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2)

飛起來,邊飛邊舞劍擋去數箭,果然發現遠處羽皇正孤身作戰,那一身象征皇權的白色盔甲早已沾滿血污,然而羽皇依然臨危不懼,他反手砍下一人頭顱,可其身後卻突然冒出另一敵人舉着長戟便要偷襲。

雷修古立即拼盡力氣飛了過去,他于半空中将重劍飛擲過去,嗤的一聲,劍刃穿透敵人盔甲,那人低頭看着穿胸而過的劍似乎有些不敢置信,随後一口血噴出,重重仰倒在地。

雷修古心裏一松,再也支持不了凝翼,自空中急速摔下,他以為自己要交代在那,忽然間四下盡皆寂靜,他詫異地擡頭,發現周圍的戰場陷入一種古怪的凝固中,厮殺的人還舉着刀,射箭的人還彎着弓,一枚□□彈懸在半空将落未落,所有人突然都靜止了下來。

“你快死了。”一個身披白袍,頭臉俱被遮得密密實實的人淩空飄到他身邊,帶着惡意輕聲笑道,“看,你死以後,你拼命保護的陛下也難逃一死,你死得毫無價值。”

雷修古看過去,果然,羽皇與他一樣也将要力竭,而他四周不知何時圍上一圈又一圈的黑甲騎士,個個張開鐵弓,箭矢閃着幽藍的光,遠遠望去宛若圍成一朵重瓣墨菊。

“想救他嗎?想救你的陛下嗎?”

雷修古點頭,他手上突然多了一把匕首。

“刺下去,朝你的腹下左側一寸位置,你死了,我就饒了你的皇帝。”

雷修古舉起匕首,毫不猶豫就朝自己腹部刺去。劇痛席卷而來,他悶哼出聲,卻在此時看到眼前一切又動了起來,那些黑甲騎士萬箭齊發,羽皇霎時間被刺成千瘡萬孔。

“不!”

雷修古悲呼一聲,眼前一暗,有人拿匕首朝他肩上刺去,他吃痛睜開眼,卻見眼前場景已變。

這是一處荒涼的懸崖峭壁邊,天色灰暗,連綿秋雨入骨寒,他被綁在一處青石臺上,邊上烏鴉鴉跪了一片人,而在他面前站着許多羽人的将士,雷修古凝神望去,只見當中有不少熟悉面孔,這些人個個右臂綁白紗神情悲憤。每個人手裏都拎着一柄匕首,他們在排隊朝他走來,當前一人握匕首狠狠刺入他的胸膛,紮完後又迅速拔出退開,第二個人立即上前,又依此紮他一刀。

雷修古身軀千瘡百孔,血流如注,劇痛難忍,更令他痛苦的,是這些同胞看向他時目光中全是仇恨憎惡,好像一個個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甚至有人再刺完他一刀後還要吐一口唾液到他身上。

“為,為什麽?”他掙紮着問一位昔日的同袍。

“叛賊,你害我大軍全軍覆沒,害陛下慘死沙場,我們個個恨不得将你千刀萬剮,如今只讓你捱三百刀,已經是經大師網開一面,你還有臉問為什麽?呸!”

雷修古一聽到經無端的名字,頓時生了希望,他勉力喊道:“冤枉!我冤枉!我要見經大師,我要見經大師……”

他惶急地四下尋找,提高聲音喊:“經大師,我冤枉啊!我絕沒有背叛陛下,我絕不會背叛陛下,您是最了解我的,您還曾誇過我雷氏少君,忠心可鑒……”

“閉嘴!”經無端的聲音冷冰冰地傳來。

衆人默默推開兩邊,只見經無端一身白衣,慢慢朝他走了過來,從來溫文爾雅的人此刻卻滿身殺意,手上倒提一柄長長的彎刀,刀刃拖地,發出一聲聲刺耳之聲。

經無端走到臨近雷修古的地方,突然自一旁跪着的人群中拖起一個來。雷修古大驚,他認出了,那個被經無端拖在手裏懼怕得發抖的年輕人正是他一個同族幼弟。

雷修古難以置信地看向那些跪着的人,猛然意識到,他确實被當成叛賊處置了,因為害君父命喪沙場的叛賊會被誅殺全族男丁,現在跪在他眼前的正是原本遠在霍北的家人。

經無端臉上冷漠而殘忍,他揮起彎刀抵住那小孩的喉嚨,冷聲道:“喊一句冤枉,我便殺你雷氏一人。雷修古,我問你,你冤嗎?”

