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
第二章點王 (二)
築歌臺前一片人聲鼎沸,秋葉京的羽人百姓與天底下其他地方的百姓原也無什麽根本不同,對大庭廣衆之下車裂一個異族這等事都懷有某種心照不宣的隐秘快感,它就如同狂歡之前的序幕,是為數不多能與陌生人一道共享的歡樂盛典,他們當然知道活生生将一個人扯成幾塊殘忍血腥,然而在狂歡的前提之下,殘忍血腥都奇跡般地演變為感官刺激,且那是一個人族呢,每個人都想,不過是一個罪不容恕的人族,殺了便殺了,至于怎麽殺的還重要嗎?
然而,當被推上臺的人族男子面罩被揭下那一刻,喧嘩的人聲卻驟然一靜。
因為沒有人想得到,這個人族男子竟然生得如此俊美。
他身材修長,玉樹臨風,一張臉與以精致五官著稱的至羽貴族相比也有過之而無不及。就連最挑剔,對人族最心懷鄙夷的羽人見着這樣一張臉也會忍不住愣住,繼而與在場許多人一起在腦子裏閃過這樣一個念頭:這真的是人族嗎?
不怪他們這麽想。正如羽人在中州被蔑稱為“蠻羽”,人族在瀾州被醜化得更厲害。秋葉京坊間流傳的話本中,人族從來充當猥瑣陰險的醜角;口耳相傳的那些英雄故事中,在至羽戰将劍下吓得屁滾尿流醜态百出的通常都是人族。九州帝國建立起來後,瀾州的貴族們有段時間忽然盛行買人族充當奴仆,他們要麽瘦弱無力,要麽困頓不堪,不管主人對他們多好,人族奴仆永遠都不懂得感恩,永遠都像養不熟的毒蛇在暗處伺機想反噬一口,就連長得嬌弱身上沒二兩肉的人族小娘們也是如此。買了人族做奴仆的瀾州貴族們大多被層出不窮的忘恩負義傷了心,不得不親自下手轉賣的轉賣,處死的處死。
秋葉京的老百姓們對此沒少背後恥笑,人族多狡詐無情那是老祖宗留下的告誡,誰讓貴族們置若罔聞,非要附庸風雅去買人族伺候自己呢?再說了人族有什麽好?長得既不如鲛人那般賞心悅目,雙手也不如河絡那般靈巧有用,買回來放家裏能幹嘛,難道擺起來供麽?
他們都沒想到,原來人族中也能出這樣的美男子。
他明明被五花大綁,身後更有即将施加于身的絞盤酷刑,可偏偏無畏無懼,從容自若之餘,俾睨衆人,看向周遭觀刑羽人的眼中竟然帶有居高臨下的悲憫。
仿佛不是羽人在看他如何赴死,而是反過來,他在冷眼旁觀這些無知無畏的羽人在酷刑面前的狂歡何其蒙昧野蠻。
人族男子環顧四下,最後定定看向經冀鷹他們所在的二樓。他目光太過清亮銳利,經冀鷹與其視線相觸,霎時間竟然有些不敢直視。為了掩飾這種情緒,經冀鷹故意以鄙夷的口氣道:“死到臨頭還裝腔作勢,這個人族其實怕得要死吧?”
“怕不怕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此刻你我若與他易地而處,未必裝得比他更鎮定。”雪穆恂輕輕一笑,“真不愧是,中州的名門之後啊。”
“名門之後?”
雪穆恂不答話,笑嘻嘻給經仲宇塞糕點,等經仲宇傻乎乎張嘴來接時他又把手縮回去,如此這般幼稚地玩了好一會後才對親衛道:“去,把那人族來歷說與經大公子聽聽。”
“好的,”親衛笑着答道,“公子,底下被綁着的人族姓陶名傑,年二十,聽說是中州天啓城陶氏嫡系子弟,陶氏千百年來輔佐人皇,族中多出公卿文臣,天啓城榮歸帝國後這一門便不再出仕,子孫自謀出路,陶傑便做起商賈。”
經冀鷹略有些吃驚,再看向臺下時不覺帶了感慨:“天啓陶氏啊,那是幾乎跟青都經氏一樣古老的家族了……”
雪穆恂拖長聲調不乏譏諷道:“是啊,天啓陶氏又怎樣,只要他是人族,還不是不配娶我八松風氏的女兒?”
