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姐妹

姐妹

審訊室,一個七歲的小女孩坐在椅子上。

腦後的橡皮筋已經松松垮垮地散掉。

濕濕的頭發垂了下來,蓋住了眼睛。

她低垂着頭,幾乎将頭低到了桌下。

瘦弱的肩膀不住地顫抖。

她有一條腿的褲腿是空的。

她用指甲摳着手背,手背上已經滲出血絲來。

江喻白盡量用不吓到她的語氣問:“小朋友,你的名字是小鳶,對嗎?”

女孩沒有回答。

江喻白又問:“你別害怕,警察叔叔問你什麽,你就回答什麽,好不好?

你的名字是小鳶,對嗎?”

女孩這次點了點頭。

江喻白問道:“你妹妹是你從樓上推下去的嗎?”

女孩用聽不到的聲音回答:“是我,我推了她。”

江喻白問:“你為什麽推她?

你不知道這麽高的樓梯,妹妹掉下去會死嗎?”

“因為我......我讨厭她。”

江喻白看着七歲小女孩眼睛裏的乖戾。

他心裏一驚,頭皮有點發麻。

江喻白問:“當時站在樓梯轉角處的,除了你和妹妹,還有別人嗎?”

女孩眼神有點呆滞,她搖了搖頭。

“當時你妹妹滾下樓梯的時候,她怎麽了?”

女孩聲音發抖,“她腦袋流了好多血。

保安叔叔抱起妹妹,把她送到了醫院。”

江喻白忍不住問:“妹妹死了,你一點都不傷心嗎?”

女孩擡起頭,看着江喻白說:“不傷心。”

......

隔壁審訊室。

程遇行問救起小鳶妹妹的幼兒園保安,“是你報的案是嗎?”

保安說:“是我報的案。”

程遇行看了一眼資料:“你說你看到有只大人的手,推了小鳶的妹妹,是嗎?

看得清楚嗎?”

保安說:“我是在值班室看到的。

雖然隔着玻璃,但我清清楚楚看到,是一只大人的手。”

程遇行接着問:“是一只怎樣的手?是男是女?

等你跑過去的時候,那裏還有人嗎?”

保安搖頭:“沒有。

那個人背在樓梯的拐彎處,我看不見。

我當時只顧跑過去救孩子了。

孩子沒有反應,嘴巴鼻子裏已經流出了血。

我趕緊大聲喊園長,園長辦公室就在二層。

園長慌慌張張地跑來。小鳶是園長自己的孩子。

幼兒園放假,她接自己的孩子來幼兒園玩。

當時她臉色慘白,自己抱着孩子哭,讓我趕緊打120救孩子。

救護車來了,園長哭得站都站不穩。

沒辦法,我扶着園長,跟着救護車去醫院了。

但還在路上,孩子就不行了。

好不容易挨到醫院,醫生又檢查了一下,對園長說,孩子已經死亡。

是什麽什麽顱底什麽什麽骨折啊損傷啥的,我也不懂。

園長的丈夫趕來醫院,夫妻倆都挺難過的。

我安慰了他們幾句,就自己騎個單車回家了。

回到家我先洗了澡,扔了蹭得滿身血的衣服,吃了泡面,就睡了。

第二天我還沒醒,迷迷糊糊中突然想到,這個事不對啊。

有人推了孩子。

我一激靈坐了起來問自己。

這種情況,是不是該報警啊?”

程遇行問:“你沒有先給孩子母親,也就是你們園長打電話嗎?”

保安說:“打了,園長手機占線。

我就先報了警,後來才撥通了園長電話。”

程遇行說:“可是為什麽小鳶說,是自己推了妹妹?”

保安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不是吧?

她是這麽說的?

她當時确實也在現場。但我明明......難道我看錯了?”

程遇行問:“你們幼兒園有監控吧?”

保安說:“有監控,到處是監控。

但那個樓梯通向的是行政層,拐角那裏好像是個監控盲區。”

程遇行問:“你仔細想想,那裏有沒有監控?”

保安說:“應該是沒有。但我想其他監控的角度,應該能看到大人的那只手。”

程遇行問:“你們幼兒園的安保怎麽樣?

陌生人有可能繞過監控,或者從哪裏進入幼兒園嗎?”

