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官道受伏
官道受伏
确如袁昶煜所言,天空第一縷陽光灑向大地之時,傳雪便到了門前候着。
本因猜測王霖今夜會來,她才讓何渺渺陪她一起想辦法。如今人是安然無恙地來回了,蔣汐卻只聽着何渺渺酣甜的呼吸聲,久久未能入睡。
或許她真的要以南兮的身份面對一切了。
大夙皇帝、燕王、還有更多連她這個作者都不知道的角色和劇情。
穿進小說之前,路無淵下線是她最新的章節,袁伍寒與宋芷微只是查出方皓案真兇是其同僚,随後袁家便陷入輿論的風口浪尖。
王霖所說武林秘籍,還有江湖之人......她有預感,那會是袁伍寒身份暴露的前奏。
“蔣汐”
何渺渺慵懶地糯糯出聲,“你醒得這麽早?”
門外的傳雪聽到內裏的動靜,任衆婢女進門服侍。趙總管同時指揮着下人将金銀首飾、錦衣綢緞一一調進屋內。
何渺渺折騰了些時候,終究還是離床起身,歡天喜地左右使喚着要帶些新鮮玩意兒走。
“幾年未曾見過意兒了,也不知道她還能認得我麽”
徜徉在即将啓程的快樂中,何渺渺比劃着手中華麗的衣裳,注意到蔣汐只是靜待一旁,扭頭微有些疑惑地:
“小煜準備了這麽多東西,你都不要麽?”
纖細的手指在珠寶玉器上淡淡拂過,蔣汐只輕松地搖搖頭。
說起來,她身邊除了那玉佩和些許碎銀子,就只有斂餘江時換下的蓮裙,以及,路無淵那件外套。
“馬車已在府前等候,二位若準備好了,随時可以出發”
袁昶煜按時而至,蔣汐打量着來人時,高堯旁邊白衣侍衛卻引得她莫名多看了兩眼。
“這是鄭霖,身手了得,此去皇城,護你周全”
鄭霖并不多話,只順着袁昶煜的介紹握劍行了個簡禮。
“黃丞是皇上心腹,其雖以南兮殿下相待,但姑娘身份未得皇上欽令,尚不得确證。此去皇城,姑娘一定謹言慎行,有任何問題,昶煜定不負所托”
蔣汐順着袁昶煜在耳邊不動聲色的叮囑微微點頭,出府門時,何渺渺朝袁枭嚷了幾句。禮儀完畢後,馬車轱辘,塵粒揚伏。
*
“籲——”
前輪在碎石之上彈回,木制版面左右晃動,鄭霖控制好馬匹,随行士兵受袁昶煜之令查探周圍。何渺渺原百無聊賴般趴在窗口,腦袋瓜頓而撞上邊圍。
“袁少将軍”
高堯調轉馬頭,“卑職以為,城池邊界本就特殊,匪盜出沒不無可能。既走的既是官道,便不必草木皆兵。黃丞已把南兮殿下之事上報聖主,朝廷已經派人接應,我等自可加快些步伐”
“茲事體大,暗處的人,可不止你方才看到的黑影”
鄭霖随後主動請纓,蔣汐聞聲掀開布簾之時,袁昶煜早已默許他離開。
何渺渺瞧着白衣人迅捷利落的背影,啧啧稱奇,“小煜,你手下還有這麽厲害的人麽?”
袁昶煜岔話胡謅幾句,心頭卻生出多幾分戒備。
若沒看錯,方才樹梢前一閃而過的黑影,正被人追殺。可究竟是什麽人,能讓李實放棄蔣汐,一眼便追了出去。
“将軍,我們中計了!”
不遠間樹林之內萬箭齊發,似漫天星朔撲面而來,傳雪執劍擋過數十支箭矢,毫無防備的士兵慘叫連天。
袁昶煜當即拽出蔣汐,卻直撞見随從馬車右側的兩名男子喉頭被刺破,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
何渺渺順勢帶出腰上長鞭,混鬥中憤憤不已:
“誰吃了熊心豹子膽,官府的道也敢劫?小煜,現在怎麽辦?”
袁昶煜顧及蔣汐安危,單手運劍應付,高堯呼聲另指一道,衆人只得速避退開。
“有埋伏”
蔣汐眼疾,十米左右草叢內的黑影呼之即出,傳雪、袁昶煜眼神交彙,分別往兩個方向逃去。
“袁昶煜,我,我有點難受”
蔣汐的心髒砰砰加速,喉腔像是被什麽噎住,喘不過氣。那黑衣人窮追不舍,袁昶煜無奈,順勢橫抱蔣汐逃離。
“蔣姑娘,堅持一下”
他感受得到蔣汐身體的抽搐,她咬緊牙關,額頭的汗珠卻越發多了。所幸,灌木相交處,又是兩條道。
左邊平坦而光亮,泥面車轍和腳印相彰,右邊狹仄而陰冷,路延至林木深處,随之消失。
袁昶煜下意識往右。
許是遮陽的溫度降了些,蔣汐身體的知覺也漸漸恢複了許多,再一會兒,身後似乎再無殺氣,袁昶煜尋得隐蔽之地,內力輸入,為她平複心脈。
“姑娘?”