經冀鷹啞然,他在此之前從未想過異族不得通婚這樣約定俗成的規矩有什麽不對,羽人天生高貴,是被天神祝福的種族,生來就淩駕于九州大陸各族之上,這種觀念從他還是個小羽人的時候便被大人們如此教導,他與神木園其他小羽人一起長大,從未覺得這麽想有什麽不對。然而當他頭一回直面一個因與羽人貴族女子有私而不得不面對酷刑的人族男子時,心底以為确鑿無疑的信念卻開始動搖,他隐約覺得,若是如陶傑這樣身出名門又長相如此俊美的人族男子來匹配羽人貴女,似乎也沒什麽不好。
沒什麽不好,那便是酷刑不對,酷刑不對,那便是異族不得通婚那套有問題。
經冀鷹心裏砰砰直跳,忽然不敢再往下想。
雪穆恂沒有出聲打擾他思考,只是慢悠悠地将一塊糕點捏碎,過了會拿起邊上的帕子擦擦手,微笑道:“看,開始了。”
經冀鷹回過神來,忙探出身子往下瞧,只見築歌臺前,身披元極道星服的星官已将不長不短一篇獻酋祭詩吟誦得差不多,四個魁梧的歲羽男子虎視眈眈,只待星官一聲令下,頃刻便能将陶傑四肢綁到四個絞盤上。周遭人群恢複之前的喧嚣騷動,不知有誰尖聲喊了一句:“絞殺這個人族淫賊!”
這句話頓時引燃全場情緒,圍觀的羽人百姓們都興奮起來,齊聲高喊:“絞殺他,絞殺他!”
臺上的星官微微颔首,四名男子上臺分守住四角的絞盤,人群愈發激動,個個高舉雙臂铿锵有力地喊着:“絞殺他!絞殺他!”
陶傑身上反綁着的繩子被解開,四肢分別被套入準備好的繩套之中,只需那四名男子轉動絞盤,他就要被懸空架起。
就在此時,陶傑如忽然笑了,他笑聲清冽亮澤,就如他的相貌一般輕易便能令人生出好感。他便這樣笑着環視衆人,揚聲問:“秋葉京的羽族人,爾等可敢聽我說幾句?”
“爾等可敢?”
他态度軒昂磊落,仿佛置身千萬異族人之中,頃刻殒身于車裂之刑也絲毫不損其坦蕩自若。古往今來,秋葉京獻酋的刑罰前從未有死囚要求“說幾句”,可也從來也未有規矩“不得說”。衆人看向紅衣星官,星官面露遲疑,斜睨了陶傑一眼,正不欲多事趕緊行刑,哪知他的手剛舉起,陶傑已盡顯譏笑:“怎麽?你們這麽多人,我才一個,手腳還被綁着,你們卻連我幾句話都不敢聽?什麽九州歸羽,羽歸秋葉,牛皮吹得天大,原來為了藏這麽多縮頭烏龜!”
“放屁,你們人族才盡是縮頭烏龜!”
“死到臨頭還口出狂言!”
“将他手腳扯裂下來,讓他先試試做斷手斷絕的王八!”
“臨死還不安生,甭跟他廢話,趕緊把這王八羔子撕碎了喂狗!”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紛紛回罵之際,人群中突然有人尖聲喊道:“怕他個鳥,做甚麽連幾句話都不敢聽?讓他說!”
那人聲音尖細得宛若錐子,穿透力極強,令人想忽略都忽略不了,他話音一落,登時又聽其他人喊:“咱們羽人大軍當年直取中州,拿下天啓城都不在話下,今天還怕聽區區一個死囚幾句話?!”
“讓他說,省得傳出去倒成了我們堂堂秋葉京人怕了一個死囚。”
有人開始喊“讓他說!”
