫,她忽而福如心至,脫口而出嘶喊道:“我不服!”
遍地血污之中,她衣襟臉頰上濺落同袍的鮮血,有些人曾跟她朝夕相對,有些人卻與她共事數年連一個招呼都沒打,在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屍體當中,她豁出去直視自己的皇,不顧一切地喊:“陛下!佞臣立朝,奸人附勢,您不殺他們,卻歸罪我這樣的小小內侍,我不服!”
羽皇面沉如水,卻奇跡般地沒有打斷她,也擡手制止了其他人打斷她。
她索性什麽顧忌都不要,含淚喊道:“陛下,我一月當班二十九日,歇一日,這一日還常被上峰克扣不得休息。我冷天做活做到每根手指頭都腫大若蘿蔔,夏日當值大太陽下曬到昏厥亦不敢動彈一下,我兢兢業業,所求不過衣食無憂。人人都說太子天資龍章,可我在東宮這些年統共不過見了他幾面。講句大不敬的話,便是他老人家在街面上迎頭走來,我只怕都認不出。”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聲嘶力竭中帶着連自己也沒料到的兇狠:“害死太子的是鲛人,勾引他的是不要臉的歲羽,可冷眼旁觀瞧着一點點走到這步田地的又是誰?他的軍隊沒護駕,他的伴當下屬不勸阻,帝國的大人們不死谏,至交好友們個個都沒能以命相護,陛下,要說有罪,人人有罪,要說當誅,有的是人比我更該誅殺,我不服,便是殺了我我也不服!”
她說完嚎啕大哭,她從來也沒有哭得那樣盡興過,仿佛把身體從內而外擰幹水分一樣用力。如此拼盡全力的哭泣令她忽有種活着不過如此的感慨,她想死就死吧,反正哭過了。
可沒想到,她哭完了卻沒死。
不僅沒死,她還被妥善安置起來,甚至有專人來逼着她學宮廷禮儀,談吐儀态。她猜不透羽皇為什麽不殺她,她也再無面見羽皇的榮幸,可正因為這樣,她卻有種從此日日活在羽皇眼皮底下的恐懼感。她懷着這樣的恐懼過了一年多,有一日,她住的地方突然湧進來許多人給她道喜,她這才知道,她被擢升為皇庭尚儀部主事。又過了不久,一道旨意連同一個嬰兒再度來臨,她被羽皇欽點照料剛剛出生不久的小太子雪穆恂。
從此以後她便沒有了自己的名字。
人人都喚她關尚儀,再也無人記得她本來的名字是什麽。叫的人多了,叫的時間長了,關尚儀三個字便如覆在她血肉之上的一層皮,一層由羽皇賜予的華麗的皮。她原本以為自己要裹着這層名為關尚儀的皮囊過一輩子,沒想到翊王朝42年,距小太子“瘗發禮”前三天,她再度被人拖着跪在這個老地方,臺階上仍舊高高站立着帝國的皇帝,羽皇雪霄弋。
拖她過來的人是坐忘閣待制雷修古,這位赫赫有名的戰将來自霍北雷氏,是正兒八經的瀾洲貴族子弟,羽皇親自冊封的煌羽第一高手。
關尚儀覺得,像抓她來下跪認罪這種小事,委實沒必要勞動雷修古這樣的大人物,可正因為沒必要用到的人卻用到的,足見羽皇此刻是何等雷霆之怒。她想明白這點,早已萬念俱灰,反而能從絕望中生出最後一點自尊,在雷修古丢下她後迅速爬起來,挺直脊背跪好,甚至還能回頭微微一笑道:“有勞雷将軍。”
雷修古皺眉,錯開了一步,不願受她的謝。
這一步錯開得有講究,若羽皇下令誅殺,他拔劍砍頭不過手起劍落,若羽皇下令赦免,他側身避開不與關尚儀結怨仇。
關尚儀心知肚明,她此刻已知道此番必定死罪無疑,倒不似當年那般驚懼,也沒有驚懼到極點後爆發出來的兇狠。在衆人看來,她或許早已不是當年東宮裏當差那個瑟瑟發抖的小俜羽,她是極受羽皇信賴,教養太子的東宮女官。可她自己卻從沒一刻如現在這般清醒,不管過去多少年,她本質上一直都是那個跪在血泊之中的小宮女,殺與不殺,不過在羽皇一念之間。
“雪穆恂呢?”
