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患難與共
患難與共
渾渾噩噩不知過去多久,蔣汐腦袋暈頭轉向,偶有幾次晃開眼睛,卻也只見得黑漆一片。
再是猛力被扔出,蔣汐的身子結結實實撞在泥地。
“混賬,若死了怎麽辦?”
嚴厲的斥責聲響起,蔣汐先是感覺到嗖嗖冷風,再是一陣花香,後聽見腳步聲越來越遠,摩挲着才緩緩睜眼。
密閉的空室,除頂上的天窗打開,腦後的銅門以欄而設,周圍都是鐵壁。
角落裏蜷縮着身子的人,像是路無淵。
“唔,唔——”
蔣汐奮力挪動身體,翻轉腳踝差點扭傷,終還是滾到了那人身邊。
路無淵身上的粗繩已染滿鮮血,但傷口上的□□末清晰可見。
蔣汐用腦袋朝路無淵蹭去,發簪經不住折騰就地掉落,眼前的人卻還是一動不動。
完了,這下徹底完了。
在男主眼皮子底下被那些刺客抓到這暗無天日的鬼地方,自己被五花大綁不說,隊友還重傷失去戰鬥力。
蔣汐垂下眸子,睫毛淡淡的濕潤将她的思緒抽離,老天爺,穿越已經夠玄幻了,我連這具身體是誰都還不知道,就得乖乖等死麽?
不行,絕不能放棄。
蔣汐深吸一口氣,壓着腹痛硬是平地起身,扭頭再往後時,路無淵的手指卻微微有了動靜。
“唔唔”
蔣汐的淚花在眼眶裏直打轉,路無淵撞上她期待的眼神,面容從渙散倏爾又恢複了以往的冷傲。
他額上的紫紅格外紮眼,散出的頭發肆意挂在眉前,身子不由得往後墊倒,胸膛蹙蹙上下起伏,淩亂的呼吸在寂靜中克制住了狂躁。
盡管被封布蒙了小半個嘴巴,蔣汐也能感受到他此刻的痛楚與掙紮。
她回過頭,背對着朝他挪過去,雙手在腰後不停晃動。
不一會兒,路無淵心領神會俯身,蔣汐笨拙又艱難地斜着餘光從身後為他撕開布條。
“把頭轉過來”
聽到路無淵低啞的聲音,蔣汐懸着的心終于有些着落。
乖乖照做回頭,男子不聲不響的濕熱氣息迎面而來,她吓得即刻後仰,身體卻因重心不穩而愣愣倒地。
路無淵沉着臉色,聲音不帶一絲波瀾,“若想逃,便得把我懷中刀片取出”
蔣汐眨巴眨巴眼睛,眼神有些閃躲地點點頭。
再一次,她鉚足了全身力量坐起。所幸,這具身體的主人腰夠好。
男子微微前傾。蔣汐配合地往他身邊靠攏,卻在又一次感覺到他的氣息時,不自覺閉上了眼睛。
“再過來一點”
時間極慢,他的聲音低沉而磁性,在她耳畔萦繞。
蔣汐的呼吸瞬而變得淩亂,明亮的眸子瞬而對上他的目光,縮着身子往左邊再靠了一點。
“嗞——”
封布被他撕咬揭開,路無淵有些力不從心,頃刻後仰。
蔣汐剛要說話,卻聽到那門外的動靜,雙腿一蹬便将兩張封布藏匿,扭着身體背對門沿倒去。
吱嘎開門,一步,兩步,三步,蔣汐眼睛合緊,心髒砰砰直跳。
救命,別過來,別過來!
“無淵”
粗沉而有力的男聲傳來,好像在哪裏聽過?
“紀、紀大俠?”
身上的松緊迅速滑落,蔣汐下意識去扶路無淵,生怕他沖動做出什麽事情來。
“蔣姑娘?”
郝亮的聲音交雜着門外摩拳擦掌和人體撞擊的重量,紀悔奕扛起重傷的路無淵,遠遠逃到平地還未走幾步,失去重心雙膝跪地。
“路無淵,你做什麽?”
郝亮将二人護在身後,厲聲質問。紀悔奕運功護住心脈,左心後背的刀片逼射而出,切入皮褶古樹筋幹,乳白汁液緩緩滲出。
“我早便警告過你,再有機會,我定會将你碎屍萬斷”
“好一個碎屍萬斷”
王霖拍着巴掌徐徐而來,“有恩的以仇相報,真心的以假意相換。”
“路無淵,咱們雖說萍水相逢,卻也并非有什麽深仇大怨。你卻聯合這些人,将我們引誘至此,想要趕盡殺絕麽?”
蔣汐傻愣愣的想問什麽,卻在發現步步倒退的袁伍寒後,驚顫地久久失神。
路無淵腰背挺直,頓然沒了起初的虛弱無力,黑衣人裏裏外外将五人圍了兩層,那為首的目光凜然,蔣汐卻聞到一股似曾相識的味道。
“你,你是賢君賭坊老板娘?”
蔣汐話音剛落,路無淵臉色輕微閃過一絲變化。
“不錯嘛,小姑娘,如此都能将我認出”
薛佳連笑幾聲,“二位公子毀我生意,卻一聲不吭便走了,恐怕傳出去,該惹天下人笑話”
“噢?”袁伍寒不緊不慢,“韓池與努縣南北接壤,老板娘費盡心力在此設一據點,可是為了讓我等尋得這些畫像?”