“我,我,”雷修古雙唇顫抖,萬般掙紮卻又不甘,終于從心底掏出一個字,“冤。”

他話音剛落,經無端一揮刀,毫不猶豫便割斷那小孩的喉嚨,血濺當地,邊上幾個婦人發出尖叫。經無端随手将屍體一推,那些婦人登時爬過去呼天號地。

雷修古悲憤填膺,嘶聲問:“經無端!你殘殺弱小,逼迫忠良,我便是死了也不服!”

“我要你服做什麽?”經無端冷冷地拽起一旁跪着的婦人,問:“我就問你一句,雷修古,你冤嗎?”

雷修古痛心刻骨,掙紮了起來,那婦人看着他淚流滿面道:“小叔,你就認了吧,你沒命活,這一大家子人可都要活呀……”

那是雷修古的親嫂子,自兄長殒沒後,這位嫂子安分守己,持家有方,他一直對她敬重有加,此刻不由得紅了眼眶道:“嫂子,你從小看着我長大,你是什麽人你最清楚,我怎麽會……”

“我知道你是什麽人又有什麽用?別說了,別說了!”他嫂子淚如雨下,搖頭哀戚道,“算嫂子求你,算嫂子求求你,修古,縱使你有滿腹血淚之詞也別說!你還不明白嗎?三百刀下去,你已經罪無可恕,永世不得翻身了。最後做點好事吧,你行行好,讓家裏人活下去,讓你哥哥留下的幾個孩子活下去,給我們霍北雷氏留點血脈吧!”

經無端面無表情,再度将染血的刀刃逼近雷氏人的喉嚨,陰測測地問:“雷修古,你冤嗎?”

雷修古心如刀割,他閉上眼潸然淚下,垂頭哽噎道:“不,冤。”

“好,繼續行刑!”

雷修古瞪圓眼盯着下一柄匕首,那原本是要刺他腹部令他痛不欲生的,可拿刀的人中途改了方向,狠狠朝他心髒紮去。

突然間,周圍一切再度靜止,白袍人又一次不知從何處飄來,貼着他的耳朵帶笑道:“雷将軍,你看,你又要死了。”

“忠君,愛國,你信奉了一輩子的東西,不惜為此豁出性命,如今看來就像個笑話。”

“是不是很憤怒,憤怒得想殺光這些人,毀掉這一切?”

“你應該憤怒。”他聲音中帶着刻薄的笑意,“這些羽人何德何能,他們都不配,不配你舍生忘死,不配你肝膽相照。”

“想複仇嗎?”

雷修古眼中滿是血絲,他展開幹裂的唇,啞聲問:“你能讓我複仇?”

“當然。”那人笑嘻嘻道,“只要你願意。”

“好。”

白袍人好好大笑,手一揮,雷修古赫然發現他身上的繩索已消失不見,千瘡百孔的傷口皆慢慢收縮愈合,他背後肩胛骨內側凝翼點痛癢難當,略一用力,一對巨大光華的翅膀唰地展開。

他伸出手,手上多了自己用慣的重劍。他站起來,手腕一轉,劍光晃動,白袍人站在他身後笑道:“去吧。去!”

周圍如水波漣漪蕩漾開,凝固的一切又重回鮮活,經無端見到他恢複如常大驚失色,慌忙叫道:“快來人,攔下他!”

雷修古輕輕一躍雙翅展開,疾馳升騰至空中,他高舉重劍,再度俯沖而下,衆人一片慌亂,一排的至羽戰将手忙腳亂摸出兵器應敵,經無端甚至親自抄起那把沾了血的彎刀。然而他們個個都面露恐懼,因為他們都清楚,雷修古乃羽皇麾下坐忘閣第一武将,他若想殺誰,從來都是能勢如破竹,縱千萬人無法擋。

白袍人哈哈大笑:“對,就是這樣,劈死他們,把他們統統劈成兩半!”