這句話一經喊出便如傳染開了一般,不出片刻,人人都跟着喊起來:“讓他說,讓他說!”
紅衣星官也沒遇見這等場面,尴尬地沉默了會,終于讓開。
陶傑環顧四周,道:“爾等今日要絞殺陶某,憑的是什麽?”
“廢話,你一個低賤的人族妄圖染指我羽族貴女,理當處死……”
“好一個理當處死,可這理,依據的是誰的理?你們羽皇頒的法令還是元極道神木園的旨意?閱遍帝國律法三十五卷四千餘條,從未有禁制羽族女子外嫁他族的規定,寧州元極道神木園總廷管天管地,也從未管過凡人婚喪嫁娶,今日陶某站此頂天立地,爾等憑何理殺我?”
星官怒道:“巧舌如簧,就憑你這淫賊膽敢觊觎我族貴女……”
陶傑笑道:“陶某紅顏知己遍天下,從未自诩君子。你們羽族的女郎非我不嫁,陶某自然卻之不恭。只是我一人之風流,怎及羽族全族之□□?瀾、寧兩州多少羽人擄掠人族女子以充姬妾奴役,中、越州上下多少百姓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扪心自問吧,你們秋葉京裏哪座宅院內沒折磨死幾個人族少女?哪條河流下沒沉幾具女人的皚皚白骨?淫賊二字當真絕妙,只是九州上下淫賊遍地者,原來莫過于瀾洲秋葉京是也!”
底下群情喧嘩,人人被罵得臉色難看,恨不得沖上去撕了陶傑這張利嘴。
星官更是氣急敗壞,揮手趕忙讓那四個羽人轉動絞盤。陶傑絲毫不懼,他手腳被漸漸拉伸,人卻仰天長笑道:“可嘆秋葉城上下,竟無一人能明是非,陶某生無救國難,死猶為厲鬼,終有一日,天啓王師必踏破晉北長廊,吾縱一死複何憾!”
這幾句話說得慷慨激揚,令聞者動容,雪穆恂驀地站起走到欄杆近旁,經冀鷹錯眼看去,只見他雙拳緊握,微微顫抖。
随後,少年回頭對他的親衛吩咐道:“去,一箭射死他。”
親衛立即反對:“不行。公子,咱們來之前可說好了,您今日來這只圖看個熱鬧,不插手任何事……”
雪穆恂沉下臉,稚嫩中竟帶着不可抗拒的威嚴:“射死他,給他個痛快!”
親衛不敢違背,垂頭道:“是。”
他解下背後的玉色長弓,抽出箭筒內制作特殊打造的箭矢,正要彎弓搭箭,就在此時,場下卻情況驟變,人群中發出一片慌亂的驚呼聲。
只見人群中沖出幾名手持兵刃的男子,一躍而上築歌臺,兩人直刺四名守在在絞盤旁的羽人,一人刷刷幾下将綁縛陶傑的繩索斬落。
陶傑一經松綁,那人便抛過來一柄血色長劍,陶傑伸手抄住,拔劍出鞘,反手一劍刺入正想悄悄溜下臺的星官後心。
這一突變令羽人百姓紛紛尖叫奔逃起來,築歌臺下頓時亂成一鍋粥。陶傑冷笑着自星官身上抽出劍,劍身吟了血越發紅得妖冶,他猛然擡起頭,目光銳如手中長劍,直盯二樓雪穆恂所在之處,随後一躍而起,空中連蹬數步,再将長劍插入木樓縫隙之中,以此借力縱身一躍,整個人如蒼鷹展翅,直撲他們而來。
這下變故大出衆人意料之外,經冀鷹本能地覺得陶傑奔着雪穆恂而來,他伸手拽住雪穆恂慌忙往後退,持弓的至羽親衛再不猶豫,當空三箭射出。陶傑長劍飛舞,铛铛兩聲擋開兩箭,最後一箭避無可避,他淩空後仰,箭镞堪堪自頭皮擦過,随即踹開窗扉,闖入二樓。
