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1)
點王(三)
太子東宮。
雷聲轟鳴,大雨如注,一個響雷猛地在東宮上炸開,震得大殿隐隐顫動,雪穆恂自睡夢中被雷聲驚醒,驚呼一聲,直直自床上挺起。
他扶額頭疼欲裂,仿佛仍舊沉溺在剛剛光怪陸離的夢中。
在那個夢裏,他分裂成兩個人,一個他像抽線木偶一樣,無聲地,分毫不差地重複遇刺那天所經歷的一切,另一個他從身體裏被人抽離出來,飄在半空,輕若鴻毛,沒有人看得見他,他卻看得見所有人。
所以他被迫再次目睹自己如何只帶着兩名親衛溜出宮,一路上如何興奮雀躍,絲毫不知道刺殺已經悄然來臨。他看着自己走上築歌臺邊上二樓觀臺,看着自己怡然自得還有閑心逗弄經家的小弟,看着自己對臺下那名佯裝囚徒,奸詐毒辣的人族刺客居然心存憐憫,傻子一樣命令親衛彎弓搭箭給他個痛快。他懊惱憤怒,拼命想飄過去給那個自以為是的自己兩巴掌,沖他喊快跑吧,再不跑要沒命了!可他什麽也做不了,什麽聲音也發不出,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刺殺再一次發生。
該流的血終歸要流,該死的人,終歸會死。
因為飄得夠高,視野開闊,所以這次雪穆恂沒有錯過任何一個羽人死亡的全過程。那位将他護在身下的被法戎球炸得血肉模糊的親衛是最早死的一個,然後是經冀鷹那些從寧州帶來的侍衛們,空間太狹隘,羽人們擅長的都不是近身搏鬥,他們搭在弦上的箭來不及射出,他們背後的光翼沒地方釋放,他們的刀劍并不能盡情施展,最為重要的,他們每個人都沒料到秋葉京鬧市中,青天白日竟然會遇上人族的亡命之徒,他們措手不及,手忙腳亂。
于是一個個都身首異處,死狀甚慘。
原來不管羽人還是人族,被利刃割開皮肉後都差不多,肌肉組織都是粉色的,割開皮膚都會湧出大量的血,甚至血液顏色味道都差不多,粘稠又蜿蜒,當滴滴答答蜿蜒彙成一大攤一大片的時候,那色彩重重疊疊,紅不像紅,黑不像黑,明明暗啞肮髒,卻能刺痛雙眼,直達內心。
雪穆恂感覺仿佛濃稠的血腥味自夢境中一直漫延到現實,他捂住嘴幹嘔兩聲。旁邊有人遞過來一碗溫水,雪穆恂迫不及待地接過喝了一口,入喉才發現那水并不是水,味道又苦又甘,帶着濃厚的藥味。
他就如所有少年人一樣厭惡地皺眉,只喝了一口便把碗遞回去,然而身旁的人卻不接過,他淡淡地道:“這藥是經無端先生親自配的,陛下有命,藥是好藥,您還是喝完為好。”
這聲音雄渾深厚,不屬于任何一個東宮宮人。雪穆恂擡起頭,發現給他遞藥的人赫然是名震天下的霍北雷氏少君雷修古。
見到雷修古,雪穆恂便想起遇刺當日是怎麽被他像個物件那樣從廢墟中拎出來,他臉上發燙,啞聲道:“雷将軍,怎麽是你?”
“陛下命我在這等殿下醒來,順便,敦促您喝藥。”
雷修古說話語速緩慢,語氣中冷硬多過恭敬,然效果卻立竿見影。重劍阿桑提、煌羽第一人這類的名聲太響,雷修古早已是羽族少年們崇拜的英雄人物,就連太子雪穆恂對他也有些敬畏,一聽這話,立即不用人敦促,端起碗咕嚕咕嚕,閉上眼将藥一飲而盡。
可惜經無端測算星象上是個天才,配藥一道卻差強人意。雪穆恂一碗藥下肚,只覺酸澀苦辣自喉嚨一路燒到胃,怎麽壓也壓不下去,這要是換在平時,關尚儀知道他怕苦,早會在伺候他喝藥時便會在一旁備好七八種蜜餞,可現在近前的人變成雷修古,什麽藥好苦趕緊來點糖壓壓之類的話,卻是打死也不能說。
他死要面子活受罪,不僅一句抱怨都沒有,還強撐着裝作若無其事,可那藥實在味道太古怪,雪穆恂拼命壓也壓不下去,雷修古瞥了他一眼,發現他表情扭曲,這才後知後覺問:“要喝水嗎?”