他話音未落,忽見雷修古懸翼半空,手中的劍鋒突然轉了個彎,他回旋疾沖,用力而準确地将劍刃直穿白袍人胸膛,再猛然抽離出來,揮劍連劈數下,将他斬成數段。

“即便經先生真的懷疑我叛主弑君,他也不會不容我辯解,更不會拿婦孺要挾。”雷修古冷冷道,“你呈現的,或許是我心底最恐懼的事,但你不了解經先生。”

白袍人如浮沫一般融化,周遭宛若琉璃脆裂迅速崩塌,雷修古收劍俯視,下面的同袍親族連同那個假經無端俱紛紛消散。

雷修古收起翅膀,穩穩落地。

眼前場景再度轉換,一片山巒疊嶂之間有泉水叮咚之聲不時傳來,一道曲折的石階蜿蜒而上,順着走上數十步,怪石嶙峋,流水曲折,有處精致的竹屋隐約可見。屋外春花嫩黃,垂柳依依,雖不是羽族人喜歡的大樹參天,挺拔聳立,卻有一份人族雅士的閑情詩意。

雷修古正要邁步,忽瞥見屋外站有兩個文士打扮的人族男子,他忙閃身樹後,只見那兩個男子一個面容清癯俊雅,然而滿頭烏發已白了大半,另一個是年紀尚小的少年,端着藥碗在一旁苦苦相勸:“老師,您歇一歇,您先喝藥好嗎,星曜颠倒反局陣這種上古殘卷裏記載的傳說,誰知道是真是假?您不要耗費心力了,再耗費,您的天元必損……”

“你哭什麽,我離死尚遠,”那男子笑着道,“這個反局大陣,我若做不成,天下便沒人能做得成,你信不信?”

“我自然是信,可您好歹也得注意身體。”

“傻小子,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男子溫和道,“萬無殇已不大容得下我,我得趕在他發瘋前把這件事做好。”

少年怒道:“狗皇帝,當初若不是老師力保他登基,還不定在哪茍延殘喘,歷來就沒有大星象師怕皇帝的,他敢下手,我先讓他好看!”

男子輕聲道:“你忘了?星曜颠倒反局陣,發作時需三千皇族血祭,需布陣的星象師以身相殉,中州茫茫,國運傾毀,別說殺三千人,就算三萬人,只要能還我人族後世一個太平盛世,為師亦在所不惜,更何況我自己的區區性命?”

少年哽噎:“都怪我學藝不精,不然我就有資格替您殉陣了……”

“噓,別忘了,言為諾,可不能張嘴就胡說,”男子摸摸少年的頭,“老師都替你安排好了,過幾天你就走,遠遠離開天啓城,你要活下去,活得越久越好,活着替老師看那個玑衡圭辭蔔算出來的偉大人皇,是如何鐵騎踏晉北,烽火連九州……”

少年別過頭,哭得越發厲害。

突然間,男子猛地睜大眼,朝雷修古躲着的地方轉過頭,喝道道:“誰?!”

雷修古悚然一驚,那男子已長袖一甩,一股巨大的風刃排山倒海而來,瞬間将他卷起來丢入無窮無盡的深淵裏。

築歌臺前。

人頭慫恿,鼎沸異常,令經冀鷹幾乎要懷疑是不是有半座秋葉京的人都湧到這裏看熱鬧來。

他這才發現,不僅築歌臺前擠得滿滿當當,便是兩旁街面二層以上臨街的窗扉通通打開,裏頭已然或站或坐了不少人。就連樹上都有好些羽人仗着身輕如燕,早早跳上枝桠占了好位置。

經冀鷹護着弟弟經仲宇,在随行侍從護擁下勉強往前擠了擠便再無方寸可進。他還好說,經仲宇生得矮,擠不到前頭便什麽也看不到,一張小臉急得快哭出來。經冀鷹命侍從蹲下将他騎到肩膀上,小孩正待爬,邊上已有人不客氣笑了:“這麽大孩子還要人馱?我們京城的小孩這麽大的早會自己上房爬樹,有些至羽小童聽說連翅膀都能凝出來,喲,沒仔細瞧,您二位也是至羽小大人呀,失敬失敬。”

說話的人雖只是個老百姓,可天生帶着秋葉京本地人特有的優越感和油嘴滑舌,擠兌人不顯山露水。經冀鷹登時拉下臉,一使眼色,侍從們立即圍上,那人一見勢頭不對忙賠笑:“公子,公子,這不是說笑麽,我們秋葉京的人就好耍個貧嘴……”

經冀鷹冷冷道:“是麽?可在我們寧州,你這樣的還不配同我說話。”

他一側身,兩名侍從立即把人拖到一旁教訓,經冀鷹冷笑一聲,轉過臉來命另一個侍從趕緊把經仲宇馱起,誰知經仲宇已到了知恥之年,聽了那番話後便賴着死活不肯讓人馱他。經冀鷹不耐煩道:“你又鬧着要看,又不肯讓人馱你,你到底想怎樣?”