所有動作一氣呵成,陶傑天生帶着笑意的嘴角微微上翹,對雪穆恂無聲說了幾個字。
他說:“抓到你了。”
他手腕一轉,一個鎏金圓球赫然現于手掌之上,随後,陶傑毫不猶豫将這個圓球朝雪穆恂擲了過來。
“不好!是法戎球,小心……”
雪穆恂只來得及看到自己另一名親衛臉色大變奮不顧身地朝他撲來,下一刻天旋地轉已被他掩護在身下,一聲巨大的爆破聲響起,整座小樓都為之震了一震,轟隆巨響過後,無數瓦礫木屑噼裏啪啦落到身上。
白衣人袖袍一揮,雷修古便整個被飓風刮走,仿佛堕下萬仞山峰,又直落飛流銀河,再被卷入無窮黑洞,最後碰地一下撞上實地。
他感覺自己像是真實地自懸崖頂端跌落,還心想這回怕是不死也要筋骨俱斷,可等他落到實處睜開眼才發現自己還是在坐忘閣內,雷修古想爬起來,怎料手上竟軟綿綿沒有力氣,還險些撞到案幾之上。
目之所及依舊是坐忘閣滿眼的星如雨,花千樹。風動燈轉,雖無羽人起舞,但有經無端先生一如既往的溫柔眼神。
雷修古心裏不由得松了口氣,這才是他認識的經先生,而不是幻境中那個不分青紅皂白能拿婦孺脅迫他的惡鬼,這才是他熟知的世界,幻境中那等衆叛親離,背負滿腹冤屈的境況,幸虧是假的。
經無端像是猜出他的心情,伸出手親自扶他起來,溫和地笑道:“沒事了雷将軍,這趟辛苦你。”
單騎單刀,雖千萬人吾往矣的雷将軍,在聽到這句話後眼眶一熱,像于烈日灼傷之荒漠獨自踯躅千裏,忽而有人端過來一碗溫水讓他歇歇。
他慌忙掩飾地低下頭,啞聲道:“幸不辱命。”
他一張嘴才發現喉嚨幹澀嘶啞,仿佛有漫長的一生不曾開口說話一樣。一杯水酒遞到跟前,端酒的手遒勁有力,食指指腹有長年握兵刃留下的老繭,指上一個白玉雕刻的繁複的白荊花戒指。雷修古一見之下悚然一驚,他認出了手的主人,慌忙彎腰就要行禮。
羽皇按住他的肩膀,将酒杯再遞進一分:“不用多禮,幹了。”
“是。”雷修古雙手捧杯,高過眉心,随後仰頭飲幹。
酒液甘醇清冽,入喉後一股暖流直直慰貼腸胃,回味更兼唇齒餘香,這是千枚金铢亦難求一兩的經無端大師親自手釀“秋波媚”。
“秋波媚”後勁十足,酒入腸胃片刻即渾身回暖,雷修古的臉色終于像回個人,他帶着歉意道:“陛下,經大師,請恕修古剛才言行無狀之罪。”
“你會失态才正常,季放鶴的幻陣天下聞名,當年我進去過也險些出不來,”經無端笑了起來,親自執壺與他滿上,“別忘了,他可是曾經名動東陸的大星象師啊,來,再喝,壓驚。”
雷修古再次舉杯一飲而盡,籲出一口長氣道:“謝經先生。”
“回魂了?”雪霄弋淡淡地道,“若回魂了,便好好說說你在幻陣中見到什麽。”
“是。陛下,經先生真乃大才,那幻陣确實可回溯到過往,”雷修古遲疑道,“我大概,見到了當年布下幻陣的人。”
“你見到了季放鶴?”經無端眼睛一亮,“為何是大概?”