這哪是伺候人的該問的話,雷修古問完自己也覺得有些無趣,靜靜等雪穆恂回答,雪穆恂逞強道:“不,不用,喝個藥而已。再說了,倒水這種小事哪能勞煩雷将軍您,我宮裏的尚儀呢?宮女呢?”
雷修古放下藥碗,并不作答。
雪穆恂心底湧上一絲怪異之感,他笑了笑道:“跑哪去了,風尚儀可真行,天天唠叨本太子要有規矩,自己的規矩呢,怎麽能真讓您做這些事……”
雷修古仍然沉默不語,雪穆恂心下愈發不安,他收斂了笑容,正色問:“雷将軍,風尚儀呢?”
雷修古站起來,若無其事地道:“殿下,天色尚早,你再睡會吧,睡醒了,就都好了。”
雪穆恂呆了呆,從他這句話中琢磨出異樣的暗示,他猛地掀開被子赤着腳下床,急切地走出寝室四下查看,可哪都沒見到人,諾大的太子寝宮空空蕩蕩,只有一盞盞燈亮着,照得他的影子又瘦又長。
燈影無端跳了跳,他的身影也跟着抖了抖。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雨聲越來越大,仿佛天地間只剩下流水潺潺一種聲響。雪穆恂愣愣地站着,往日太子宮中便是常常聽見的那些侍女們甜脆的叽喳聲,內侍們往來穿梭的腳步聲,還有關尚儀帶了威懾性質的咳嗽聲,此刻全都無影無蹤,仿佛全被外頭無邊的黑夜雨幕吞噬。
宮殿裏靜得令人發慌,雪穆恂驟然提高嗓門喝道:“雷将軍,我宮中的人呢?人都到哪去了?”
雷修古慢慢走了起來,他背着燭火,臉上明滅不定,目光卻像看着無理取鬧的孩童:“太子,你還是去睡吧,天還沒亮,有什麽事,等天亮再說。”
雪穆恂怒道:“我問你,我宮裏的人都去哪了?”
雷修古走近,他身材高大,俯視着身量不足的小太子氣勢壓人,溫和地道:“陛下口谕,雪穆恂要是半夜醒過來,就讓他接着睡,有什麽話明天再說。太子,你強行啓用賢者之魂幻陣,對身體消耗太大,還是要好好卧床歇息才是,請。”
他伸出手,手掌厚實,常年凜冽的臉上帶了一絲難得的柔和,雪穆恂困惑道:“可是,宮裏一個人都沒有。”
“有我在呢,”雷修古微笑道,“有我在,誰也不敢驚動了您。”
一道響雷劈過,轟隆聲中,雪穆恂猛然回過神來,啪地一聲打開雷修古的手。
“大膽!”他喝道,“雷修古,我乃當今羽皇親封的太子,九州帝國堂堂正正的繼承人,瀾洲霍北雷氏全族千年榮光皆系我帝羽所賜,我問你,我宮裏的人呢?”
雷修古一頓,雪穆恂踏前一步,厲聲道:“你敢不答?你要違抗太子之命?”
