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2)
哥哥心裏也不過如此嘛,可惜喲。”
他話音未落,舉起劍便要往經仲宇手臂上削去。
小胖子吓得高聲尖叫起來,經冀鷹怒火上湧,正要不顧一切撲過去與陶傑同歸于盡,就在此時,空中突然傳來利箭破空之聲,陶傑眼疾手快側身一避,哪知這支看起來射向他的箭卻沒瞄準他,而是噗的一下,箭镞直釘入木地板,只餘箭杆嗡嗡晃動。
陶傑擡頭,卻見适才還躲在經冀鷹身後一臉不知如何是好的羽族小太子,不知何時已沉穩下來,不僅穩穩站着,還彎弓搭箭,只是他手上的弓箭是一把精巧得如玩具般的小弓,弓弦上搭三根短箭。因這張弓形狀小巧,背在身後裝飾品的意味大過武器,反倒讓人輕易忽略。與弓配套的箭亦小巧玲珑,箭杆材質猶如白玉,箭镞泛着潤澤之光,壓根不具備殺人利刃的銳寒之氣。
這樣的小弓小箭,很像經仲宇這個年紀的小羽童練習射術所用,可愛的意味遠勝于威懾,再配上小太子板着臉一本正經的标準射箭動作,令人一看就想笑。
陶傑确實也笑了,笑的時候他并無惡意,反而莫名其妙的對這位羽族小太子生了些寬容,就如大人看到胡鬧的小孩那樣,總是忍不住會給多兩分憐愛之意。他甚至想,如果沒有這個操蛋的九州帝國,如果換成任何一個羽人與人族平等共處的太平年月,可能他真會不忍心殺眼前這位秀致稚嫩的羽族少年,他才多大?聽說連“瘗發禮”還沒來得及行,這個年紀無論放在瀾州還是中州都是尚未長成的少年郎,都需要父兄們的悉心教導和愛護,更何況這位小太子看起來聰明又謙和,假以時日,他有無限成長的可能。
假如給他時間的話。
可給了他時間,又有誰會給中州千千萬萬飽受欺壓的人族百姓時間?
陶傑心中殺意頓起,他手一拉,毫不猶豫将一旁哭哭啼啼的經仲宇拉過來當擋箭牌,推着小胖子步步逼近,周圍的人族刺客也随之縮小包圍圈,雪穆恂繼續飛快地射出數箭,可他不知是緊張還是射術太差,總之射出的每一箭都落空,準頭之差就連人族刺客們都有些看不下去。
陶傑舉劍嘲笑道:“趕緊把你的玩具收起來吧,射術差成這樣,不嫌丢人現眼麽?你好歹還是個至羽呢,站好了,受死吧!”
雪穆恂對周遭殺氣騰騰的人族視若罔聞,固執地再一次彎弓搭箭,然後再一次将箭射到衆刺客腳下。
陶傑的耐心告磬,他将經仲宇一腳踹開,舉劍沖過去便朝雪穆恂的頭顱橫削而下。
就在此時,雪穆恂矮身一躲閃,靈巧避過劍鋒,随後就地一滾,在圍成圓圈的刀光劍影齊齊亮起時飛快跳起,随即腳下用力,奮力地沖天一躍。
這一躍直跳至半空,仿佛靈巧到毫無重量,雪穆恂忽而仰面長嘯,那嘯聲全然不像他這個年紀的少年能發出來,而是極為恢宏浩大,像古早瀾州春雪融化,奔騰的河流自森林深處噴湧而出,像有成百上千的古老的羽人獵手将靈魂全彙聚在少年單薄的胸腔中,他們同時發出聲音,同時響應山川林海激流野獸的呼喊。長嘯聲中,雪穆恂身上各處仿佛迸射出白色的光線,陶傑以為自己看錯,正要定睛細看,卻見那些光線沖向雪穆恂背後的凝翼點,嘭的一聲巨響,一對獨屬于瀾州帝羽血脈的碩大光翼,宛若暗夜火花驀地綻開,光線耀眼到令所有人都不敢正視。
“鄂布羅迪斯,賢者之魂!是賢者之魂!”還沒死絕的羽族人紛紛喊了起來,甚至有人涕淚交加,有人本能想屈膝跪拜。
陶傑不知道什麽叫鄂布羅迪斯,他也不想知道羽族這個古怪發音到底是什麽意思,他只知道一種強勢的力量壓倒性地從那個懸于半空的羽族少年身上散發開來。這樣的威壓令他恐懼而顫栗,更令他無端端直覺若現在不當機立斷殺了雪穆恂,接下來沒準就會面對更大的危機。陶傑立即丢下經仲宇,雙足一蹬提劍撲了過去,舉劍便刺。雪穆恂見狀撲了撲身後的光翼,霎時間飛升得比陶傑還高,他手中握着最後僅剩的一根箭橫在胸前一擋火花四射,那箭杆竟非鐵非玉,材質堅硬,竟能硬生生擋住陶傑的血色長劍。
陶傑到底不能跟羽人一樣長時間懸在半空,一擊不中便落到地上。他仰頭眼見雪穆恂再度振動光翼,心裏不詳的預感愈來愈強烈,他忙抓起地上一柄長刀劈手投過去,咔嚓一聲,那刀被光翼帶出的巨大氣流揮開,雪穆恂就在此時猛然俯沖而下,将手中最後一根箭杆牢牢紮入地面。
陶傑猛然發現,原來那些小箭全部不是射空,而是全按照既定位置圍成一個奇異的圖形,而最正中的位置恰好便是雪穆恂最後撲過去補上一箭的位置。他腦子極快想到一種可能,霎時間臉色大變,吼叫:“秘術!殺了他,這是秘術!”