“因為我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季放鶴。我只知道,我見到的那人是人族,他姿容儀态皆不俗,身上帶着某種,”雷修古想了想才道,“某種您這樣的星象師才有的氣度。而且我見到他時,他正與學生談話,提到那位領三千皇族自裁的末代人皇萬無殇,言語之中,提及萬無殇對他越來越不滿意……”
經無端拍手笑:“那應該就是季放鶴了,萬無殇忘恩負義,過河拆橋,反過來将扶他登基的國師除掉,殊不知季放鶴早已将一切蔔算得一清二楚……”
他說着說着忽然頓住,臉上漸漸收斂了笑意。
羽皇皺眉問:“怎麽了,你想到什麽?”
經無端不答,卻急急忙忙對着雷修古問:“他提到萬無殇時說了什麽,口氣怎樣?”
雷修古道:“口氣并無恭敬之處,甚至還有些鄙夷。他們只說要趕在萬無殇動手之前将一個星圖大陣畫好,但這個大陣能不能起效用,連他也沒把握。對了,那個大陣,叫什麽星曜颠倒反局陣。”
雪霄弋問:“無端,你飽讀典籍,可曾聽說過此陣名?”
經無端臉色凝重:“人族星學高深莫測,我所知不過皮毛,這星曜颠倒反局陣我也是頭一次聽聞,但是陛下,您還記得多年前我曾問過您的問題嗎?季先生蔔辭天下一絕,可為何他明知道會發生什麽,卻偏偏什麽都不做?”
“這個問題當年我便回答過你,他不是什麽都沒做,相反他做了很多,布下星陣,留下星脈,甚至算計了萬無殇将自己困守在星陣中央,可惜他遇到了你我……”
雪霄弋猛然打住,他站了起來,與經無端對視一眼,臉色同樣凝重起來。
“如果說連他會遇到我們這種事,也是算好了的呢?”
羽皇怒意上湧,冷聲道:“他敢!”
“他敢。陛下,他是人族的國師啊。”經無端有些急,拍拍臉頰讓自己冷靜下來,道,“我們再來捋一遍當年的事啊,那一年,末代人皇萬無殇自裁,天啓城三千皇族血流成河,随後我族大軍入主中州,帝國成立,人族榮光一去不返。假設季放鶴早知道會發生這一切,他深知天下大勢不可阻擋,但并非無可謀算。我要是他,就一定會千方百計,嘔心瀝血,在死局中為本族謀一條生路。”
雪霄弋面沉如水,一言不發。
“假如我是季放鶴,我面對一個什麽局面呢?”經無端撓了撓頭,沾酒水在案幾上畫道,“這是天啓城,萬氏主政太久,沉疴積弊,猶如吸血毒瘤一般無藥可醫,偏生君王無能,一代不如一代,已經到了就算扶持明君勵精圖治也無法力挽狂瀾的地步,那麽怎麽辦?”
雪霄弋冷冷地道:“怎麽辦?既是毒瘤,當然是動手整個剜去更好!”
“陛下所言極是。”經無端停了下來,給自己倒了杯酒,飲了半口方繼續道,“萬無殇陰狠決絕,要他決戰千裏,他沒這個魄力,但要他投降為貳臣,他卻會寧可殺了全族陪葬也不肯便宜我們羽人。萬無殇活着的時候,他秉性如何,身上有幾斤幾兩,當時整個天啓城除了季放鶴,沒人比他更清楚了。”
雷修古難以置信道:“經先生,你是說,季放鶴扶持萬無殇,實際上是送他去死?”
經無端搖頭,緩緩道:“可能比讓他去死更可怕,季放鶴扶持萬無殇,是送他去亡國。”
他與羽皇對視了一眼,均從彼此眼底看到震驚。
經無端忍了忍,還是将最後一句話說了出來:“若我們猜得不錯,那麽有一個千挑萬選的末代人皇,相應的,就會有一個千挑萬選的新人皇。一個尚未來臨的,但終将會來的新人皇。”
羽皇臉上未見怒氣,然而他手微動,離他最近的一株花樹,忽而無端燃燒了起來。
“哎哎,你別動不動就燒我的樹!”經無端不知從哪掏出一個青瓷碗,從甕裏倒了水便往樹上澆。
火燒轟地一下燒得更旺,經無端一拍腦袋:“完了,忘了甕裏頭是酒不是水了。”
許是他手忙腳亂的模樣取悅了雪霄弋,羽皇臉色好看了些,手掌淩空橫抹,大火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雷修古神色凝重道:“陛下,我在幻境之中,确曾聽到他們提及新人皇。”
羽皇挑眉看過去:“有說怎麽找出這個人嗎?”