關尚儀聽到羽皇的聲音從頭頂飄來,口氣淡漠得仿佛詢問一個陌生人。她擡起頭,平靜地道:“回禀我皇,我不知道。”
“太子私自出宮,東宮上下無一人察覺,”羽皇頓了頓,“我讓你管着東宮,你就是這樣管?”
“ 我皇,太子天生聰穎,他若想出宮,我便是全天盯防也無用。”關尚儀垂頭道:“這事多說無益,終歸是我疏忽職責,罪無可恕,請陛下責罰。”
“我記得你,多年前你也跪在這,在要殺你的前一刻高喊不服,”雪霄弋慢慢走近了幾步,居高臨下問,“怎麽,這一次不喊了麽?”
“這一次我難辭其咎,沒有不服。”她笑了笑道,“太子已快成年,原本早該知道他不能私自出宮,早該一踏出宮門,便是想得再周全,也永遠有他料不到防不及的意外發生。別的少年郎可以得意忘形随心所欲,他卻不能,因為他是太子。萬金之軀以身涉險,非明君之道。這句話我說了多少遍,他還是半點也聽不進,他聽不進去,就是我這個教養女官的罪過。”
羽皇默然,過了半響才道:“萬金之軀以身涉險,非明君之道。你能說出這句話,也算有點見識。罷了,起來吧。”
關尚儀爬起,腳下一軟,險些摔下。
“可惜,取天下珍華瑰寶,納山川鐘靈毓秀,上下多少人小心翼翼養出來的太子,享着福,卻不知道他要挑起的擔子有多重。”
關尚儀心疼太子,忙道:“殿下平日很好的,他,他只是少年心性,難免對外頭有些好奇……”
羽皇擡手,關尚儀吶吶不敢言。羽皇淡淡地道,“關尚儀,太子頑劣,只能委屈你再教他一次了。”
關尚儀心裏一顫,臉色發白,她清楚這是羽皇當着太子的面要拿她開刀了,羽皇懲罰向來嚴苛,此番“教導”一過,她能不能撈個全屍還難說,但想起自己從小帶大的小太子,她卻漸漸地在嘴角慢慢綻開一縷微笑 ,整頓衣裳,重新跪下道:“是,能有始有終,乃我之幸,謝陛下成全。”
秋葉城,析水道。
小太子雪穆恂穿着一身從侍衛不知從哪弄來的普通長袍,正目不轉睛瞧着不遠處一行人中打頭的兩名少年。
那二人顯見是倆兄弟,衣着華貴,身份不凡,大的比小的高出一個頭,五官已顯露出不凡,小的那個臉圓身短,胖乎乎的手裏至少抓了不同種類的三四種糖串子酸串子,就這樣他還不滿足,猶自指着攤檔上的吃食點心嚷嚷:“我還要吃這個綠的,還要那個撒了豆粉的,還要那個裹了芝麻花生碎的,咦,大哥大哥,你快看,那屋頂上為什麽雕那麽大一朵白花呀,那麽大朵難不成是仙籠花,是仙籠花對不對?”
人來人往之中,已有不少秋葉京人士朝這對明顯來自異鄉的一行人投注目禮。年長的少年雖竭力裝得老成自若,可對弟弟這般沒見識還不以為恥深覺丢臉,他一把捂住小孩的嘴,壓低嗓子咬牙道:“小點聲,那不是什麽仙籠花,那是白荊花,帝羽一族的族徽!雪羽白荊花,雷羽赤沙花,風羽辛夷花,瀾洲各大族皆以花為族徽,這是連小孩子都懂的常識,你居然都不知道,你這腦袋裏除了吃還知道什麽嗎?”
“我知道我們經家的族徽是重明鳥,我還知道有全天下最聰明的父親和大哥,”小孩咧開嘴笑嘻嘻道,“我知道這個還不夠啊。”
他這馬屁拍得直白又不要臉,倒讓他兄長訓不下去,只得屈指彈了他的額角笑罵:“丢不丢人?多看少言多看少言,父親囑咐的話都忘了?”