這句話雖喊得義正言辭,他心裏卻清楚不過是色厲內荏,雷修古隸屬羽皇的坐忘閣,不聽他這個小太子的話他也不能把人怎麽樣。可正因為底氣不足,雪穆恂反而半步都不能讓,因為在阿桑提的主人面前,別說退半步,哪怕眼神中稍微流露一點怯意,也将一瀉千裏潰不成軍。
雷修古定定盯着他,目光平靜無波,久到雪穆恂的腳開始覺得冷,雙腿開始站不住想發抖,他才開口問道:“您說得沒錯,您是太子,太子有命,天下莫有不遵,可您想過嗎,這句話反過來也意味着太子遇刺,東宮所有人都難辭其咎。”
雪穆恂愣住了。
“您還想知道他們在哪嗎?”雷修古放柔口氣,勸道,“有時候,不知道,也有不知道的好。”
雪穆恂心往下沉,他白了臉,着急地道:“可我不是好好的嗎?出宮是我的主意,不關他們的事,不能不問究竟,一概論罪,雷将軍,你看看我,我明明沒事,你看我連頭發絲都沒少一根……”
雷修古輕嘆了口氣,道:“殿下,去安歇吧,明日會換一批新人來的。”
雪穆恂撐了許久的氣勢忽而如潮水一樣褪去,他呆滞着後退了一步,倉惶地跌坐在椅子上。
那是一把做工精細的交椅,扶手木質摸上去溫潤細滑,為了讓它保持這樣的質感,每一天都有宮女用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浸潤木質。椅子旁側立着一盞落地青銅白荊花燈,燈罩之下盡是繁華盛景,每一個花瓣都鑄造得栩栩如生,這也就意味着每一朵花清潔起來都極為麻煩。
然而日複一日,東宮裏永遠都不乏有人悄無聲息地完成這些工作。
雪穆恂發現,自己完全不知道那些宮女中任何一個人的名字,因為有先太子被低等羽人宮女勾引的傳聞,風尚儀怕他重蹈先太子的覆轍,近前侍候的人選的都是手腳伶俐的內侍,年輕的宮女們非等閑不得靠近太子,他平時功課又多,多數時間回寝宮便是歇息而已,連她們長什麽樣都記不大清。
不僅是宮女,身為太子,他甚至連那兩名為他而死的親衛也不熟悉,這些人經過煌羽精英嚴苛的考驗,又有宮中主事教好規矩,等到他們來到太子身邊時,他們早已訓練有素,忠心耿耿,自然而然替他做無數的事,理所當然為他鞠躬盡瘁,就連為他死都是毫不猶豫。可他竟然從沒停下來,問一句你姓甚名誰,來自何方。
雪穆恂眼眶濕潤,握緊微微顫抖,過了一會他平靜地站起,走回床邊穿好鞋襪,披好外袍,擡頭看向雷修古,目光清亮銳利一如剛淬火的新劍。
他說:“帶我去。”
“帶我見他們。”
“我要見他們,風尚儀,我的親衛隊,那些侍從宮女,東宮花名冊上下一百二十七個人,我都要見到。”
“雷修古,”他看向對面全瀾洲最負盛名的将軍毫無退意,堅決地道,“聽命吧。”
雷修古微眯雙眼,他看着這位帝國年輕的太子,腦子裏卻想起多年前羽皇雪霄弋将阿桑提賜給他時的情形,都說羽皇對河絡族有大恩,但他們這些跟在羽皇身邊的人卻清楚,要令異族感恩,必須伴随着帝國之威。只有在恩威并施的情況下,河絡族才不甘不願地俯首稱臣。這柄河絡族恪爾曼缇部大師鍛造神兵利刃,便是在這樣的前提下才被他們戀戀不舍地取出獻上,獻劍的河絡人不僅不恭敬,還哭喪着臉,說什麽名劍無名将,可惜了這柄飛龍穿雲的寶劍。到了最後甚至有人開始吟誦河絡族冗長而凄涼的滄桑調子,整個場面凄凄慘慘,不知道還以為在給誰哭喪。
羽皇全程斜靠椅背像在看戲,也不打斷他們,只是命人将阿桑提拿到眼前,他随意抽劍輕彈,聲音未絕時便還劍入鞘,然後将這柄河洛人視為珍寶的重劍随手一抛。
雷修古當時就站在他身後,本能地伸手接住。
羽皇頭也不回,口氣淡漠:“給你了,讓他們見識見識,我羽人的名将是什麽樣。”
這句話從此成為他的使命,從接過劍那一刻起,十餘年來,他鐵馬橫戈,擎梁飛渡,晉北走廊連敗八十一名人族高手,阿桑提早已與他渾然一體,血肉難離。
雷修古永遠記得羽皇說那句話時的口氣,就如眼前這個少年一樣,仿佛談論天氣那般輕描淡寫,卻又如宣讀誓言那般擲地有聲。
他垂下頭,第一次向這個九州帝國未來的主人微微屈腰,道:“是。”
雷修古說完,轉身大踏步走到寝宮門口,一把将宮門推開,雨霧頓時飄了進來,昏黃的燈光中,只見門外石板臺基上跪了密密麻麻的人,個個被暴雨澆透,神情委頓,臉色慘白。
跪在最前面的,正是搖搖欲墜的風尚儀。
雪穆恂沖入雨中,伸手便想扶起她,風尚儀掙脫開,虛弱地搖頭,雪穆恂急得大喊:“風尚儀,你起來,別怕,一切有我,起來再說!”