“我只聽了一半,便被幻境發現彈了出來,我只聽到這個新人皇,将會,将會……”
“将會什麽?不要吞吞吐吐,說。”
“将會鐵騎踏晉北,烽火連九州。”雷修古小心翼翼地道,“陛下,類似此類狂言妄語,這些年咱們不知聽過多少。一會人族逆賊,一會鲛人匪衆,就連河絡都有人起意謀反。他們今天喊縱馬瀾洲,明天喊踏平寧州,實在不足挂齒。”
經無端揉着太陽穴頭疼地道:“你不懂,這話若是旁人說自然不足挂齒,但若季放鶴……”
“就算是季放鶴說的,也同樣不足挂齒!”雪霄弋氣勢驟開,坐忘閣內頓時風雲翻卷,氣象驟變,疾風吹起漫天飛花,羽皇負手而立,目視前方道:“一個小小星象師就敢妄想鐵騎踏晉北,烽火連九州?人族的不自量力,倒是一如既往一脈相承,可惜,我才是九州共主,我才是帝國的皇帝!”
“就算是傳說中的燹帝轉世,馳騁東陸無敵手的鐵甲大軍卷土重來又如何?九州之大,盡入我手,宏圖霸業,只能在秋葉城的基石上成就。一個蔔辭中将來未來的人皇?還不值得我們太當回事。”
他轉頭看向經無端,緩和了口氣道:“不過,既然人族處心積慮,我總不能來而不往。便是終有一日我要脫下這身冕冠,走之前,也還是得替雪穆恂想想。”
經無端點頭道:“此言甚是。”
“即刻草拟一道旨意給統領中州兵馬大都督湯牧川,告訴他,下一任人王還在天啓萬氏的子孫中挑,至于人選,讓他看着辦。”羽皇嘴角上鈎,不以為意道,“提醒他一句,無梁殿接連三任人王皆沒活過二十歲,這個傳統,我瞧着挺好。”
經無端瞪圓眼,想說什麽到底又憋了回去。
另一名坐忘閣侍衛快步走來,行禮道:“陛下,太子殿下已找到。”
羽皇對雷修古道:“你去,把那小子給我拎回來,他要敢反抗,直接綁了。”
雷修古低頭道:“是。”
溫熱的液體落到臉上,嘀嗒,嘀嗒。
雪穆恂下意識用手一抹,滿手猩紅。
他花了一會功夫才弄懂,這是撲到他身上的親衛流出來的血。
法戎球爆炸的瞬間,他的親衛撲過來将他護在身下,自己卻被炸了個血肉模糊,他是煌羽精英,又被羽皇親自選來充任太子親衛。他的一生原該以此為起點,平步青雲,光宗耀祖,日後太子繼位,他這樣的親衛便理所當然将成為最得新皇器重的肱股之臣,升任鎮守一州的大都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太子沒因為一時好奇私自出宮的話。
親衛已經沒了呼吸,他的血液粘稠帶着腥氣流了一地,整個背部均被炸開一個大窟窿,原本能瞬間凝結出巨大光華的翅膀之處只剩下一片血污。
雪穆恂抖着手,頂着半身血和無數木屑粉塵徒勞想堵住傷口,他腦子裏一片空白,莫名其妙地開始想這個親衛跟他說過的話,他說他家裏有很多兄弟,個個頑皮,他說自己娘親惱起來常不分青紅皂白打一頓,當時他注意到這名親衛對他講這些事時口氣太過親昵,不像下屬對太子,倒像大哥對着自家弟弟。他有點羞怒,暗暗決定回去後就罰這個不知尊卑的家夥一口氣輪值十天半月。