“曉得咯。”小孩摸着額角,“好容易出一趟遠門,你少管點又怎麽啦,簡直比嬷嬷們還啰嗦。”
少年舉拳要揍他,小孩嘻嘻哈哈跑開去,少年拔腿便追,後面跟的随從們嘩啦啦一群人都跟上。雪穆恂在一旁看着有些羨慕,他生怕被人瞧出,故作嚴肅地轉頭問身後跟着兩名親衛中的一個:“你在家裏,也會揍你兄弟?”
“不聽話自然要揍,”那親衛道,“不過我兄弟多,通常揍一個就會莫名其妙變成打群架,最後都要被我娘拿掃帚挨個收拾一頓。”
雪穆恂皺眉:“有打人者必定有被打者,不問緣由一概問罪,你娘這是不辨事實,賞罰不明。”
親衛好脾氣地笑道:“是,您說的是,可是小主人,我們家孩子多,又都是男孩,那皮起來是無法無天,我娘又忙着做活養家,如果每次有人闖禍都問清緣由,那還不得累死。後來我那些兄弟也學乖,只要看到我娘抄起掃帚氣勢洶洶過來,個個排隊站好撅起屁股等挨揍,揍完了我娘也氣順了,回頭照樣給我們做好吃的……”
“有什麽,關尚儀也會給我做好吃的。”雪穆恂不服地回了一句,他猛然意識自己說了什麽,立即輕咳一聲,板起臉孔道,“說到揍人,我倒是想揍一兩個試試,可惜同族那些小子們見到我個個老氣橫秋的,試煉場上一打就趴,沒勁。”
他話音未落,只見那孩子只顧着回頭沖他哥扮鬼臉,沒留神已朝他們這邊跑來,險些就要撞上。雪穆恂的兩名親衛立即上前半步,手握腰間重劍劍柄,嘩啦一聲,劍半出鞘。
小孩吓了一跳,少年忙一把将他拖到身後,道歉道:“舍弟頑皮不知禮數,還請小公子見諒。”
雪穆恂外人面前向來頗有太子風範,他聞言也不回複,只瞥了親衛一眼,親衛收劍回鞘道:“無妨,析水道熱鬧,追逐奔跑還需小心些。”
“是我疏忽了,諸位請先行。”少年微笑,拉着弟弟側身讓道。
雪穆恂帶着兩名親衛走過,回頭看了少年一眼,笑了笑,低聲說了一句話。少年一愣,回過神來他們已走遠,小孩不服氣扯着他的袖子道:“大哥,幹嘛跟他們道歉,秋葉京又怎麽啦,擡出父親跟咱家的名頭,用得着怕誰?”
少年照後腦勺打了他一巴掌罵:“閉嘴!看到了嗎,那兩個侍從腰佩重劍,身姿矯健,雖然都戴帽子,可他們鬓角露出的頭發是什麽顏色?”
“雪白的,跟咱們一樣……”小孩的聲音低了下去,他後知後覺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咱們是什麽?”
“至羽。”
“兩名至羽做親随,此人非富即貴。”少年臉色凝重,板起臉對小孩說,“經仲宇,你再給我惹禍,我就把你捆了扔車裏,回寧州青都再放你出來!”
小孩沮喪地垂下頭,未了又問:“那,那他剛剛跟你說什麽啊?”
少年皺了皺眉,道:“他說,寧州經氏,還算知禮。”
“呸,好大口氣。不對啊,哥,他怎麽知道咱們是誰?出門前我聽你話了,沒穿戴洩露身份的東西啊。”
少年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你脖子上挂的平安符囊掉出來了。這會只怕連你是經仲宇,我是經冀鷹,對方都已經猜出來了。”
小孩忙低頭看,果然他适才一通亂跑,原本塞在衣襟裏的香囊露了出來,上面用嫩黃色絲線繡了一只肥墩墩憨态可掬的重明鳥,正是他臨出門前母親連夜趕制,親手挂他脖子上。
兄長粗暴地幫弟弟把香囊塞回去,遠處突然想起刺耳的尖哨聲,猶如鋒利的匕首狠狠紮入周遭的喧嘩鼎沸,大街上人人忽而停下手上的動作,側耳傾聽,不一會開始騷動了起來,收攤的收攤,奔走的奔走,潮水一般不約而同湧向同一個地方。
少年護着弟弟被人流擠得踉踉跄跄,倉促間抓住一個老丈問:“老人家,這是怎麽啦?發生什麽事?”