袁伍寒雙手推展,暈染的襯布滾跌而開,女子單人畫像惟妙惟肖。
長長的睫毛笑意彎彎,纖細的手腕微曲,一雙玉足輕輕踮起,眼波流轉間透着一股清純與俏皮。五彩的蝴蝶停在枝尖,她的柳腰婀娜随着衣衫飄動而起,畫意缱绻。
每一幅畫,乍看像是一模一樣,卻随着微風相拂,張張連成一套靈動的舞蹈。
“這畫中的人,為什麽是蔣汐?”
王霖擰了擰眉,蔣汐卻以為自己聽錯了般瞠目結舌,“你說,那畫裏的人,是我?”
“看來老板娘,也是第一次見它”
袁伍寒仿佛勝券在握,“檀鬃乃地方官員每歲繳納朝廷之物,專司追蹤之用。民間所剩量數無幾,而這些畫皆以檀鬃原料為染,存放于那廢棄密室地下。”
“武學原以內功心法為始,後俠客入朝為官,應兵伐作戰需要,武學漸以招式變換、兵學器法見長。朝野武藝由此兩派相生。”
“吳某有些好奇,若諸位手無寸鐵,還敢否與我等比試一二?”
“你很聰明,但,很快就要死了——”
薛佳一聲令下,黑衣人全數發力,王、袁、郝立三角位點,紀悔奕轉而擋在蔣汐身前。
“時間夠麽?”
袁伍寒莫名其妙朝身邊扔出話,王霖先是愣了愣,随後笑得開懷,“兄弟,不賴嘛”
語畢,兩人默契勾唇,黑衣人的手腳卻剎那沒了力氣,兵刃呲哐落地,片刻後,三人抓住時機反撲。
黑衣人瞄準蔣汐的位置,紀悔奕卻被刻意牽制暫時抽不開身。
“別過來,你們以多欺少,算什麽英雄好漢,滾開!”
蔣汐雙手不斷在胸前揮舞,千鈞一發之際,利落的身影将她護在懷中。
路無淵騰空展招,兩名黑衣人卻抓住他右側的空擋,晃着身子拾撿朝蔣汐刺去。
藥量有限,黑衣數多,時間越久,他們恢複得越快。
“小心”
蔣汐還沒說完,路無淵雙手已經把她環住,全身的重量同樣壓下來,她感受到他傷口再裂開的血液。
劍尖刺破路無淵左肩的皮膚,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蔣汐含着淚,正當再一把劍襲來時,紀悔奕從後方化解危機。
“路無淵,你堅持一下”
蔣汐嗚咽着嗓音,顫抖着從懷中拿出通靈丹,顧不得那麽多,直往他嘴裏塞。
“你可不能死,路無淵,你睜開眼睛看看我,路無淵——”
蔣汐情緒激昂,身體卻不聽使喚,就此暈了過去。
*
亂山暮雪覆千裏,層雲砌砌往盡頭長延。虐風撕裂空寂的視野,雪地上單膝顫顫陷地的男人面色猙獰,忍受着蝕骨劇痛,卻還是要将寸寸內蜷的背脊直挺。
“你本不該做到如此地步”
寒水劍光凜冽掃在男子幾近扭曲的臉上,那陰鸷的眼神卻盡顯嘲諷與孤傲。
“哈哈哈——”男人眼角黑血滲出,暴戾而輕蔑地瞟過寒光劍主身後衆人,笑聲始終張狂恐桀,“瞧瞧你們的眼神,你們在害怕,你們怕我!就算我死了,變成厲鬼都不會放過你們!”
人群稍有躁動,未知源頭的慫弱聲附和不斷,“路無淵忘恩負義,親手殺了養父駱航鳴、恩師孫鴻!”“快,袁樓主,快殺了他,為武林除害!”“他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路無淵就是路奕大俠此生最大的敗筆!”
體內紊亂灼熱的血液騰騰翻湧,就要偾張而出。男人擴臂嘶吼,衣衫盡碎,怒號刺透雲霄,寒光劍主被殺氣震退幾步。
“殺人如何?道義如何?欺師滅祖又如何?我父路奕,為這江湖、為你們這些所謂的名門正派做過多少扶危濟困、甚至舍生忘死之事?到頭來卻蒙受奸人陷害,十二年前沔水群伐竟無一人敢站出來為他說過哪怕一個字!沔水、岩華洞、清河劍、赤炎宗、曙峰刀,該死,都該死!都被我路無淵屠了滿門!”
那語聲陣陣比天高,身後衆人驚懼潰散,啞着忘了該怎麽出聲。
“袁伍寒,我真可憐你,要替這群僞君子收拾殘局,要幫這些窩囊廢維護假惺惺的公平正義!是,我此生做的都是惡事,你們有誰敢如我一般這麽堂堂正正承認?我路無淵,是真小人,真真實實的惡人!你們——”
話音未完,滾強氣流瞬時從他身子裏迸裂,一聲巨響快過寒光劍主掩身撤離的速度,為這肅索瘡痍的冬天彈出一記駭人悶棍。男人身體四分五斷,山腰的雪簌簌脆落。
“不,路無淵,不——”
蔣汐大汗淋漓,一股勁坐立起身,胸腔急促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