他從來不知道只是瞬息之間,這個人便被炸成一團爛肉。
這是頭一次有親近之人死在眼前,雪穆恂猛然意識到原來死亡如此殘忍醜陋,原來不管自己讀過多少史書,做過多少策論,俯仰天地有多少少年帝王的壯志雄心,平日裏模仿祖父雪霄弋喜怒不顏于色學得如何神似,可在真正的死亡和鮮血沖擊面前,他所有的僞裝和自鳴得意全被打得七零八落,原來,他只不過是個還沒行“瘗發禮”的普通羽族少年。
一個沒經歷過生死,養尊處優的少年。
耳膜嗡嗡作響,雪穆恂擡起頭茫然四顧,周遭一片厮殺之聲,慘叫之聲,隐約之中似乎有誰在沖着他大喊快走,然而他已經顧不上聽,他只注意到那些刺客,全是人族,十餘名年輕的人族男子,個個裝扮成秋葉京形形色色的百姓,唯有那雙中州人特有的黑眸堅毅凜然。這些年輕人爆發出極大的力氣,個個都恨不得沖到他面前來将他斬成肉泥,他們全然不同于平日歌臺戲園子裏頭見到的,聽到的猥瑣平庸的人族,他們人人矯健,武技高強,對于殺羽人這件事顯然也經過特殊訓練,知道一刀下去捅哪最有效,最能瞬間帶出身體大量的鮮血。
最重要的是,他們個個都不要命。
不要命到哪怕被數名經氏的俜羽侍從刀劍相加,身上已被戳穿了幾個窟窿,可在他力竭倒地之前,依然能大吼一聲,反手揮刀斬落敵人的頭顱,這才甘願跪地而死。
“少爺,走!”雪穆恂恍惚間被人猛推了個踉跄,側身回望時,忽而一道劍光直指他鼻尖,旁邊一柄劍及時斬落,擋住刺向他的兵刃。
替他擋劍的是他此番出宮帶着的另一名煌羽親衛。能被選為太子親衛,身手自然不容小觑,然而他擅長弓箭射殺,尤其是凝翼撲殺,此刻被困在二樓狹隘的空間中張不開光翼,往往一劍擋下一個殺手,旁邊立即圍上三四個來,這名親衛被逼得不斷上下揮動翅膀撲騰,才勉力牽制住數人圍攻。
“跟我來!”
雪穆恂的手腕猛然被人攥緊往後一拉,他擡起頭,發現拉自己的是寧州經氏那個少年經冀鷹。
此時經冀鷹身上血跡斑斑,臉上一片髒兮兮,手中不知何時拔出一把匕首,毫不猶豫投擲向朝他們撲來的一個人族。
那匕首雙刃長柄,削鐵如泥,悄無聲息沒入來人胸膛之中。那人族保持着飛撲的姿勢砰地一下倒地,經冀鷹來不及把匕首拔回來,一把拉起雪穆恂邊跑,跑到帶到天窗之下急着推他上去:“快,爬上去,凝翼飛出去!飛出去懂嗎?!”
雪穆恂睜大眼,他想說我還沒行“瘗發禮”,我其實對凝翼飛行這件事并不熟練。他還想說我很後悔,是的,總以為自己是太子,是全帝國血統最高貴的帝羽,帝羽一族從來沒有飛不起來的羽童,他想飛不過早晚的事,急什麽呢?
急什麽呢,所以他一直對凝翼這件事很怠慢,對練習飛這件事更是覺得可有可無,他甚至還覺得成年時從銀穹塔往下沖這種習俗真乃陋習,一大群年輕人展開光翼鬧哄哄的有什麽好驕傲呢,生而為至羽本來就該會飛,遵循本能的事也值得慶祝?也值得炫耀?