一人自在陰影處尖聲道:“陛下有命,太子既至,準備行刑。”
這一晚的雨下得極大。
秋葉都城很少有這樣的大雨,雨勢連綿無絕,豆大的雨點仿佛能滲透皮囊,直落心底,在那砸出坑坑窪窪的痕跡,從此長長久久銘刻在記憶裏。
東宮花名冊上一百二十七個人,一個沒少,全跪在殿外石板地面上。
沒人擡起頭,他們大都被雨水澆得意識麻木,等着自己将來的死亡。很多人在這一夜想起他們剛進東宮時聽過的傳說,十餘年前同樣在這片青石砌成的地面上,羽皇震怒,幾乎将整個東宮的侍從誅殺幹淨,血流滿地,染紅了地磚上的白荊花瓣。
進東宮做事之時,他們魚貫而行,一個個踏過這片石板路,低頭聽前輩指點,看,這裏曾經有誰被一劍穿心,這裏又是誰,倒下時蜷縮得像個鹌鹑,他們生前一個個可出盡風頭,那年月裏,前太子喜歡用有能力的人,沒點真本事誰也不敢來東宮呀,可有真本事又如何呢,羽皇要殺他們也不過一句話的事,他們的血一直滲透到石頭縫裏,後來清洗時費了老大勁了。
小太子入主這後,選入來做東宮侍從的大多是沉默寡言一類。其中當然也有韶華正盛,鮮妍明媚的女孩兒們,可只要進了這裏,她們一個個被□□成穩重可靠的風尚儀翻版,笑也好動也罷,全都得有一套規矩。
間或總會有幾個那樣的女孩子,聽多了前太子與普通俜羽歲羽宮女定情的故事,懷着不該有的旖旎心思,那更好辦了,風尚儀有的是行之有效的辦法對付這些妄圖想攀高枝的女孩兒。進了東宮當差她們才發現,原來一個普通侍女連太子長什麽樣都沒機會看清。她們進來第一個差事便是被派去擦拭這片滲過血的地面,風尚儀用這樣重複性的勞作讓她們明白一個簡單的道理,天子之怒,伏屍千裏,任你再貌如春花,腰肢柔軟如柳枝也毫無意義。
在這個大雨滂沱的夜晚,一百二十七個東宮侍從都仿佛看到當年那些滲透入石縫裏的血,他們明白自己即将來臨的命運是什麽,在羽皇震怒之下,誰有活命的可能呢?沒有的,他們只能這樣麻木而疲倦地跪地等死。
只有雪穆恂沒明白,只有他可笑而幼稚地想力挽狂瀾,擋在他的宮人們面前張開手臂高喊:“我是太子,我看你們誰敢越過我動手!”