保安想了想,“我們幼兒園吧,是一個私立幼兒園,學費很貴。

安保這方面挺嚴的,我沒有發現哪裏可以進來陌生人。但我也不确定哈。

畢竟我不是兇手,兇手的思路我不知道。”

程遇行低聲跟歐陽臺說:“歐陽臺,你現在去幼兒園查監控,每個監控都要看。

看有沒有可疑的地方。”

程遇行又走進一間審訊室。

審訊室坐着孩子的母親。

經歷了喪女之痛的母親,看起來很憔悴。

程遇行先是表達了安慰和同情,待她情緒穩定一點,他開始提問。

“宋玉女士,當時你的辦公室在二樓,有沒有聽見什麽異常的聲響?”

宋玉疲憊地搖頭,“我當時在打電話,沒有聽到孩子墜樓的聲音。

我是聽到保安的喊叫,才跑出辦公室的。”

程遇行問:“當時你看到的現場有誰?”

宋玉說:“保安、小鳶、頭底下有一攤血的小鶴。”

程遇行說:“保安說看到有一只大人的手推了小鶴,而小鳶說是自己推了小鶴。

你覺得哪種可能性更大?”

宋玉一雙深陷的眼睛空洞無神,“小鶴出事後,我第二天就去幼兒園監控室看了監控。

小鶴是突然向後栽下去的。是有人推了小鶴。

保安是後來跑過去的。

這麽看來,在現場的只有小鳶。”

宋玉說完,眼睛止不住地流淚,接着她掩面而泣。

程遇行遞給她紙巾,“平常小鳶和小鶴姐妹倆,她們的關系好嗎?”

宋玉說:“不太好。

小鳶和小鶴出生的時候,是罕見的腿部相纏連體嬰。

五歲的時候,我帶着她們去大醫院,做了腿部分離術,手術很成功。

但小鳶從此就失去了一條腿。

小鳶應該是在心裏記恨我和她爸爸,更記恨自己的妹妹。所以......”

程遇行終于知道,為什麽小鳶只有一條腿了。

宋玉這時候擡起頭,用懇切的眼神望着題安:“警官,小鳶只有七歲。

這件案子請到此為止吧,不要毀了她的一生。

我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手心手背都是肉,小鶴已經死了,救不活了。

我如果申請撤案,是不是小鳶就可以回家了?”

程遇行說:“這種案件屬于公訴案件,不屬于自訴案件。

但鑒于加害人小鳶,未達到法定刑事責任年齡,依法不予追究刑事責任。

可是,如果真的是小鳶推的,就要對她嚴加管教。

根據情況看,要不要送到少管所進行定期教育。

一個七歲的孩子,能把妹妹故意推下樓梯。

就有可能有一天,把別人家的孩子,也通過暴力方式推下樓梯。

你和孩子爸爸,一定要引起足夠的重視。”

宋玉忙點頭,“我們回去一定對小鳶嚴加管教。

保證絕對不會再有此類事件發生。

還請警官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要擴大影響。

幼兒園出了人命,如果這件事人盡皆知,有關部門肯定要下來查,這對我們幼兒園的聲譽是非常不好的。

不瞞你說,我們幼兒園是私立幼兒園。

如果家長們發現幼兒園有安全隐患,肯定都要退學費。

而且以後招不到學生,可能沒幾天就得倒閉。”

程遇行拒絕了她的要求,“幼兒園歸教育局管,這件事我們已經報給了教育局。

教育局會對你們幼兒園,進行例行檢查整頓。

你現在該想的,不是逃避責任。

而是作為母親,好好關注孩子的心理健康。

作為教育工作者,審視幼兒園中的安全隐患。防止以後再有這樣的事情出現。”

宋玉一下崩潰了,“警官,你讓我只有七歲的女兒,以後怎麽做人?”

程遇行說:“考慮到小鳶只有七歲,我們會隐藏她的所有信息。

但我們警局會派心理醫生,定期給小鳶去做心理輔導和評估。”

晚上歐陽臺向題安反饋了調監控的結果,“隊長,我調了所有監控。

出事的樓梯拐彎處是個監控盲區。

有兩個視頻,确實能看到,是有人狠狠地推了一把小鶴。

小鶴直接後仰倒下樓梯,後腦勺着地。

但視頻模糊,根本看不清是大人的手,還是小孩的手。”

程遇行問:“那保安呢?視頻中的保安和他的證詞一致嗎?”

