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賢君賭坊

賢君賭坊

“喲,這麽清秀的小公子也來玩兩把?”

挑逗戲谑的聲音穿過雙耳,蔣汐加快步子拽了拽王霖的衣角,卻只聽到有人喊:“這位,不是江周文江公子嗎?怎麽,終于肯來英雄救美了?”

那人看了看身後的蔣汐,“嚯,這書童長得,果真比江公子清秀不少。若今日真的贏了,小心鳶鳶姑娘回頭,要另覓良人了?”

衆人哄笑,蔣汐皺皺眉頭,厭惡的眼神回掃過去,那人反倒更猖狂,“小白臉還挺有脾氣啊?你家公子還沒敢說話呢?”

“孟吉羽,我既已赴約,你是否也要給出點誠意?”皮衣男子清亮嗓音,說起話來的動作神态還真像半個書生。

孟吉羽右手一揮,閣樓上兩個壯漢押着人往下,那女子容貌憔悴,雙眼往下陷,看到皮衣男人時目光有些驚詫。

“鳶鳶姑娘,周文來了”

皮衣男人踏踏實實行了個書生禮,鳶鳶眼裏噙着淚,輕輕搖頭示意他離開。

孟吉羽仰頭大笑幾聲,“好一個郎情妾意,江周文,你的籌碼呢?”

皮衣男子從懷中甩出一大疊銀票,“若你贏了,這些全都歸你;但若是你輸了,便要放過鳶鳶姑娘,将賣身契還給我江周文”

孟吉羽邪笑勾唇,“我就喜歡你這種爽快人!成交!”

蔣汐面色有些難看地注視着周圍的一切,各個長桌都有成群的賭徒圍着,有錢的,上去過把手瘾,沒錢的,杵在旁邊也要過了眼瘾。偶有婦人到堂門前尋找敗家的丈夫,卻因孤身一人反被嫌棄,甚至欺侮一番。

輸了的面紅耳赤,贏了的脅肩谄笑,旁觀的五感癡迷。妄想着一朝壓中即刻暴富,吃到點甜頭還想再挖更多油水,一步陷,步步陷,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哪有如此風險與收益高度并存的刺激來得爽快。

家庭妻兒責任,統統抛諸腦後,所有人都在焦躁無比地等待機會之神降臨的那一天。

賭博,簡直是精神鴉片。

蔣汐看着皮衣男子不動聲色的專注之态,心頭完全沒譜。

昨日她所講,刻意略過江周文之事,今日王霖卻扮作同名同姓之人英雄救美。孟吉羽人多,王霖敢這麽孤身一人、堂而皇之參與對賭,到底是怎麽想的?

那鳶鳶姑娘一看也是不會武功,且不論孟是否作弊,王霖真贏了之後他們會爽快放人嗎?就算這包裏有毒藥,卻總不能把這裏所有人都毒暈吧?看這樣子,他只為那姑娘而來,她又能有幾分把握獨自逃脫?他為什麽一定要帶她來?

蔣汐越想,手心越在冒冷汗,這真是她寫的故事嗎?小說裏的王霖為了查清父母死因,故意在賢君賭坊做局。袁伍寒見他吃了對手出老千的虧,順勢幫了他一把,雖經過一番波折,還是獲得了無魔山的情報。可現在,王霖成了江周文,而袁伍寒又在哪裏?

“江公子”

孟吉羽猖狂的聲音再度傳來,“你的籌碼,輸的差不多了。這最後一把,敢不敢陪我來一局大的?”

皮衣男子輕松一笑,蔣汐卻在心裏不知罵了他多少遍,“孟少俠想怎麽賭?”

“若你輸了,不僅錢歸我,你、和這個書童,都得留下來給我當下人!”

這不是賣身麽?他說出了差錯不能保證自己死活,這便是差錯?

蔣汐狠狠扯他衣袖,皮衣男人看了她一眼,眼神似乎在讓她別搗亂,蔣汐只覺得千鈞一發,根本顧不得那麽多了,“王霖,你沒資格賣了我!”