與他對峙的侍衛們排列整齊,盔甲全被雨沖洗得锃亮,他們一概面無表情,對雪穆恂視而不見。
就在此時,從檐下陰影中傳來一聲笑,即便在涕泗滂沱的大雨之中,這笑聲依然清清楚楚。
雪穆恂仿佛被人當面扇了一耳光,他呆了呆,怒意上湧,順手抽出一旁侍衛腰側的劍就要沖過去,他剛一動,衣襟卻被人拽住。
他回頭一看,虛弱得爬不起來的風尚儀正在用最後一點力氣拉住他,搖着頭,嘴唇嗫嚅,目光裏盡是焦灼。
雪穆恂忙低頭貼近風尚儀的嘴,好不容易才在磅礴雨聲中聽見她說:“不,不可。”
他紅了眼問:“為什麽不可?連一個公然嘲諷我的人都處置不了,我還當什麽太子?”
風尚儀急得掉淚,嗚咽着說:“您別管了,這是我們該受的,求求您,別管了。”
雪穆恂一時間只覺無比乏力,乏力到連手裏的劍都拿不住。他茫然四顧,目之所及全是雨幕中一張張木然的臉,他們既不會被他的滿心豪情所感染,也不會為他力挽狂瀾而感動,他一個人孤零零站在排列整齊,準備行刑的至羽侍衛隊面前,想要阻撓他們對自己身後這些宮人行刑,可沒人領情,他們甚至覺得自己像個無理取鬧的小孩,整件事忽然就像一個笑話。
他是太子沒錯,可他身為太子的全部優勢,不過是在這種時候胡鬧,沒人會跟他計較而已。
雪穆恂渾身冰涼,他出來時已做好了抗詞慷慨,不惜忤逆自己祖父的準備。可現在算怎麽回事呢?他為這些人争命,這些人卻漠然到極點,仿佛他做與不做都沒什麽區別,不做的話還更好些,彼此仿佛還能留多幾分體面。
雪穆恂茫然無措,此時頭上有人撐過來一把傘,雪穆恂轉頭,雷修古看着他,目光溫和。
雪穆恂咬牙問:“你是不是早料到會這樣?”
雷修古避而不答,只是将傘更多地撐到他頭上,道:“殿下,你累了,現下回去歇息還來得及。”
“不!”雪穆恂猛地一把推開他的傘,仰起頭,讓雨點落到他臉上。
良久後,他伸手一抹臉,堅定地踏前一步,橫劍當胸,擺出一個羽族練劍時最常見的起劍式。
雷修古一挑眉,靜默地後退幾步。對面的侍衛隊中有人“咦”了一聲,不一會,至羽侍衛隊嘩啦啦分成兩列,發出聲音的人自陰影處緩步走出。
他帶着一頂随處可見的鬥笠,披着一件平民才會用的蓑衣,身形瘦削高挑,鬥笠下若隐若現的一張臉輪廓清癯,若不是白發勝雪,随意披散,他幾乎與那些歲羽俜羽們沒什麽倆樣。
雪穆恂一見他卻本能地如臨大敵,手裏的劍下意識握得更緊。
那人未語先笑,調侃道:“小太子,你這是想跟誰打架嗎?你打得過?”