然而為時已晚,他話音未落,整座木樓內突然間風雲突變,仿佛瀾州擎梁山山巅招致冰雪崩塌,雪流奔騰直下,大如雷霆的轟隆聲此起彼伏,震撼激射,倏忽間有無數身着古老獵裝,彪悍勇猛的至羽戰将張開光翼飛馳而下,這些至羽們都手持弓箭□□殺氣騰騰,無數利刃頃刻間刺了過來,陶傑慌忙本能地舉劍相抵,哪知他一用力才發現,自己的手腳皆被看不見的猛烈力道拉扯住,連劍都舉不起來。陶傑大驚失色,眼睜睜看着那至羽戰将穿過自己的身體,這才醒悟過來眼前這些人皆是虛影。
問題是,為什麽羽人太子的秘術陣難道只是召喚虛影?
陶傑直覺不對,他一回頭,只見山崩地裂的呼嘯聲中,雪穆恂跪地,咬牙死命撐住那柄箭,他虎口已震裂,渾身顫抖,似乎全身的力氣在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急速抽取。他拼出最後一點力氣,擡頭沖經冀鷹喊:“天裂見血,我守陣眼,你去,動手殺了他們!”
經冀鷹目光中盡是震驚與難以置信,雪穆恂急道:“只有你能動,快去!”
他這才醒悟過來,紅着眼咬牙拔出插在腳下屍體胸口的匕首。果然,在一片山崩地裂的晃動中,唯有他能沿着從小規訓好的星圖方位慢慢前行,而其餘的人,無論人族也好,羽族也好,此刻都只能僵在當地動彈不得。經冀鷹就這樣走到一個人族刺客身前,頂着他驚恐的目光,舉起匕首用力紮入其胸膛,再一旋狠狠拔出,一股鮮血噴湧而出。
人族刺客瞪圓雙眼倒地而死,經冀鷹依此又刺死其餘兩名刺客,慢慢朝陶傑這邊移動過來。陶傑眼睜睜看着同伴死得這樣無聲無息,目眦盡裂,情急之下咬住舌尖,一陣劇痛傳來,他發現四肢的無力感竟稍有緩解,于是不再遲疑,趁着這個機會摸出另一枚法戎球,朝雪穆恂所在方向丢了過去。
然而陣法之力猶在,便是雪穆恂能力不繼,這個由經無端做出來的保命幻陣依舊威力強大,陶傑丢出的法戎球無力地滾落,并未扔中雪穆恂,而是落在離雪穆恂前端。只聽轟的一聲巨響,爆炸時産生的氣浪将雪穆恂與經無端兩人掀翻起來甩到兩邊,頓時一左一右爬不起來。
陣眼失去控制,整個幻陣猶如消融一般迅速消失無蹤,陶傑一朝脫困,當即奮不顧身撲過去,妄圖一劍劈下直取雪穆恂的咽喉。他恨極了自己适才的心軟才招致同伴死的死,傷的傷,此時再不留情,但求立即斬殺了羽族太子為他們報仇。
雪穆恂癱軟在地,避無可避,他仰躺着,睜大眼等待陶傑那柄奇特的血色長劍刺過來。他在這一瞬間腦海中略過很多圖景,他想到從小到大,祖父雪霄弋為什麽從來不肯對自己有過半點親昵呢?人人都說那是因為羽皇對太子期望殷殷,然而他一直有種不敢宣之于人的想法,那就是一個帝王對他的繼承人或許是有種種不切實際的寄望,然而一個祖父對自己的孫兒卻不該除了冷漠便只有訓斥,只有苛責。
或許,羽皇雪霄弋是真的不喜歡他,因此無論他怎麽做,無論他做得多好,都無法與先太子相提并論。
現在好了,他終于英年早逝了,祖父大概失望之餘終歸是要慶幸,慶幸他又一次英明睿智,看透了自己的孫兒不堪委以重任。那麽下一任太子會是誰呢?帝羽一族的白荊花總會盛放在秋葉京最高的皇城裏,沒有他,總會有其他人。
只有關尚儀會哭,雪穆恂想,只有她會在夜深人靜時,像一個母親痛失幼子那樣為自己壓抑地,悲痛欲絕地哭。
少年太子的思緒飄得很遠,他并不感到悲傷,卻帶着這個年紀還無法理解的沉悶的遺憾,等着陶傑一劍穿喉。