身旁幾個賭棍倏的有些震驚,看上去清秀的男人,聲音竟也像個女人,他剛才喊的,是叫王霖?

賭坊鬧哄哄一團,孟吉羽根本聽不到蔣汐說了什麽,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剛要破口大罵,卻只聽得皮衣男人響亮的一聲:

“成交”

“公子,不可以!”鳶鳶愁容滿面,皮衣男人卻始終未曾瞧她一眼。

蔣汐此時的心情簡直像是行走在刀尖之上。

原本是反派的路無淵确實一直冷面冷心,可他除了嘴巴毒,拿她作人質、強迫自己吃了棄連散以外,根本沒傷過她分毫,而那棄連散,本身也不足以致命,他就是怕自己不聽話才威脅。

而本是正派男二的王霖,卻笑着臉将她置于危險境地,都怪她先入為主,什麽善惡正邪,未曾了解就推心置腹,這才是最蠢的!

“公子可要考慮清楚了”

一只骰子“啪”地定在桌上,随即碎成二十七粒,二樓雅間溫潤淡定的男聲傳來,“你确定,要跟這個骰盒下安裝推藏板的主把繼續賭?”

蔣汐腦袋頓時受激,這聲音,是他,他真的在,是袁伍寒!

“你是誰?膽敢在這裏信口雌黃?”

孟吉羽話音剛落,袁伍寒就被人圍住,而其餘的賭徒似無事發生一般,依舊高舉的歡呼、倒地的掙紮,趣意全在骰子大小。

“小心!”袁伍寒身後有劍光閃過,蔣汐脫口而出。

鼎沸之下,孟吉羽回頭示意那兩壯漢,鳶鳶被重押往回,皮衣男人不再假扮,離開蔣汐一個箭步就沖上前去。

賭坊內這才開始有了騷動,隐藏的面目确也找準蔽點,仔細觀察着周圍的一切。蔣汐被湧動的人群擠得站不穩,孟吉羽抵擋皮衣男子之際,手下受意往蔣汐的方向去。

“怎麽回事?”混亂之中,一位濃妝豔抹、雍容華貴的女子從三樓居室探出,瞧着底下幾人打鬥,端詳片刻後輕輕示意手下,顧自掩門。

袁伍寒輕易将幾人應付,縱身一躍就到孟吉羽身後,暗處隐藏的便衣人與場內些許喽啰過招。

賭坊內局面更混亂了,稍等之後,三樓房間內的各守衛才有序竄下,在喧雜中費勁調度着。

蔣汐身小,慌亂中根本識不得誰敵誰友,只得一番亂扔,身邊的人确有聞味即暈,但也有太多蜂擁往前,蔣汐來不及思考,只得卯足勁往外跑,竭力依舊被幾名男子追上。

門柱旁的男子本欲出手救人,不遠處縣衙的兵衛匆匆而來,他瞬步移回坊內,随從将孟吉羽綁走,皮衣男人扶着鳶鳶,四尋不見蔣汐的影子,皺着眉頭還是迅速撤離。

“走開,你們知道我是誰嗎?若你們敢抓我,莫啓會将你們碎屍萬斷!”

蔣汐抓起包裏的粉包就撕向眼前人,那幾人聞過,即刻就昏迷倒下。後卻再出現一群聲音,“快,抓住她,小心她包裏的東西——”

蔣汐再伸手往包裏掏,沒了,可惡,剛才被吓到一次性扔太多,現在竟然沒了。

後來那幾人抓住蔣汐,眼前的衙衛卻排列靠近。

“魯知縣到”

衙門士兵照例舉起令牌朝賭坊內大聲吼去:“尋釁滋事,官府到案,肅靜——”

“小人,見過魯大人”随從幾人押着蔣汐,佯作尊敬行了個禮。

“魯大人不會不知道,這賢君賭坊常有我江湖俠士娛樂出入,今日不知魯大人光臨,有失遠迎。”

“哎,這不是魯知縣嘛”

薛佳滿臉賠笑,殷切上前招呼,卻在魯苗看向她的一刻,眼淚噠噠就流了下來。

“是小女子無能,坊內不知何時出了些差錯,武林各位俠客快意恩仇,這便有些小打小鬧,現在好了,魯大人令牌一到,這坊內忽地便安靜了。魯大人可真是威震四方吶!”

