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沽名舊事
沽名舊事
“快,快,夫人還在裏面,快——”
卧居閣急成一團熱鍋上的螞蟻,來來往往的下人提着水桶妄圖撲滅火勢,袁伍寒趕到時已見楊卿塵慌亂的身影奮進火場。
“姐夫——”
供水量太少,火勢越來越猛,施古指揮着有內力的幾人在外圍控災,袁伍寒将脫掉的外套撈進水裏提出,同樣不顧一切沖入火勢之內。
蔣汐氣喘籲籲卻來不及感受,濕衣貼近口鼻,瘋狂地尋找任何通風口。
李實眼見火災,卻根本再不想将她帶走的事,輕功一躍便不知何處去了。
路無淵将她的穴道解開,顧自不管她的存在,蔣汐慌亂中失足從山坡滾下來,誤打誤撞竟正好來到卧居閣前。
天公不作美,冷風呼嘯而過卻把火勢吹的四處缭繞,聲聲巨響傳來,卧居閣內裏建築物倒塌的聲音呲裂不斷.
蔣汐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她奮力刨開院旁的泥土,顫顫巍巍以外套裹住,拼了命一樣朝火勢撲去,卻還沒到門口,一扭腳就右臉貼地,嘴裏全是潮濕的泥澀。
怎麽辦,袁茹肚子裏還有個孩子,怎麽會這樣?為什麽火災偏在這個時候出現?
蔣汐竭力想要起身,腳踝卻像是受了擠壓骨頭錯位,她根本站不起來。說時遲,浪濤火焰再送出一波氣流,火勢中似有動的人影。
“袁茹——”蔣汐喉嚨幹嗆,面部表情被熏得不成形,人體落地的聲音響起。
她循眼光,是王霖!
“醒醒,醒醒——”
王霖灰頭土臉,全身上下的衣服已被燒成了乞丐裝,雙臂鮮血直流,混雜着焦爛刺鼻的氣味和哭天搶地的號聲,蔣汐一步步朝他們爬過去。
男子為袁茹輸出內力時,倏的面部抽搐,按住腦部使勁敲打,不住晃腦袋,終反倒在地。
“王霖——”
蔣汐心急如焚,是一氧化碳中毒,他為了保護袁茹,身上還有多處燒傷和撞傷,怎麽辦,“王霖,袁茹——”
她把自己身上的濕衣服再脫下來,尋幹淨處先為袁茹處理口鼻,風卻越吹越猛,她的嘶喊聲撕心裂肺,“袁伍寒!楊卿塵!路無淵!郝亮!你們誰能來救救她!”
“袁伍寒,袁伍寒——”
蔣汐亦感覺到腦袋發昏,心跳越來越快,下風向的火将空氣中的氧氣漸漸抽離,失去意識前,她仿佛看到兩個男人慌亂又堅定的身影,“快,袁伍寒,他們一氧化碳中毒,快——”
“蔣汐”
袁伍寒話音剛落,女子便失力後仰,路無淵穩穩接住她。
楊卿塵跟袁伍寒将地上另外兩人迅速帶走,大火燒了一天一夜,終被天降大雨撲滅。
*
“姑娘醒了,蔣姑娘醒了”
蔣汐晃了晃腦袋,袁茹身邊的婢女鳴兒歡呼出聲。
“你感覺怎麽樣?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何渺渺聞聲起立,關切又認真地擡起蔣汐雙手,左右仔細瞧着,生怕哪裏出差錯。
“小公子,你莫不是不清楚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
蔣汐挑了挑眉,“你主動靠我這麽近,可是願對我負責?”
何渺渺先還沒反應過來,偶而倏的一驚一乍,雙手護在胸前,“你、你說什麽?你不會喜歡上我了吧?”
何渺渺滿臉驚恐,“你這小丫頭片子可別癡心妄想,我,我只是好心看看你的傷勢”
蔣汐原想再裝一裝,卻撞見何渺渺如此擔驚受怕的神情,一個沒忍住就笑出了聲。
“你又笑什麽?”
