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謹小慎微
謹小慎微
什......麽?
“換做以前,你應該會潑辣地用蠻力将我推開,再雙手叉腰氣鼓鼓地警告我不得胡言。”
李實收回右手,輕松地轉過身,“可現在,你真的像變了一個人,就這麽乖乖地、愣愣地站在我面前,不再做無理取鬧之事。而且臨危不亂,像是在冷冷靜靜想辦法。”
“那,沽名山莊的前任莊主,是——”
“他是我的生父,”李實的眼神冷漠了許多,“你的父親南安世子,是我舅父。我的母親朝陽郡主愛上了李開炎,後,生下了我。”
他左手的扇骨“咔擦”折響,蔣汐沉下情緒,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自我記事起,便已成為李開炎的義子。江湖與官場本就紛争不斷,每次與母親相見,總是要舅父幫忙。但直到我長大,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
“後來,南氏卻受人觊觎,母親與李開炎之事便成為政權鬥争的幌子。李開炎利欲熏心,一心為了沽名在武林的名譽和地位而将我禁閉,眼睜睜地看着母親受人謾罵,最終......”
蔣汐見狀,輕輕扣住他懸落的手掌,“那,南府,現在在哪裏?”
李實稍微仰了仰頭,光線中閃爍的晶瑩轉瞬即逝。
“八年前,先皇因南氏守衛國土有功,将你許給七皇子趙烨。”
他頓了頓,“卻是在納征當日,不知何人往南衛軍中傳謠,說南氏被誣陷有謀反之心,舅父兵權被奪,宗族入獄。南衛軍不服先皇旨意,由忠将帶領直往皇城請命。”
“後卻,被将計就計,就此......”
“陰陽,永隔了......麽?”蔣汐苦澀着神情,甚是驚恫而難以置信。
李實沉默着點頭,輕柔地将身邊人帶入懷中,“哥哥一定會保護你,不再受任何威脅和傷害”
蔣汐倏的更有些拘謹而猜懼,由慢而快地掙開他,後退兩步。
“可,為什麽,逐壽山當日,你卻像是并不過問我的死活?”
“沽名再見,你又将我強行帶走。如今卻突然對我施以關懷,你,叫我怎麽相信這些?”
李實眼裏稍縱即逝閃過一絲失落,手中的墨扇剛開到一頁便再合上,他只語焉不詳:
“說來話長。我只是前幾日才查清你的身份,其中曲折因果,日後,我自會慢慢解釋”
“走吧,我帶你去舅父和母親的墓地看看。從此,我們遠離世事紛争。有我在,不會有任何人能傷害你”
他闊步而出,以有些強勢又不忍強迫的力度拉起她的胳膊,卻一如預想那般感受到她的遲疑與抗拒。
蔣汐不知道他所言故事有幾分真,也不明白他所言這不到一月時間內查到了什麽。可她很清楚,憑他的武功,若真想帶走誰,根本不需要如此好言相對。
那眼神裏的真摯和溫情,是她不願意用最壞的惡意去揣測的。
若她真是失憶之身,說不定真會義無反顧選擇相信,他就是自己的哥哥。
可她總覺得很勉強、很突然。
她好像根本沒有做好準備。
她原本只是想從李實口中套出更多的線索,随後再繼續孜孜以求這宿主的真實身份。
她一直以為這是自己最期待、最需要、最要緊的事情。
而現在,答案好像已經昭然若揭,她的心卻一點也沒有歸屬和悸動的感覺。
注視着蔣汐彷徨而沉默的模樣,李實的目光投向遠方,“你可知,那吳寒的真實身份?”
他想寬慰低落的女孩,卻還是未将雙手伸出去,“申城袁府大公子袁伍寒,上有姐姐袁意為皇帝寵妃,下有弟弟袁昶煜任塵州項界軍大将軍。沾親帶故的還有祖舅,塵州州主何項。”
“先不論他身居高位仍卧藏江湖是否會誘發朝野劇變,單是他袁家身處的朝堂之争,足以造成一場腥風血雨。”
“政權鬥争,向來是最後的屍體踩着千千萬萬的骷髅,前赴後繼”
“而你,或将會是他們為達目的、不惜一切的墊腳石”
“可南氏曾對袁家有恩”
蔣汐咬緊嘴唇,心中卻像是捕捉到了黑暗中微弱卻鮮明的光束,一腔孤勇般力争反駁,“并非所有人都會像你說的那樣,利令智昏、忘恩負義”
“你很相信他?”
陽光掐着林葉的縫隙向下,李實擡起眼眸,“就像你願意相信路無淵那樣麽?”
“我真的很驚訝,遇見你之後,路無淵身上多了一絲人情味”
“他現在在哪裏?他回無魔山了嗎?”
“阿兮,人各有命。”
男子修長的身影穿過金色的光束,“我不管你對他是什麽感情,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也都有必須要去面對的事情”
“那你就不想為南氏一族,洗刷冤屈嗎?既然已經知道是被誣陷的,為何還要選擇逃避?”
“這不是南氏一族的子女應該去面對的事情麽?”
李實停下腳步,暗自苦笑幾聲。
逃避?
就憑他們,要去逆轉八年的時光,憑着心頭奉為圭臬的理想主義,用自以為是的力量和熱血,只為向那些被權術玩弄的民衆作一個解釋,從而換得讓已逝之人瞑目的結果麽?