歐陽臺說:“一致。

小鶴栽下來後,保安第一時間沖出保安室,跑過去救人,大聲呼喊。

宋玉從樓上奔下來,兩人撥打了120,隔了一會兒120急救人員趕到。”

程遇行說:“之後的監控看了嗎?

有沒有陌生人從幼兒園離開?”

歐陽臺說:“沒有人從幼兒園離開。”

程遇行問:“前幾天的視頻看了嗎?有人進入幼兒園嗎?”

歐陽臺說:“看了視頻。沒有可疑人進入。”

這件案子結案之後,周淮舟作為警局外聘的心理師,對小鳶進行定期走訪。

周淮舟需要對小鳶的心理狀态進行打分。

程遇行看着表格上的分數,憂心忡忡地問周淮舟:“怎麽小鳶的心理狀态越來越差?”

周淮舟沮喪地說:“是啊。明明心理輔導期期不落。

怎麽會一點作用也不起呢?

真是奇怪。

不過,程遇行哪,這孩子很怪。

起不到效果也很正常。心理輔導的時候,她很少說話。

即使說話也是自言自語。

有一次我敲門,問她可以進來嗎?

她沒回答。

就在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她對着身邊的空氣揮揮手說:‘有人來了,等下我們再玩。’

我感覺後背像有螞蟻在爬。

我見過妄想症患者,但一個七歲小女孩,對着空氣說話的樣子,詭異極了。

我給她講故事,講到一個小孩子變成小天使去了天堂。

講這個故事是為了給她漸漸舒緩,她妹妹的死亡,對她産生的影響。

她突然把手指放在我的嘴邊,神秘地對我說:“噓......過不了多久,你也會死。”

我看着小鳶這孩子的眼睛,有點瘆得慌。我有一次結束咨詢,經過小區公共健身區,聽到兩個人在議論小鳶。

一個人說:‘小鳶那孩子的眼神兒,我每次看到心裏都發毛。’

我聽說啊,小鶴就是小鳶推下樓摔死的。

一個抱着孩子的媽媽說:‘我那時候懷着老二。

小鳶指着我的肚子,說我肚子裏懷的,是個死胎。現在我每次看到她坐着輪椅過來,都趕緊抱走我家孩子。

我現在都不敢讓孩子自己下樓來小區玩了。’

另一個人說:‘那我們要不寫個聯名信給物業,讓物業和她家溝通一下,能不能搬走。’

抱着孩子的媽媽說:‘估計懸,這是她家買的房子,物業讓搬家,人家不搬我們也沒辦法。

不過也可以試着寫寫。畢竟咱們家家有孩子,真要出個什麽事,真是後悔都來不及。’”

周淮舟接着問程遇行:“你說,小鳶會不會是天生的反社會人格?”

程遇行問周淮舟:“反社會人格不是那種殺人狂魔嗎?不會吧?

我見過小鳶,性格是古怪了些,但不至于是殺人狂魔吧?”

周淮舟說:“反社會人格的特征包含,但不局限于殺人魔。

反社會人格又叫做無情型人格障礙,還有很多特征,比如缺乏共情能力,性格偏執,和人群格格不入,對身邊的人有攻擊性和暴力性等等。

如果有誘因,反社會人格才會顯現出來。

我想給她做個腦部體檢PETS。”

程遇行說:“即使做了腦部體檢,小鳶是反社會人格,那接下來呢?

這種天生帶在基因裏的東西,能通過後天改變嗎?”

周淮舟說:“反社會人格有的是先天帶的,有的是後天習成的。

但無論是哪一種,國外的科學家已經用數據表明:

人為幹預能有效将反社會人格,這種心理病态轉化為普通人格的特殊類型。人為矯正幹預進行再社會化,最終有效降低犯罪率。”

程遇行說:“這個得嚴格保密,否則人們一旦知道小鳶去做這種測試,就會提前給她打上殺人狂魔的标簽。

有些殺人狂魔反而是社會逼出來的。

小鶴被小鳶推下樓的事,公安機關對所有資料做了保密,不知為什麽還是洩露了。”

周淮舟說:“嗯,要十分保密地做檢查。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說的對,有些殺人狂魔反而是社會逼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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