他語氣不恭敬到極點,雪穆恂長到這麽大,還是頭一回遇見有誰明知他是太子,卻依然一點面子都不給。
雪穆恂正視他,一板一眼道:“我是打不過。可你們誰也不敢打我。”
“所以你想罔顧陛下的旨意,公然視宮規為無物,”那人笑了笑,尖利地道,“說白了,你不過是仗着自己的身份耍無賴罷了。”
“大膽!”雪穆恂深吸一口氣壓下情緒,朗聲道,“就算是我羽皇陛下也要兼聽則明,宮裏的規矩若不合時宜,也不能時時刻刻都毫無變通一味遵循。”
那人笑了笑道:“可據我所知,東宮的規矩還是故太子,哦,就是你的親生父親定下的,他當年可是威風得不得了啊,酷吏嚴刑齊頭并進,短期內搜刮大量錢財為帝國所用,這你也想改?改了,史書上可就能罵你一句不孝。”
“先父薨逝那麽多年,我就算改點什麽,他老人家也來不及反對,更何況,逝者已逝,活下來的人卻要繼續活。”雪穆恂低頭看向風尚儀,“我還沒對曾耗費無數心血撫養我教導我的人盡心 ,只能先對不住他老人家了。”
來人聞言撫掌大笑:“幸好雪吟殊死得早,不然攤上你這樣的兒子,早晚得讓你氣壞咯。”
他話音剛落,雷修古忍不住不由清清嗓子:“先生,事關故太子,您就口下留德吧。”
“哎呦,口誤口誤,聽者莫怪啊,”那人笑着對雪穆恂道,“行了,小太子,把你那把劍收起來吧,細胳膊細腿的非要拿大人用的劍,也不怕閃了手傷了人。傷了你自己不要緊,傷了你身邊那位尚儀嬷嬷就不好了。”
雪穆恂愣了愣,放下劍,這才發現胳膊已經酸疼得不得了。他呲牙咧嘴揉揉胳膊,猛然想起對方敵友未明,立即收斂表情,擺出一副正經嚴肅的樣子。
來人又是輕笑一聲,他踏進一步,舉手略微擡起鬥笠,露出的半張臉來,盡管不再年輕,卻依然俊美如斯,他笑意收斂,威嚴感便油然而生,對着雪穆恂侃侃而道:“誠然如你所說,旨意需兼聽則明,連坐已不合時宜,然而今日之事,你身後這些宮人卻有三重錯,聽嗎?”
雪穆恂很不服氣,正要反唇相譏,雷修古低聲道:“機會難得,聽。”
雪穆恂心裏掠過詫異,哼了一聲道:“說。”
“第一,身為東宮上下侍從,放任太子私自出宮不加阻撓,此為一重錯。”
“那是他們不知道,不是放任不加阻撓,我出宮之事做得隐秘,怎麽可能連掃地的擦桌子的都清楚……”
“不知者不是什麽時候都無罪的,知,是他們職責所在,不知,是失職,罪加一等。”
雪穆恂啞然,那人繼續道:“為何刺客會曉得你哪日出宮,是誰告訴你築歌臺那有熱鬧看,誰引導你上那處木樓,誰将你的行蹤暗地裏遞出去,誰對你的作息習慣愛好最為清楚,出這麽大的纰漏,這些跪着的人,個個都有嫌疑,沒嫌疑者也難辭其咎。此為二重錯。”
雪穆恂瞪圓眼。
“第三重錯,是刺客險些得手。這些人以你為主,依你而生,你若喪命,他們卻能好好活着,放眼九州哪個地方都沒這樣的事。”
“可我明明好端端的一點事沒有……”
“那是雷将軍去得及時,是你遇上一個為人仗義碰巧又帶了好些侍從的經家子弟,是那幫人族刺客年紀太輕,勇猛有餘,思慮不足,是天不亡我羽人帝國,你還好好站在這逞威風,可不是你自己的功勞啊太子。”
那人舉起三個手指頭,“這些人身負三重錯,你不僅不罰,還要持劍攔着人行刑。賞罰不公,帶頭抗旨,處決赦免全憑一己之好惡,你這樣有何臉面對得起将你救出重圍的雷将軍,對得起這些圍剿刺客的侍衛隊弟兄,對得起這宮裏沒犯錯的其他人?小太子,你真的知道我為什麽笑你麽?”
“不是笑你自不量力,而是笑你,從一開始發力點就錯了,尋常人可以拎不清,可你是太子,你拎不清就會姑息養奸,看起來似乎救活了人,可暗地裏,卻會害死更多人。”
雪穆恂握緊雙拳,低下頭。
雨漸漸有些小,他抹了把臉,擡起頭不甘又無奈地問:“我該怎麽做?”
