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2)
“時間真快,上次我見你,你才這麽高,”青衣人微笑着比劃了一下腰側,“不,好像更矮一些,我記得你一把抱住我的腿,腦袋正好能擱在我膝蓋以上一點。”
經冀鷹愣了愣,他聰穎過人,不用一會便難以置信道:“叔父,不,經,經大人……”
“一家人,叫什麽大人,叫二叔。”經無端笑容加深,過來把傘自然遞給那名至羽拿着,“怎麽,不請我進去。”
經冀鷹大喜過望,手忙腳亂推開門:“您快請。”
經無端卻不忙,他附身撿起經冀鷹的匕首,端詳道:“長柄雙刃,是好東西,河絡那邊流出來的?”
“是。”經冀鷹不好意思道,“父親拿了不少好物淘換來的,便宜了我。”
“你就是用這柄匕首救了太子?”
“不敢說救,太子有勇有謀,且有保命的秘書陣法,準确來說是他救了我。”
經無端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自家人說這些客套話做什麽,太子那倆下我還不知道,多虧了你幫他拖延時間才等到援兵,你很好。”
經冀鷹笑着低下頭。
“我來得匆忙,沒帶什麽見面禮,既然這柄匕首立了大功,那我帶回去改動一二,讓你使得更順手些,你看可好?”
經冀鷹哪有不應的道理,忙笑着點頭道:“多謝叔父。”
“我聽說你還帶了弟弟來?”
“是,”經冀鷹一面将經無端讓進屋子,一面喚道,“仲宇,快來拜見叔父。”
經仲宇懵懵懂懂地爬下床,被經冀鷹壓着給經無端作揖。
“好孩子,今天吓到了吧。”經無端摸摸他的頭,對那名至羽道,“我帶的那些壓驚的東西呢?”
“都在這,大人。”
經無端彎下腰對經仲宇說:“南藥雲其安的名頭聽說過嗎?那小子噱頭多是花架子,但做藥呢,是比我要強一點。雲其安有味丸藥專供小太子服用的,據說羽童吃了之後能身強體健,日後啊,凝出來的翅膀又大又漂亮,你要不要嘗一個?味道跟山楂丸似的,不難吃。還有幾個小玩意,是叔父閑着沒事做的,你也去玩玩看?”
經仲宇遲疑地看向自己哥哥,經冀鷹忙道:“快謝謝叔父。”
“謝謝叔父。”
經無端笑了笑道:“好孩子,去邊上玩,我同你哥有事說。”
經仲宇行了禮,乖乖走到屋子的另一端。
經冀鷹記憶中對這位名揚天下的叔父唯一的印象,莫過于周圍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他如何驚才絕豔,如何助羽皇東征西戰,成就一代帝國霸業。但此刻驟然得見,與其說親近,不如說隔閡與敬畏,甚至因為他深夜到訪,經冀鷹心裏暗生警惕,面上卻帶了笑問:“有什麽事,您只管吩咐侄兒。”
經無端沒有立即回答,他轉身走向書桌旁,随手拿起剛剛經冀鷹演算的草紙湊近燈看了起來。
經冀鷹窘迫地道:“那,那都是侄兒睡不着,起來胡亂算的……”
“這裏錯了,”經無端指着紙道,“這裏又錯了,這裏這裏,也是錯了。冀鷹啊,你學元極星曜格局圖,學了多少年?”
經冀鷹漲紅了臉,嗫嚅道:“有,有四五年吧,侄兒天資愚鈍,自然比不得叔父天縱奇才,唯有比別人更勤奮些……”
經無端放下草紙,沉默着看他,忽而道:“如果我告訴你,星象一途,有天分便是有天分,再勤學苦練也無用呢?”
經冀鷹心裏一震,強笑道:“那,那也總好過怠懶荒廢了學業吧。”
經無端嘆了口氣,溫和道:“冀鷹,有句話旁人定不會跟你說,只能由我來說,你的資質做一個庸庸碌碌的星象師當然沒問題,但要做一個大星象師,甚至于在寧州神木園總廷能謀一席之地,成為星辰使,那是萬萬不能的。”
經冀鷹渾身顫抖,一時間辨不清自己是憤怒還是不甘,這句話若由別人說他當然嗤之以鼻,但眼前的人是經無端,是連神木園總廷的星辰使都自愧不如的人物,他說自己資質有限,那便如判官下筆,直接将他打入牢獄。然而少年人心氣高,怎甘一腔熱愛被人一句話打死,他蒼白着臉辨道:“叔父,我是不才,但自問還不至于到無藥可救的地步,我八歲就考入神木園總廷做教習助理,十歲跟着長老學元極星曜格局圖,他人人都誇我博聞強記,舉一反三,沒有堕了我們經家的名聲……”
“他們誇你,是因為你的出身,你是寧州經氏嫡系,我們經家往上幾輩,代代效勞神木園,祖上出過五任星辰使,八任星辰副使,放眼羽族十大姓無人能及。更何況,”經無端目光中帶着不忍,“更何況還有我。”
“我在羽皇身邊深得信賴,神木園那幫人絕不會給你難堪。可是你扪心自問,在神木園總廷的這些年裏,難道就沒遇過這樣的人,你付出的努力分明比他多百倍千倍,可效果卻遠遠不如他随意所得?”