那老丈拂開他的手道:“外鄉來的?怪不得不知道咯,傩頌,傩頌曉得吧?哎呀就是歌會,快要開始了,大夥正搶着去築歌臺那占個好位置呢。”
“傩頌倒在其次,好看的是傩頌前還有獻酋。”一個中年人聽到,停下熱心地道。
少年奇道:“獻酋?數十年前不就已經被我寧州神木園總廷下令取締了麽?怎麽瀾洲京師這邊反倒還留着……”
中年人瞪大眼:“诶,小子你可別亂講啊,神木園總廷的禁令,是不得拿我族子民獻酋,可沒說不得拿外族來獻,再說了,似那等犯了事的低賤人族本就該死,殺了讓大夥瞧着樂樂不正物盡其用?有什麽好大驚小怪?”
少年還待再問,尖銳的哨聲再度響起,中年人急匆匆擺脫他,随人流朝築歌臺而去。
星如雨,花千樹。
風動燈轉羽人舞。
這說的,是傳說中獨屬羽皇的坐忘閣。
它之所以是傳說,因為誰都知道它的存在,可即便是在皇城裏呆了幾輩子的宮人內侍,也沒人真見過它。
久而久之,大家傾向于認為坐忘閣不是真實存在的建築,而是羽皇設立的內廷機構,所以什麽星如雨,花千樹,風動燈轉羽人舞,都不過是對這個機構一種詩化的贊頌。
可雷修古卻知道,這兩句話其實是寫實。
世上真有坐忘閣,而且不止一處。
他不知道其他地方的坐忘閣如何,然秋葉京師的坐忘閣,頂上是真有繁星無數,那是由整個帝國最聰明的人,寧州經無端親自選好品相的上等星石一塊塊拼成整幅《元極星曜格局圖》;它的中庭,隔着錯落曲折的篁竹流水,真有仙籠花千株。若為迎客,霎時間能花開千樹,絢爛旖旎,美不勝收,可若為應敵,這些柔嫩妍麗的花瓣瞬間便化作利刃箭矢,便是河絡打造的浮梭鐵甲也能被瞬間穿成刺猬;它的四下真有無數明燈,雷修古初時還以為這些燈盞有什麽重要的機關,後來才發現,那不過是經無端的個人愛好。
坐忘閣內常常日夜颠倒,外頭明明陽光普照,這裏頭偏偏月圓星稀,它也常常四季錯亂,外頭隆冬大雪,這裏沒準就春花怒放。一切全看建造坐忘閣的主人的心情。而這個主人還不是羽皇,而是羽人奉為傳奇的星象大師經無端。
此刻,這位無所事事的星象大師正沒骨頭一般毫無形象歪在一處矮幾旁,一邊喝酒一邊用秘術讓所有的燈盞全亮起來,燈光璀璨如織,猶如銀河落地。
經無端向來清明見底的眼神此時閃爍着單純的孩童般的快樂,仿佛星星點點的燈光皆成為他眼底跳躍的歡喜。他拍桌子使喚着羽皇倒酒,而向來積威深重,喜怒不見顏色的羽皇,此時聽了經無端這等以下犯上的話竟并無絲毫不虞,親自執壺斟酒,絕無二話。
雷修古進來時正好聽到他們在喝酒說笑,他不敢冒然上前打擾,垂首侍立。
只聽經無端大聲道:“我寧州青都的晚上也有繁燈無數,這算什麽,我們青都,比這好看一千倍,一萬倍!”