那人又笑了,道:“教你現下是來不及了,看着點。”
他踏步上前,揚聲道:“殿下仁慈,饒爾等不死,然死罪能免,活罪難逃,在場有品級者削去品級,無品級者充入徭役,風尚儀,革去尚儀位,處黜翼刑。”
雪穆恂大驚道:“黜翼刑?風尚儀往後豈不是不能凝翼飛翔了?不行……”
那人從腰側拔出一柄尖銳小錐,遞過去道:“怎麽不行,拿出點太子的氣勢來,動手吧。”
雪穆恂後退一步,大聲道:“不。”
“你不會以為闖了這麽大禍,處罰都落到別人身上吧?”那人淡淡地道,“小太子,這是對你的處罰,要麽你動手,要麽侍衛動手,可若是侍衛動手的話,可就不是黜翼刑,而是斬立決了。麻利點,你不知道我勸陛下留下她這條命很是費了一番口舌嗎?”
雪穆恂面白如紙,抗拒地搖頭。
“殿下,”風尚儀輕輕地拉住他的衣襟,蒼白的臉上露出笑容,“動手吧,這是陛下對你做出的,最大的讓步了。我沒關系,我這麽大年紀了,又不用去風翔典顯擺,飛不飛的有什麽要緊?”
那人上前一步,将那柄長錐遞過來,嚴厲地道:“殿下,你的國土上兆民未安,兵戈未息,多少人翹首以待,将身家性命畢生榮辱系你一身,你卻在這等小事婆婆媽媽,帝羽雪氏到你這裏是準備退隐瀾洲偏安一隅了麽?”
雪穆恂心下震動,接過長錐,按住風尚儀的肩膀,低聲喚了一句:“風嬷嬷,對不住。”
“我無怨,動手吧。”
雪穆恂大吼一聲,舉起長錐猛然刺入她身後蝴蝶骨下的凝翼點。
風尚儀痛呼,倒在地上,鮮血自傷口慢慢滲透出來。
雪穆恂呆立當場,他伸出手想扶,卻像被那血燙傷一般猛地收回手。
“你做得很好,給我吧。”那人過來,伸手握住雪穆恂顫抖不已的手,掰開他的手指,将長錐收了回去。
雪穆恂紅了眼,擡起頭,抖着嘴唇想說什麽,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好了,今日你學得夠多的,回去歇息吧。”那人拍拍雪穆恂的肩膀,轉身要走,忽而想起什麽,回頭道,“忘了說,從明日開始,我會教你一段時期。我叫風彥先,你要喚我風先生,別叫老師,你夠不夠格做我的學生,咱們且再看吧。記住,每日清晨丹鳳門上課,除非皇城動蕩,地陷火災,否則一概不許告假,聽清楚了?”
雪穆恂呆呆地點了點頭。
那人滿意一笑,轉身大踏步離開。
“我沒聽錯吧,他,他說他是風彥先?當年我在襁褓之中給我行賜福禮的神木園總廷星辰使?”雪穆恂難以置信地道,“可風彥先怎麽是這個樣子……”
雷修古沒有回答,只是微笑着默默将傘再度罩到他頭頂上。
皇城偏殿。
或許是經歷過的刺殺令他心有餘悸,或許是得知自己保護的人竟然是當朝太子而心緒不寧,經冀鷹翻來覆去睡不着,索性起來,撚亮燈開始演算星圖。
窗外雨聲大作,就算窗扉緊閉,雨水也還是一個勁沖刷縫隙之處,濺進來不少雨點,将臨窗一張案幾淋濕了大半。
忽然一聲響雷炸裂,睡在床榻上的經仲宇猛地被驚醒,哇地大哭起來。
經冀鷹無法,只得放下筆去哄他,經仲宇可能死裏逃生被吓得緊了,壓根不吃他哄小孩這一套,反而越哭越大聲,哭得撕心裂肺,沒哄多久經冀鷹也累了,不耐道:“別哭了啊,再哭我把你丢出去信不信?我告訴你啊,外頭可是黑燈瞎火大雨傾盆,這裏又是偏殿,別怪哥哥沒提醒你,皇宮的偏殿外頭會藏着掖着些什麽髒東西可不好說。”
經仲宇挂着淚傻傻問:“什麽髒東西?”