經冀鷹閉緊嘴,他想到一個人,那個人的存在是他心裏一根隐秘的刺,刺得他焦心起來不敢怠慢,刺得他努力過後又常常覺得無力,但他的自尊不允許自己親口承認這點。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遇到過,”經無端輕聲問,“是誰?是不是一個叫經表元的人?”
經冀鷹驚駭地瞪大眼,顫聲道:“您,您怎麽會……”
“我怎麽會知道?”經無端微笑,“傻孩子,你忘了?陛下的坐忘閣還是我一手建起,寧州雖遠,但若我想知道神木園發生什麽,就沒誰能瞞得住。更何況,經表元這樣的天才,神木園總廷早已向陛下報備,你想知道星辰使是怎麽評價他的嗎?”
經冀鷹本能地搖頭,但一想又不甘地點頭。
“星辰使說,經表元之才直追經氏先祖,可與我媲美。悉心教導,假以時日就會是下一任星辰使最好的候選人。”
經冀鷹如遭重擊,蒼白着臉跌坐到椅子上,慘笑道:“原來,他已經被當成下一任星辰使培養?那我呢?”
“我出身比他高貴得多,我才是經氏嫡系,他不過一個旁系子孫,俜羽所生,連至羽血統都不純!這樣的人怎能被視為總廷星辰使培養?怎能令羽人十姓心服口服?憑什麽……”
經無端按住經冀鷹的肩膀,溫和卻殘忍地道:“就憑他是個天才,而你只是個平凡的羽人。”
雷聲轟鳴,經冀鷹恍然瞥到案幾上的銅鏡,鏡中他妒火中燒的表情如此扭曲醜陋,連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心有不甘,覺得憤怒、憋屈,甚至心懷恨意,這些都是該有的情緒,沒關系,在叔父面前,你不必藏着掖着,”經無端溫和地道,“可發完脾氣後,我希望你能冷靜想想,你現在對他只是不服氣,時間一長,這種不服氣就會變成嫉恨,嫉恨一多,你整個人都會随之扭曲,因此等到你手上一有權,有能用的人,你就會想動手除了他。然而經表元絕對不是坐等你收拾的人,你有權有勢,他也羽翼豐滿,神木園總廷定然是要護他保他,經家內部沖着他也姓經沒準會對你反戈一擊,到得那時,你該怎麽辦呢?”
經冀鷹搖頭:“不會的,不會有這種狀況發生。”
“為什麽?”
“因為我不是那種人,”經冀鷹怒火上湧,“說句不敬的話,叔父,您跟我今晚不過頭回說話,您知道我什麽?您又憑什麽覺得,我就只會成為一個被嫉妒吞噬的小人?”
經無端笑了起來,點頭道:“你說得對,抱歉,我是對你一無所知,我不該随意臆斷你。可是冀鷹啊,我看人或者不準,可我看星象沒出過錯。說句托大的話,當今之世,活着的星象師能勝過我的只怕不多,因此就憑這張草稿,我看一眼就知道你合不合适做這一行。”
經冀鷹啞口無言,頹喪地道:“所以您今晚來,就是為了打擊我?”
“不,我來,是為了給你另一個出路。你是個聰明人,應該志存高遠,而不是自我束縛,眼裏只盯着神木園總廷。”
經冀鷹皺眉問:“您的意思是?”
“留在秋葉城,”經無端看着他,真誠地道,“留在皇宮,你會跟着名震天下的老師讀書,跟着帝國最好的高手習武,你的所學所見将遠勝于寧州神木園那一方井底,你會放開眼界,看到整個九州帝國。”
經冀鷹并不為所動,而是直接問:“叔父,您直說吧,要我做什麽?”
“做太子伴讀。日後成為他統治帝國的左膀右臂。”
“可我從小立志要做一名星象大師……”
“冀鷹,不要固執,有些事不是你努努力就能做好,星象師便是這樣。”
經冀鷹怒道:“可是我從小就以侍奉元極道為己任,從小我每天,只要不是病得爬不起床,每一天我都會演算星圖,我從來沒抱怨過辛苦,也從來沒認為我有資格怠懶傲慢,我做這麽多,只是,只是單純想離玄妙深奧的星圖近一點,哪怕再近一點點。是,我是天賦不足,我是暗地裏嫉妒過經表元,可難道因為天賦不足,我所做過的那些努力就毫無價值了嗎?”
“自然不是,但沒有用……”
“算了,叔父,我就問您一句,”他疲憊地閉了閉眼,輕聲問,“做了太子的伴讀,我就再也成不了星象師,再也成不了像您這樣的人了,對嗎?”
這句輕飄飄的話,卻堵得經無端準備好的說辭一句都說不上來。
經冀鷹自嘲一笑,問:“我是不是拒無可拒?”
“是。”經無端憐憫地看着他,溫言道,“陛下明日便會下旨,我只是趕在旨意下達之前來先跟你通個氣,冀鷹,我們除了是寧州經氏子孫,還是九州帝國的臣民。太子他,他也是個好孩子,生長于紛華卻不溺乎其中,從小沒有伴很可憐,其他人陛下信不過,但在刺殺一事上,你分明只是萍水相逢卻舍命相救,品性出身都無可挑剔……”
“別說了叔父。”經冀鷹啞聲道,“別說了。我遵旨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