何渺渺擰了擰眉,輕哼一聲“莫名其妙得很。要不是小寒告訴我,你為了救茹兒,差點把命搭進去了,我才不會來看你”
“袁茹,我是說,夫人她怎麽樣了?”
“姑娘放心,莊主時刻守在夫人身邊,現已然恢複了,只是姑娘一直昏迷不醒,我們還以為,姑娘......”
鳴兒聲音弱了下來,何渺渺接着話,還是心有不忍,“我們都以為你會死呢”
“放心,我命硬,若是我不想,閻羅王親自來,也收不走我”
蔣汐拍拍胸脯保證,篤定的眼神看出去時,卻隐隐有了些憂慮。
說起來,當日羅钏在時,她也昏迷了一天一夜。雖說古代醫療衛生條件不夠完善,但正常人哪有動辄昏迷便是二十四小時的?
“說得好”何渺渺鼓着腮幫子認真起來,“蔣汐,我欣賞你。女子就該如你一般,有堅毅的意志,你這個朋友,我交了”
蔣汐驚了驚,她看起來這麽小,都能說出這麽前衛而打破桎梏的話?
片刻,屋內沒有回音。何渺渺嘟了嘟嘴,悄悄左右盼了盼,再清清嗓子,“诶,我跟你說話呢,聽到了嗎?”
“嗯......嗯......好的,好的”
蔣汐瞧她期待卻又傲嬌的模樣,不由得輕輕綻開笑顏。
這何渺渺,也太可愛了吧。
“渺公子不過一十五的年紀,談吐之間卻如此大氣,屬下佩服。但如今玩也玩夠了,是不是該随屬下回去了?”
蔣汐聞聲定睛,一名執鞭俠士裝扮的女将推門而入,袁伍寒跟在她身後。
那女将警惕地掃了蔣汐一眼,朝何渺渺半躬身。
“傳雪”
何渺渺嘴裏嘀咕兩句,“這老頭子好狠的心,竟把你派來了”
“公子,随我走吧”那女子穩着聲,作恭請狀。
“蔣汐,既然小寒他們都能把你帶到沽名山莊來,我相信,我們一定會再見”
何渺渺撂下話後朝袁伍寒做了個鬼臉,蔣汐恭恭敬敬朝她行送禮,兩人一高一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視線中。
“王霖怎麽樣了?火災是怎麽回事?路無淵跟李實,現又在哪裏?”
蔣汐連珠炮般的問話讓袁伍寒頓了頓,她反應過來,“我,我只是好奇。你讓羅钏悄悄帶我來這裏,說明你已經覺得我身份不一般了,是嗎?”
“接二連三發生了這麽多事,雖然我們相處的時間不多,但我願意相信你,更不會欺瞞于你。所以,我能否也請求你,對我坦誠相告?”
女子真摯的眼神不攙半分虛情,要說在這個世界有誰讓她真正信任,便只有她筆下的男女主角了。
袁伍寒別開臉,緩緩開口:
“曾經的沽名是武林門派。上一任莊主是現楊莊主的師父,名叫李開炎。”
“李前輩好收集稀珍藥草,又聽聞北邙河谷地帶有一種名為瘤垠、可毒可醫的藥植,便帶着楊莊主及部分弟子前去拜訪。可谷主夫婦的脾性古怪,在谷口設置了四四一十六藥陣,李前輩被一種名喚西莎蔓的毒誤傷後仍不放棄,終究在九九八十一日後破陣入谷。”
“不過,那時谷主夫婦并不知此物真正毒性,只作尋常病疾處理,李前輩的決心亦打動二人,谷主夫婦将瘤垠種子慷慨相贈,盛情款待了沽名所去之人。可就在沽名撤離的半月後,北邙遭劫,谷主夫婦的屍身終在下游被打撈”
“而我爹娘的屍身完整,毫無中毒跡象,死前似無半點掙紮,看起來像是自願溺水而亡。”
袁伍寒的話音被打斷,王霖邁着步子進門,“幾年後,奴姥帶我到北邙祭奠父母親,沽名前任莊主似是西莎蔓劇毒發作,向奴姥求救。奴姥卻要求沽名交出所有瘤垠,沽名最終未将瘤垠送至北邙。”
“再後來,楊卿塵莊主便來北邙挑釁奴姥,說是要為李開炎的死報仇雪恨”
“可是當年,北邙來來回回就只有沽名山莊之人去過,所以這些年,我總覺得爹娘之死,跟他們定脫不了關系!”