“就是冤魂啊,你不知道啊,當年故太子薨逝,羽皇遷怒東宮侍從,一口氣殺了一百多人呢。你想啊,這些人可都是枉死的,莫名其妙就被砍頭,冤氣大得很……”
經仲宇呆了呆,頓時哭得更起勁了。
“行了行了,乖啊,我騙你的,”經冀鷹頭大如鬥,認輸道,“別哭了行不行?”
“你才不是騙人,你就是巴不得我被鬼叼走,”經仲宇委屈極了,“我讓你丢臉了,你肯定嫌我麻煩。”
“喲,”經冀鷹笑了起來,道,“你還知道你丢了我的臉啊?可你丢臉的事幹得還少嗎,哥哥哪回真嫌棄你了?”
“可這次的事不一樣,那人拿劍指着我,我吓壞了,你就兇我,說我丢經氏子孫的臉……”
經冀鷹啞然,他這才明白原來經仲宇心裏很在意的是他白天被人挾持時的慫樣。他這個弟弟雖然傻,但從小到大都被寵慣了,這是他人生中頭一回被人真刀真槍被人要挾性命,別說是他,換成自己也會被吓到,他想到這不覺有些心軟,摸了摸經仲宇的頭道:“可你後來不是沒聽刺客的話嗎?你做得很好,我沒嫌棄你。”
“真的?”經仲宇帶着淚珠問,“那你還兇我,後來進了宮,羽皇陛下明明派人給我們送了好多東西,你一樣都沒要,還說怕寵壞了弟弟,你就是不喜歡我。”
“不是,它不是這麽回事,”經冀鷹有些詞窮,無奈地道,“算了,你還小,這裏頭的事,以後哥再慢慢教你吧。”
“我也不是有意的,我那時候不就是怕嗎,”經仲宇委屈起來,“我會怕又怎樣啊,那把劍可就差點割破我脖子了。”
“知道了,這事是夠你受的,”經冀鷹拍拍弟弟的肩膀,“不過,那個人族當時要的不是你的命,而是太子的命,還要我拿你去換他,你想過我真這麽做的後果嗎?”
經仲宇茫然地搖頭。
“我如果真做了,那咱們倆必死無疑,而且還會連累寧州老家許多人,許多許多人。”
“為什麽?”
“你知道太子是什麽嗎?”
“知道啊,就是日後我們的羽皇,”經仲宇低頭嘟囔道:“可,可我不喜歡他。”
“噤聲。”經冀鷹臉色一斂,“你喜不喜歡他無所謂,但你要記住,我們是寧州經氏的子孫,我們不受要挾。”
經仲宇擦了擦眼淚,正要跟他哥撒嬌,忽然吓了一跳道:“哥,我怎麽聽見有人敲門。”
經冀鷹笑道:“別疑神疑鬼,這時候怎麽會有人敲……”
他話音未落,自己就清晰聽見門外傳來扣門聲。
經冀鷹臉色一變,對經仲宇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貼着他耳朵說:“我去開門,要有什麽不對你馬上躲床底下,懂嗎?”
經仲宇吓白了臉,點了點頭。
經冀鷹反手拔出長柄匕首,貼在腰後,朗聲問:“誰?”
門外沒人應答,經冀鷹無聲走近兩步,靠在門另外一側,悄悄打開鎖,猛然一下踹開門撲了過去。
他的匕首未刺下手腕已被人緊緊鉗制,那人力氣甚大,經冀鷹在練武場上學的這兩下在他手裏無異于小雞撲騰,反手一扭,他的匕首已哐當落地。經冀鷹擡頭一看,抓住他的是名高挑羽人,他穿着打扮與宮中侍衛不同,一身白袍纖塵不染,腰側明晃晃挂着一塊白荊花玉牌。
這玉牌相當眼熟,經冀鷹苦苦思索,忽而臉色一變,脫口問:“您是坐忘閣的人?”
“放開他。”一個和煦的聲音道。
那侍衛立即松手,經冀鷹聞聲望去,只見暗夜雨霧之中一個青衣人持傘緩步走來,走到近旁方才從容不迫地收起傘,露出一張天生帶着笑意的臉,瞧不清年紀,看不透身份,一眼看過去只覺如沐春風,令人心生好感。
“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