雪霄弋微笑道:“是嗎,改天得去看看。”
經無端端起酒一飲而盡,帶了醉意道:“得了吧,跟你出門我還走不走了?出個宮門都得儀仗鹵簿衛隊內侍一大堆,隊伍前頭出城門,隊伍後頭還沒出宮門呢,麻煩死了,你聽着啊,吾,吾不欲與爾同往。”
“等雪穆恂長大,我卸了這副擔子就好了。”羽皇耐心道,“無端,你我君臣花了數十年,九州大地也僅涉足不到十分之一,多少衆多疑團還未解,也不知有生之年走不走得完……”
經無端敲着桌子,忽而嘆氣:“可惜啊,先太子去得太早。”
已故太子向來是秋葉京忌諱莫深的話題,無人敢在羽皇面前提及,唯有經無端才能這樣輕描淡寫地拿出來說。羽皇聽了也不動怒,只是沉默的時間有點長,過了好一會才低聲道:“或許,當年我就不該任由吟殊折騰,有些事現在回想起來,未免有些操之過急,失了為帝王的制衡之道……”
“我的陛下啊,你可是九州共主,你身上擔着可不只是我羽族這副擔子!當年那種情況,利弊權衡之下哪能事事周全?先太子是個好的,可有些事他一天沒坐上你這個位置,就一天也不可能明白。”
羽皇的聲音有些不尋常的暗啞,像在苦苦壓抑怒氣:“我最痛心的是我耗費無數心血,犧牲無數人命才培養磨練出來的太子,最後居然自己死在那些該死的鲛人手上,死得毫無價值,簡直辜負我多年期望……”
“來來來,想點好的,總算他留下血脈,也不算完全對不住你,”經無端執壺倒上兩杯酒,自己先拿起一杯啪的一下碰了另一杯,笑道:“不說了,喝酒。”
雪霄弋二話沒說,舉杯仰頭便幹,他喝得有點急,低咳了幾聲。
“給你看個有趣的玩意兒。”經無端笑着從衣襟裏掏出兩片半透明的深棕色物件。
“這不是當年天啓城內找到的,叫什麽來着……”
“玑衡圭辭。”經無端笑得像個孩子,“人族星象大師季放鶴的玑衡圭辭。”
羽皇皺眉:“你拿着這個東西做什麽?我記得此物不祥,上頭還附有幻術,人族詭計多端,小心點。”
“沒事,陛下啊,我是一直想,若我是季放鶴,定不會無緣無故在這上頭留一個不含惡意的幻術,”經無端興致勃勃地解釋道,“人族星象體系與我們羽族的大不相同,若論星曜運轉,天下自然以我寧州神木園為尊,可若論占蔔卦辭,放眼九州各族,卻得承認人族星象師是這個。”
他豎起拇指,未了又有些悻悻然:“說來慚愧,我原以為自己腦子好用,結果幾十年下來,不過也略通其原理之一二,這還得益于早些年鑽研過人族古文字有所心得。”
羽皇不以為意:“妄自菲薄,你多年來忙着破解更重要也更艱深晦澀的東西,人族星象學不過閑暇試手,能有一二可通,已然不易了。”
經無端笑了起來,執壺倒酒:“得陛下此譽,我心甚慰,來來,敬你一杯。”
羽皇與之對飲,放下酒杯問:“你還沒說,所謂略通一二,到底發現了什麽。”
“我發現,玑衡圭辭上的幻術或許能反溯。”
雪霄弋一愣:“什麽意思?”
“就是說,季放鶴設置的幻術,沒準可以反過來觀照施幻術者。”
“哦?”雪霄弋驚奇地看他,“你是說,你能改動這上頭的幻術,反過來看當年的季放鶴到底在搞什麽鬼?”
經無端撫摸着那兩塊圭辭,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改得對不對,我唯一能肯定的是,這兩塊圭辭不是留給我們,而是留給人族的後人,所以季放鶴會在上面留有線索,期待後世的星象師中有人能破解玑衡圭辭上藏着的秘密。”
羽皇一把握緊酒杯,沉聲問:“你能确定嗎?”
經無端漫不經心地道:“不确定,我拿出來逗你玩啊?”
羽皇沉思片刻,放下來酒杯道:“這麽一來就說得通了,季放鶴思慮深遠老奸巨猾,若不是為了別的目的,斷不會甘心讓那個瘋子人皇關起來。可惜,若不碰上你我君臣,倒沒準能成事。”
“這句話您當年已經說過了,”經無端笑,“他到底在搞什麽鬼,找個人入幻術一觀即可。不過這件事風險極大,我也說不準會不會有性命之憂……”
羽皇舉手止住他,回頭看向雷修古,淡淡地道:“雷少君,你都聽見了,可敢進去一試?”