王霖一拳垂向桌面,茶具呲噌撞擊而響。蔣汐愣愣被吓出一身冷汗。
“造化弄人”
王霖眼裏閃着淚花,有些自嘲地笑笑,“是藥三分毒,我竟從未想過瘤垠無色無味,自我爹娘在北邙河谷源頭種下它們那一刻開始,便已經想到了最後的結局。”
蔣汐眼眶不覺濕潤了。
原來當年的王霖父母,早将李開炎視作生平知己,贈予瘤垠之時就将此藥的毒效清清楚楚藏在了那些種子裏。
而李開炎卻并未真正用心對待那份大禮,那字條已是楊卿塵在多年以後才發現的。
沽名一直嘗試着尋找當年的奴姥和孩子,卻從未有過回音。
這些年多虧袁伍寒的飲古樓,打探到一名通學藥毒、年輕卻輕的江湖俠客,沽名才總算有了線索。
後來便是她安排的小說劇情開端——袁伍寒與王霖在賢君賭坊的初識。
說起來,她與這個世界的緣分也真是奇妙,為求關注畫的大餅,不僅真真實實存在,甚至她也只是恰好勾勒這千人千面的萬分之一而已。
“還記得,沽名之前,我對你說的話麽?”
袁伍寒稍稍垂眸,左手搭在王霖右肩。
沉默片刻,王霖臉上漸漸回複以往的神采,他輕扣了扣嘴角,左手順勢朝前推起,目光如炬。
“不過,這面具下,隐藏的到底還有些什麽東西?”
袁伍寒注視着他的雙手,片刻,蔣汐攥緊了身側的衣衫。
他,這是要——
黑發之下金色的韌絲松開,鼻架上的銀白面具脫落。
蔣汐久久挪不開眼睛。
五官乍看中規中矩,停留片刻卻能發現細微處雕畫般的韻味,鼻梁高挺緊致,鼻背光滑筆直,翼尾鼻尖的淡弧與自帶半分上揚的嘴角相得益彰,弱化了棱角分明面龐的淩厲,生出幾分溫柔。
劍眉下那雙能說話的眼睛,似是含情,又微潤着如霧的淡雅。
整體看去,修長挺拔的身姿上下并無多餘動作,背着光,他的氣質又集冷峻、如玉、雅貴于一體。
王霖瞥見蔣汐的神情,輕挑了挑眉。這模樣生的,若是說戴上面具防桃花,當也不為過。
“我王霖孑然一身、浪跡江湖,從不跟來路不明之人打交道。但今日,便交你吳寒這個朋友”
強健有力的臂膀握在一起,不問來處,不找去途,蔣汐倏的生出一種惺惺相惜的感動。
“你怎麽,像是要哭了?”
王霖擠眉弄眼地看向蔣汐,蔣汐撅嘴向上吹了吹氣。
“眼睛進東西了。再說,我有什麽好哭的”
瞧着她無所謂又癟癟嘴的滑稽樣,王霖反而笑出了聲。
“玉佩還你”
“噢”蔣汐從王霖手中接過,遞給袁伍寒,“這就是李實給我那塊玉佩。你們要找它的主人?”
“早在斂餘之時,我便将它掉包了,真正那塊,在這裏”
袁伍寒摩挲出懷中之物,自信一笑,“究竟你是不是它的主人,很快就能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