經仲宇任性地嚷嚷道:“我不管我不管,不然,不然你讓他們背我飛起來。”

他手指随行的俜羽侍從。他們雖個個身強力壯,武技出衆,然而這要求明顯強人所難。經冀鷹深感這次帶這個不省事的弟弟出來真是麻煩之極,氣起來一巴掌拍經仲宇腦瓜上,呵斥:“不年不節你讓他們一個個怎麽飛?再說了,秋葉京師內無故不得凝翼,你這是想給我惹麻煩?”

他壓着聲音呵斥,經仲宇卻是頑劣性子,見兄長不允許,竟不顧一切耍賴坐到地上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一侍從忙湊近勸道:“大公子,要不我們多使點銀铢,看兩旁樓上那能不能讓人勻出點位置來……”

弟弟大庭廣衆之下實在哭得不像話,經冀鷹又丢臉又尴尬,正頭疼得緊,聽到這個主意只得點了點頭。

侍從正待走開,忽而擡頭喜道:“大公子,您看,是剛剛那位小公子。”

經冀鷹忙擡頭,只見臨近築歌臺一個位置絕佳的二樓上窗扉大開,雪穆恂坐在一把舒适的軟椅上,那兩名至羽親衛侍立兩旁。

他單手支起下颌,正無聊地四下看,眼神随意瞥過來發現了經冀鷹一行人。雪穆恂對經氏這倆兄弟頗有好感,看到了便微微一笑,猜到他們一定沒預訂看臺,于是伸出手掌,掌心朝上,随意招了招。

“太好了,大公子,那位小公子請咱們上去呢。”

經冀鷹遲疑起來,對方深淺他摸不透,可他們的身份對方卻一清二楚。

經仲宇見到有上二樓看熱鬧的機會哪裏肯放過?他這會也不哭了,爬起來拉着經冀鷹衣角一個勁晃:“去嘛去嘛,大哥去嘛。表演就快開始了,你看你看,臺上都有人走動了。大不了把侍從們都叫上去,真要打架我們也不怕。”

經冀鷹沒好氣地道:“你懂什麽?真要打起來,只怕咱們帶的這些侍衛全部加起來都不是人家那兩名至羽的對手。”

此時預示開場尖哨又一次響起。

經仲宇急了,嚷嚷道:“你要不去,我就哭給你看!我,我回青都還要跟爹爹娘親告狀,就說你欺負我,一路上不給我吃飽穿暖還揍我……”

經冀鷹只覺腦袋又開始抽疼,斷然喝道:“閉嘴!算了,走吧走吧。”

二樓這個地方朝向極好,視野開闊,居高臨下将整個築歌臺盡收眼底。

經冀鷹一踏上便知心裏咯噔一跳,因為他一踏上那地氈,便覺軟硬适中,不像瀾州貨色,再低頭一看,紋路清晰,色澤鮮紅,表面看全無花色,仔細端詳卻會發現一朵一朵小絨花熙熙攘攘,這是蠻荒之地才能撚出來的羊毛線,佐以東陸織錦的工藝和染色,俗稱萬花氈,便是他家世代為寧州執牛耳的貴族,卻也并非哪個角落都用得起。再看四下,目之所及的桌椅擺設無不精良,就連桌上放點心的攢盤,插花的瓶子也價值不菲。但奇怪的是,這一屋子華麗陳設卻又嶄新得很,因為太嶄新,反倒透露着倉促之意,像是匆忙間被布置而成。經冀鷹越看越心生警惕,如果這個露臺是一貫做貴客生意才裝飾成這樣,那他還可以安慰自己秋葉京集九州之富有,一個看戲的臺子華麗些也沒什麽出奇,可它卻是臨時拼湊起來的,那就意味着,這裏在迎接一位貴客。

一位哪怕那位只會到這莅臨片刻,也得将地方裝飾得美輪美奂才能配得起對方尊貴的客人。

經無端忍不住暗暗打量坐在一旁的雪穆恂,只見他明明比自己年幼,臉龐秀美得像個女孩兒,可不說話時卻隐隐透着與相貌年齡不合的氣勢,就連經仲宇這般狗也嫌的羽童在他面前也不敢造次,讓吃點心便老老實實捧着一塊點心啃,一句廢話也不敢多說。

“令弟現在倒乖,完全看不出剛剛在大街上耍賴啊,”雪穆恂瞥了眼經仲宇,陰森森地道,“小孩,可別再大聲哭啊,我這人最煩噪音,惹煩了我,說不定叫人把你丢下去。”

經仲宇吓了一跳,險些噎到點心。雪穆恂哈哈大笑道:“不是吧,這就吓着了?”