那不過是生者一廂情願的寬慰罷了。
昔人已去,衆生如何諷譽褒貶,又有什麽意義?
“我只希望你活着。自由地,不為任何人、任何事牽擾煩繞地,活着”
“漢陽的林子怎麽這麽大,我們已經在這裏繞了一個時辰,為何還是走不出去?”
嘟囔着抱怨的清秀之聲隔着林蔭傳來,蔣汐欲言又止的感覺堵在了喉頭。
“我走不動了我走不動了——小煜,歇會吧”
那聲音軟軟地開始撒嬌。李實轉身再回靠近蔣汐,示意她沉默後,剛要輕功帶人走,卻倏的眼前發昏。
“我......”
蔣汐顫抖着雙手,歉疚而無措地擡起頭來。
這樣走了,她将會永遠成為他的妹妹,從南兮開始,在這個世界以另一種方式活下去。
不,她不願。
“對不起,我不想就此離開。”
“我不想就這樣永遠離開”
她根本不是南兮,她不想成為別人,她不想頂着別人的身份享受屬于別人的愛,她不想再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很害怕,這些日子所有的謹小慎微都被她強壓着深埋心底。
她不停地勸自己,找到身世,找到主角,找到主線,她應該這樣走下去。
可她不是她,她根本,根本不屬于這個世界。
清醒的人最荒唐。
無論怎樣自欺欺人,她都做不到随遇而安。
蔣汐止不住地搖頭,失去理智般拔開腿,只為穿透時空的極限。
嬌弱的女子身影在龐然繁雜的深林粗木的映襯下顯得孤立而倔強,她奮不顧命地一心向前。
“姑娘小心——”
月白色交領錦衣的男子先是往側邊為她挪開道路,卻發現她似已完全失去控制,即刻敏捷翻身落地,恰好伸出雙臂将她護在身前。
那男子背後三步遠,是斷崖深淵。
蔣汐猛地吸入一口氣,卻壓在胸腔無論如何也出不來。
她滿臉通紅,呼吸變得困難。
濕漉漉的雙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臉龐,她的情緒如潰穴的堤壩撞破大海,一層一層掀起驚濤駭浪。
翻滾聲、擊打聲、嘶吼聲席卷裹挾,分不清日月春秋,看不盡海角天涯。
蔣汐雙唇翕合着,胸中極致的翻滾終究化作悄然的眼淚,在他肩頭肆虐而流。
“蔣汐?”
高馬尾的少年咕隆着大眼睛,左右瞧着附近林子好幾圈,瞬而抽出皮鞭子以作備戰狀。
“別害怕,密林雖深,但有本少俠在,哪怕是巨蟒虎獅,也絕對傷不了你分毫”
何渺渺警惕着四周的動靜,電光火石般送出長鞭往右前方粗樹纏去,麻灰色的小東西卻驟然蹦跳而出。
“小......小兔子?”
何渺渺緊張的情緒消失不見,弓身咧嘴,輕盈撲上前便抓住那灰茸茸的豎耳。
再回頭,蔣汐卻目光呆滞地死死拽住男子衣角。那人兩手尴尬地懸在半空,不知所措。
“小煜,你也有今天”
何渺渺清脆的笑聲仿若銀鈴,“剛才我可看見了,是你張開雙臂要抱人家姑娘的。怎麽,現在知道害羞了?”
說着,她往前邁出步子,左手拍了拍蔣汐的肩膀:
“你到底怎麽了?這才幾日不見,為何跟換了個人似的?”
哆嗦的幾聲抽泣停息,蔣汐顫抖着雙手,好一會兒才将翻湧的情緒強咽下去。
“抱歉,是我失禮了”
蔣汐搖搖晃晃地撐直身子,右手扶額之時,眼前卻明晃晃地陣陣眩暈。
片刻定睛,她下意識回頭看,樹梢後一閃而過的白色身影果決而無聲。
“那是,姑娘的朋友麽?”
男子試探性地發問,“想必他亦不願意看到姑娘傷心,自方才渺公子出手後,那位朋友便一直關注着姑娘的情況”
她的行為應當是狠狠傷了他。
分明只是自己的情緒,她卻控制不住在那個自稱是“她”哥哥的人面前哭成淚人,他定會因此自責。
明明早就知道自己只能逆來順受去接受未來的、未知的一切,她偏偏還是在那一刻将要到來之時成了逃兵。
何渺渺見不得這一問一不答的氛圍,“蔣汐,剛才那人是誰?小寒呢?他沒有帶你回申城麽?”
那男子瞥了何渺渺一眼,疑惑中帶有一絲警惕。
“她就是我跟你提過的,小寒帶去沽名的那個姑娘”
蔣汐略向男子致意,轉向何渺渺,“你能幫我找到吳寒麽?”
原小說裏,袁伍寒跟袁枭串通一氣,逐步獲得了女主宋芷微的信任。兩人并肩到申城的第二天,卻恰好再被人設計,那也是男女主感情線的開始。
何渺渺和眼前這人,應當是受塵州州主何項所托,前往皇城參加小世子的滿月宴。
盡管有何渺渺在先的解釋,男子依舊心存疑慮,卻還是不動聲色地跟在二人身後,往申城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