雷修古想也不想便踏步上前,單膝下跪道:“經大師,請告知我怎麽做。”
經無端猶豫地看了看羽皇,羽皇道:“雷少君乃我煌羽第一人,茲事體大,只有他才最合适,反過來,若他都完成不了,那別的人也不用去白白送命了。”
經無端這才把圭辭遞給雷修古,不放心道:“盯着圭辭看你自己的臉,千萬小心,進去後若遇到什麽危難艱險,都別慌……”
“請放心,我是煌羽,不懼危難險阻。”
“若只是艱難險阻倒好了,季放鶴善于算計人心,我是怕你會遇到那些,哎,怎麽說呢,”經無端敲着腦袋想一個合适的詞,“啊對,遇到那些你寤寐求之,輾轉反側卻求不得的人或者事,記住,不管是愛還是恨,都是假的。”
雷修古舉右手成掌,鄭重按胸口行禮道:“霍北雷氏一族榮耀皆系羽皇所賜,修古願惟陛下之命而從之,除此之外再無所求。”
他這句話說得太過自然,經無端微縮眼睛審視地端詳他,但見他一臉坦蕩,無所畏懼,遂哈哈笑道:“好,好一個再無所求,如果我羽族男兒都像霍北雷氏雷少君這樣,陛下可無憂矣。”
羽皇不置可否,喝酒慢慢品了才道:“要那麽多幹嘛,這樣的人才,貴精不貴多。”
雷修古雙腳用力一蹬,□□駿馬嘶鳴一聲,奮力馳騁。
那匹馬拼盡最後力氣沖上高地後前腿一跪,雷修古只來得及從馬鞍上跳落,這匹來自夜北高原的駿馬便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回顧之間,羽人大軍的八百裏營地一片殺聲震天。
往日白若春雪、鱗次栉比的成千上萬頂軍帳,此刻燒成火海。烈焰火光之中,他的那些同袍下屬,好友弟兄們一個個相繼在敵人的鐵騎屠刀下血濺當場,無數至羽凝結光翼企圖飛至半空反擊,然而還不待他們彎弓搭箭,已被地上密如蝗蟲的火箭射殺。接連不斷的火炮射入營地,霎時間炮聲轟隆,火光沖天之後,地面上被炸出一個個土坑,土坑裏盡是羽人軍士們的殘肢斷臂和丢棄了一地的兵刃盾牌。
那些倒地而亡的羽人他全都叫得出名字,他們或曾一道策馬揚鞭,或曾一道飲酒談笑,或曾共赴沙場,或曾一起暢想過若有幸不用馬革裹屍,平平安安回了家後他們想做什麽。
大部分人,不論出身不論貴賤,在那樣親密無間的時候都會說些很瑣碎很尋常的話。雷修古記得很清楚,有貴族出身的年輕人帶着羞澀表達娶妻的願望,他想娶真心喜歡的姑娘,而不去管對方是至羽還是俜羽,哪怕不能凝翼都沒有關系;有嗜武如命的弟兄纏着他請教劍術,用三壇陳年佳釀想換他一招劍招;有久經沙場的老部下喜上眉梢,偷偷塞給他一個紅雞蛋,因為不久前他才知道家中的妻子給他生了盼望已久的女兒,他們夫婦已被幾個調皮搗蛋的兒子煩得夠嗆。
雷修古眼睜睜看着這些人死,目眦盡裂,他狂吼一聲,身後驟然張開巨大的光翼,一飛沖天,殺入陣中。
他手持重劍阿桑提便朝臨近一個敵軍當頭劈下。劍鋒銳不可當,立即将那人斜劈成兩半,溫熱的鮮血澆了他半身半臉。雷修古胡亂一抹,連劈三劍,劍劍猶如開山劈川,重劍所過之處所向披靡,敵軍的重重包圍漸漸被他殺出一條由屍山血海鋪就的路。
然而雷修古也是人,他握着重劍渾身疲憊,雙手因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僅憑一腔血氣握緊劍柄,他知道自己終究是要倒下,可在倒下之前,他只想再殺多一人,再殺多一名敵軍陪葬就好。
忽然之間,有同族至羽振翅疾飛上空大聲呼喚:“雷将軍,快救陛下……”
那人話音未落即被利箭當空穿心,掙紮幾下後自半空中倒栽而下。
雷修古大駭,他忙提氣凝翼,嘩啦一聲巨大的光翼展開,雷修古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