經冀鷹瞧出雪穆恂是想逗經仲宇玩,心裏略微放心,微笑回道:“這小子頭一回出遠門,沒什麽見識,分不清玩笑話和真話,小公子就別再耍弄他了。”

“算了,弄哭他也沒意思,你坐,不要客氣。”雪穆恂笑着擺擺手,又對經仲宇說:“喂,你膽子這麽小,等下的場面可別吓到腿軟大哭啊。”

“我才不會吓到,我長大後可是要當至羽将軍的,再說了,”經仲宇糊了滿嘴點心渣子逞強道,“我們沿路來也見過死人。”

“死人算什麽,”雪穆恂故意拉長聲調道,“等下獻酋的刑罰是絞盤裂,聽說過車裂嗎?把犯人四肢綁在四匹馬上,用鞭子抽打它們朝不同方向跑,将犯人硬生生拉成四塊,內髒腸子都拉斷。可這裏處于鬧市,跑不開馬,怎麽辦呢,于是他們就安了四個絞盤,以絞盤代替馬,多聰明啊。喏,底下那些人在測試絞盤上的繩子牢不牢呢。”

經仲宇呆呆地問:“做什麽測試繩子牢不牢……”

“繩子要是不牢,那可就麻煩了,”雪穆恂興致勃勃地吓唬他,“你想啊,原本是一下拉斷那人四肢,偏偏只拉斷了半邊身子,另外半邊還剩下,血濺得到處都是,可人偏還活着,在那爬呀爬呀,一邊爬一邊慘叫,多吵啊……”

經仲宇臉色煞白,手一松,點心掉到地上。

經冀鷹深覺這個弟弟太過丢臉,沒好氣地指破道:“怕什麽,都已經拉斷了半邊身子,那人早斷氣了,還怎麽慘叫怎麽爬?你可真是笨,一吓一個準。”

經仲宇可憐巴巴地看向雪穆恂,雪穆恂搖頭道:“你哥說的不大對啊,也有只拉斷了上下截,不死不活的呢。”

雪穆恂身後的至羽親衛聽不下去,咳嗽了一聲。雪穆恂噗嗤一笑,道:“好了,不說了,看看再說吧,興許我就是吓唬你。”

經冀鷹臉色不好看地塞給經仲宇一個點心,換了個話題道:“小公子,我記得車裂、絞盤裂等酷刑有違天合,神木園總廷早就頒布過禁令,禁止各地實施,怎麽秋葉京這邊貴為都城,反而……”

“嘿,你還真是什麽都不知道。”雪穆恂轉頭對身後的親衛道:“你,給經大公子說說。”

“是。”那名親衛笑了笑道,“經大公子,車裂之刑禁的是對羽人百姓,卻沒禁對犯錯的其他各族之人。今日這裏處罰的是個人族,他出身中州天啓,越過晉北走廊來咱們瀾洲做生意。這人族生意做大了,這心也跟着大了,也不知使了什麽妖法,竟然引誘了咱們八松風氏的貴族女子同他相好,兩人約定趁着此番衆世家來秋葉京觀禮時一同私奔,幸而消息走漏,被風氏的人當場抓獲。風氏少族長大怒,決意不将人交給秋葉京有司處置,而交給傩頌獻酋之用。”

經仲宇還小,不明白這裏頭的厲害,傻乎乎插嘴道:“就是說有個人族想跟我羽族的女人結婚?可這有什麽稀奇的啊,我家的叔伯們哪個沒納幾個人族的女人做妾,我聽說寧州友瀾城那邊,還公開賣人族鲛族的女奴呢。”

經冀鷹沉下臉道:“亂插嘴做什麽。”

“他說得沒錯,”雪穆恂臉上褪去頑皮的神色,現出凜然的威嚴,“一個羽人可以納幾個人族的女人做妾,可一個人族卻不能娶一個羽族的貴女為妻,天底下便是這麽沒道理。”

經冀鷹略有些吃驚地看着他,忍不住道:“小公子,這可是咱們九州帝國多年來默許的規矩,先太子在世時便已是如此……”

“先太子?”雪穆恂不動聲色地道,“先太子留下的規矩,就一定是對的嗎?”

“小公子,請慎言!”

雪穆恂笑了笑道:“看,獻酋開始了。”

經冀鷹循聲望去,樓下一片喧嘩,築歌臺上果然被五花大綁推上來一個人族。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