他甚至已經感到那柄血色長劍将刺破皮膚的寒氣,然而就在此時整座木樓頂上突然爆發轟隆一聲巨響,頂蓋仿佛被巨靈之掌用力掀翻一般,驟然被當中破開,碎木屑紛飛之中,日光無遮無擋照耀進來。
一股銳利的劍意排山倒海而來,陶傑被瞬間沖開,他怒吼着舉劍相擋,卻被這股力道逼得連連倒退十餘步,他眯了眯眼才看清,那麽強烈的光線根本不是日光,而是圍成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的羽人将士們背後展開的光翼,那些光翼連成一片,吞天沃日,耀眼得人險些睜不開眼。白光之下,他們皆身穿一模一樣白色戰甲,有着一模一樣的冰冷表情,一模一樣地張開鐵弓,閃着寒光的箭尖紋絲不動指向他們。
當前一個高大的将軍手持重劍,那把劍手柄上翹,猶如傳說中的龍角,劍身寬闊,漆黑無華,陶傑一見之下便覺有股寒氣自脊椎蔓延而上。
他認得這把名劍,它有一個河絡名“阿桑提”,意為“穿過雲彩的龍”。據說早年羽皇雪霄弋有大恩于河絡族,于是他們便命族中最擅鍛造武器的大師以最好的精鋼鑄劍敬獻,劍成那日風雨交加,宛若蒼龍過天,于是這把劍便被命名“阿桑提”。
但阿桑提之所以出名,卻是因為持劍之人。羽皇将之賜予麾下坐忘閣第一高手,霍北雷氏的少族長雷修古。相傳年輕時的雷修古即能憑一劍一人,大敗晉北八十一名人族劍客高手,一戰成名。
阿桑提劍既出,來的人只能是雷修古。那就怪不得小樓屋頂會被整個掀翻,阿桑提在雷修古手中有開山劈海之力,破開一座木樓的屋頂又算得了什麽?
陶傑心下一片蕭瑟,他環顧四下,同伴們多已倒在血泊之中,有幾個身首異處,死狀甚慘。同來十五人,個個皆是他在天啓城都衛營的同僚。他們都很年輕,朝夕相處,打打鬧鬧,他們中幾乎每個人都與他練過劍打過架,每個人都曾與他拼過酒罵過娘,有幾位玩得好與他一道幹盡了年少輕狂的荒唐事。天啓少年,鮮花怒馬,垂柳岸旁曉風殘月,多少時光揮霍時原以為不過等閑。
現在才明白原來以身殉國不是只有痛快,當真正的壯烈來臨之刻,痛快未必有,悲怆卻如影随形。
這次千裏奔赴刺殺羽族太子,所有同伴皆知此次一踏過晉北長廊再無回返的路。然而十五個人卻沒一個貪生怕死,畏縮推诿。臨出發那晚,他們也不過似尋常相聚那般碰碰酒碗,相視而笑,沒一句多餘的廢話。
沒一個人能回去了。
陶傑握緊劍柄,不顧性命地撲向雪穆恂,劍尖剛觸及小太子的胸膛,雷修古手中的重劍已揮去,阿桑提果然名不虛傳,宛若傳說中的猛龍破空,劍鋒所過之處,整座垂垂欲墜的木樓頓時坍塌。
轟隆聲中陶傑失了重心向下滾落,一道斷梁直直砸到他右臂,劇痛之下血色長劍再也拿捏不住。他眼睜睜看着已方失去最好的刺殺時機,籌謀良久,算計無數,死傷了這麽多弟兄卻最終功虧一篑,他想仰天長笑,卻最終濕了眼眶。
就在此時,雷修古張開巨大的光翼,瞬間飛馳而下,準确無誤撈起雪穆恂交給旁人,飛過經氏兄弟身旁之時頓了頓,皺眉道:“怎麽還有經氏子弟在這?”
他一手一個,抓起經冀鷹與經仲宇丢了出去。
做完這一切後,這位霍北雷氏的繼承人回頭冷冰冰地說了兩個字:“放箭。”
頓時,萬千利箭猶如天降驟雨一般射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