直到現在這一瞬,他才明白自己有多蠢,是,帝羽無人不會飛,然而就算是帝羽,也得從最基本的飛翔中練習平衡,練習騰挪翺翔,練習如何在危急關頭,靠張開雙翼救命。
雪穆恂在此刻無比痛恨自己的怠懶和自以為是,他想,如果在騎射課上練彎弓射箭時他下了苦功呢?如果銀穹塔上練飛時他能狠心一下閉眼就往下跳呢?如果劍術課上他不耍小聰明不刁難自己的師傅,老老實實每日劈劍一百下呢?甚至謀略課、朝堂辯論課、星象通識課、九州史書課,所有這些,他如果都好好學了,何至于像今日這般狼狽,以至于累人累己,束手無策?
“萬金之軀不涉險地,殿下,你要記住這句話,記住你的父親是怎麽死的。只有你記住了,他的死,才有價值。”
關尚儀在他耳邊中絮叨這句話,可因為說得太多,他卻從未真正将這句話聽進心裏。然而就在這一刻,在周圍不斷有人倒下,有人被殺,在生死攸關面前他終于明白,關尚儀囑咐他,翻來覆去地告訴他,其本意并不是為了約束他,而是為了告訴他一個顯而易見卻被他一再忽略的事實。
他是太子,他的一舉一動,本就會牽連無數人。
雪穆恂喉嚨哽咽,他看向奮力将自己往窗扉上推的經冀鷹,他當然知道經冀鷹是誰,青都經氏的嫡長子,神木園年輕的随侍,經無端先生的親侄兒,正是知道了,所以才邀請他們倆兄弟一道觀刑,他沒想到這一下,卻将對方一同拖入險境。
雪穆恂把住窗扉,回頭問:“你呢?我走了,你怎麽辦?”
經冀鷹道:“你先走!”
“一起。”雪穆恂急切地伸手拽他,“少廢話,一起走!”
經冀鷹搖頭,急道:“你先走,我弟弟還在呢!”
雪穆恂還沒來得及回答,卻聽見身後一聲尖叫:“哥!救我!哥!”
他二人慌忙轉頭望過去,卻見幾名人族刺客合圍而上,當中那個正是陶傑,他左手提劍,右手拎着經仲宇的後頸,一路拖了過來。
“這是你弟弟?”陶傑笑了起來,即便在這種時候,他依然笑得風流倜傥,“養得真不錯,我們中州多年屯邅,民生困頓,天啓城裏的尋常百姓,現在要養出這樣白白胖胖的孩兒可不容易喲。”
經仲宇被他單手鉗制,原本不敢亂來,這會見到兄長升起希望,開始拼命掙紮。陶傑不耐煩了,提起劍看也不看朝他脖子上順勢一抹,一道血痕頓時順着經仲宇雪白的脖頸蜿蜒而下。
經冀鷹驚道:“住手!”
經仲宇往常被家裏嬌慣得不得了,便是弄破個手指頭、跌破點膝蓋都要哭鬧不休,可現在真正有性命之憂時卻吓得連哭都不敢哭,抖着身子面無人色。陶傑如拍小狗一樣拍拍他的腦袋,溫言道:“乖,大哥哥請你向你哥傳個話,好麽?”
經仲宇僵硬地點頭。
經冀鷹又是心疼又是大怒,喝道:“陶傑!枉你還是人族的名門之後,挾持個孩子算什麽英雄,有本事你沖我來,怪不得都說你們人族狡詐無恥,今天的事要宣揚出去,陶家祖宗八輩子的臉都要被你丢盡……”
陶傑充耳不聞,微笑着貼近經仲宇,輕聲道:“乖,跟你哥說,要我放了你不難,讓他把他身後那個小子抓過來換,他要不肯抓,我就當着他的面把你削成人棍。不知道什麽是人棍?哈哈,比起你們羽族那些野蠻的車裂酷刑,我跟你保證,削成人棍絕對是又體面又幹淨。”
經仲宇抖成篩糠一樣,想哭又不敢哭,哆哆嗦嗦道:“哥,哥,他,他要你抓那個人換,哥救我……”
“住嘴!我平時是怎麽教你的?”經冀鷹怒斥道,“寧州經氏的子孫,死也不受這種脅迫!”
經仲宇絕望地哭了起來,陶傑譏諷一笑,拍拍他的腦袋遺憾道:“看來你在你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