魯苗朝賭坊門前看了看,眼神回落将面前衆人掃了遍,伸手指向蔣汐,“這位公子,是怎麽回事?”

“魯大人,我本是努縣一貧苦人家女兒,爹爹好賭,把家裏的錢都敗光了,我娘得知此事,心情積郁,今晨醒來,本說着話,卻提到我那爹爹,一口氣沒喘過來,被活活......活活給氣死了!”

蔣汐咿咿嗚嗚嚎啕大哭,“小女子不得已才換作男裝混到此地,誰曾想竟不知為何,平白被這幾人抓住,光天化日之下,這可是強搶民女啊!魯大人要為小女子做主啊!”

蔣汐哭得慘不忍睹,連自己都差點信了自己的鬼話,那幾人相識一眼,趁衆人不注意回頭,卻再未曾見過老大孟吉羽的身影,心頭咯噔有些慌張。

“你胡說什麽?分明是你偷了我的錢袋,被我這幾位兄弟發現,這才将你擒住——”

一人同樣演戲嫁禍,另一人配合欲将錢袋偷偷扔進蔣汐挎包之內,手還沒伸夠,正東方來的一粒石子就撞在他腕上。

“嗒咵——”

錢袋子掉地,蔣汐猛然反應過來,“大人,這是栽贓,您看到了嗎,他們這些壞人,要栽贓小女子!大人明察秋毫,這麽多人這麽多雙眼睛看着,求大人一定要為小女子做主啊!”

蔣汐一人的呼聲像是獨角戲,衆人面色均有些尴尬,像是向來的規矩和習慣被打破,薛佳反應過來,親熱地跪下扶着蔣汐。

“哎,這可憐的妹妹,在薛姨的賭坊可是受苦了,都怪薛姨這些日子忙前忙後,前幾日還生了場大病,才讓那些夥計們有了偷懶的機會。誤會,誤會,這幾位少俠本是義薄雲天之人,這其中定有什麽缺漏之處,是吧,各位少俠?”

那幾人再左右看看,一個點頭稱是,全部也随之附和起來。

魯苗拂開袖子,停愣一會,壓軸的聲音終于再出口了,“如此,薛老板,便要你好好管教管教那些下人了。”

薛佳連連稱是,蔣汐看魯苗朝前方衙衛示意,官府的人竟這麽快便撤了?

“幾位少俠,如此,我便不多留了”

薛佳做足了面子,哪怕孟吉羽不在,依舊給這些人臺階。

那其中一人也知趣,朝薛佳作揖道了個謝,給周圍人使了個眼色,蔣汐恐慌之餘拔腿就跑,官府來了都還敢抓人,這可怎麽辦?

“喂,我說了,若你們敢抓我,你們的領主孫鴻、護法宋芷微、乃至山主莫啓,都不會放過你們!”

薛佳見怪不怪,就此離開。

蔣汐孤立無援,那幾人聽到名姓,微有遲疑,仍是将她逮住。

蔣汐掙紮得沒了力氣,嘴角下撇,袁伍寒,王霖,誰都不見了蹤影,沒有人會來救她。

接下來,她會被送去哪裏?又會遇到什麽事情?

她有點累了,兜兜轉轉這麽久,看了傷人案、受了體訓罰,在森林迷過路,被毒藥傷過,被反派威脅過,還被正派利用過......到頭來連自己現在是誰都沒弄清楚,還想要憑自己的意志活着。

快意恩仇的江湖真是太難了,蔣汐啊蔣汐,這要真是一場太真實的夢該多好?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