蔣汐垂着腦袋,身體還是不由得顫顫發抖,袁昶煜剛想做什麽,卻發現蔣汐左手死死扯着他的衣袖。
像初見時那樣。
寂靜的林子內除了風聲,便只有星星點點般的蟲鳴。密密總總的樹蔭将陽光圍得水洩不通,時間沉默須臾,冰涼濕潤的淚珠落到男子指尖。
蔣汐即刻別開眼神,頓頓挪開微微僵持的左手,左腮處的紅色液點似早已深深烙印。
“你......”
男子的話音凝在空中,曉玉樓時,她的半邊臉全是鮮血。
他始終都記得她那時的眼神,驚恐,渙散,無助,甚至,還帶有一絲幽微難測的絕望。
那種感覺,就仿佛是一只被嗜血壓迫的靈魂,孤零零地困窘于暗無天日的狹小空間。
無聲的眼淚是她抗争方式的唯一獻祭。
袁昶煜倏而想起了六歲那年的自己,長劍刺穿母親身體的那一刻,他額角上溢接的,都是她嘴裏的血。
“別怕,阿娘以後會在煜兒看不到的地方,一直陪着你”
隔世經年,回憶中親切的面龐卻漸漸模糊,袁昶煜垂下眼眸,右手輕拍她顫抖的後背,溫聲安慰:
“沒事了,都過去了,別害怕。”
蔣汐迎上他的目光,熱淚滾滾而下,她長吸一口氣,輕輕抽泣,拭幹眼角,輕輕點點頭。
“那些刺客,到底是什麽人?”
袁昶煜還未深思,敏覺的五感瞬時戒備,他将身側的長劍交于蔣汐:“無論我遇到什麽,你首先要保護好自己”
說完,蔣汐驚覺黑衣人從四方湧入,男子順勢把蔣汐推進巨樹相鄰的安全處,折了根棍條便迎戰殺敵。
但那些黑衣人的目标并不是他。
袁昶煜被十餘人糾纏,另幾人趁機追向蔣汐的位置。
寶劍鋒利,蔣汐壯着膽子,卻依舊有模有樣的比劃兩下,黑衣人眼見只是繡花套子,毫不猶豫一齊動手。
袁昶煜一心二用,急于求成之時反被刺傷,但終究掙脫那些人的周旋。
寶劍落地,蔣汐已被黑衣牽制,即刻就要被帶走。顧不得利刃威脅,袁昶煜再沒有時間揣摩制敵之策,後空以身翻劈高條枝幹,才勉強能追上黑衣撤離的速度。
追趕再過幾招,黑衣人已翻身而過密林,袁昶煜緊追至高崖前方。
“若你敢上前一步,我即刻殺了她”
粗犷的男聲一出,那黑衣人從腰間抽出匕首,刺向蔣汐喉處。
“住手”
袁昶煜高聲制止,卻始終凜然盯緊那人目光。
蔣汐感覺到身後之人有些緊張,随之輕咳了幾聲,袁昶煜瞬而抓住了那黑衣人片刻色厲內荏的神色。
再一次目光交彙,蔣汐的手心已全是冷汗。
但,只此一次機會。
“你們不敢殺她,是麽?”
袁昶煜俨然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否則她現在根本無法成為你們要挾我的籌碼”
“因為你們不确定,是否真的能從我手中全身而退”
黑衣人愣了愣,蔣汐使出吃奶的力氣,右手肘部往後撞,那黑衣人稍有不慎,差點就摔下懸崖。
袁昶煜見機将人攬腰而起,意欲轉身回逃,衆黑衣人中卻有暗器射出。
防不勝防,袁昶煜失手落地,黑衣人緊而欲将其制服,步步逼近至懸崖邊,蔣汐手足無措,再被三人圍住,只得倒退。
她腳邊的沙石下墜,仿佛是落入雲際,飄飄然不見蹤跡。
袁昶煜困于圍攻,起身之際反被推搡,險得拽住崖邊藤條。身體已然落到懸崖之外,荊棘刺手,血液随着袁昶煜臂彎滲下。
蔣汐心慌意亂,最後掙紮拒捕時,重心跌落,不慎墜下懸崖。
袁昶煜半吊在斷崖之前,呼喊名字的聲音已如雲煙消散,為首的黑衣人眉心一擰,順勢意圖将藤條斬斷,袁昶煜借斷崖枝幹反身旋回,那黑衣人瞧他上岸,迅速撤離。
*
“大人,怎麽辦?”
密林深處,怯弱的聲音響起,為首的黑衣人冷眼掃向他。
“方才的暗器,誰用的?”
陰冷的質問聲更顯狠厲,在場十餘黑衣人接鴉雀無聲。
“官道之中,箭矢都得避開馬車。誰給你們的膽子用暗器?若她真是南兮縣主,主子怪罪下來,你們有幾個腦袋擔得起?”
同一喽啰見勢再開口:
“大人息怒,小的們也是想盡早完成任務。那丫頭的長相與南兮縣主頗為相似,袁昶煜拼死都要将她護住,小的們絕沒有動她一根汗毛。”
為首之人惱羞成怒,反手一個大耳光朝那人散去,空氣中彌漫着絲絲血腥味:
“還敢狡辯!此事事關重大,若你們再有半點失誤,便只有死路一條。務必将她找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聽明白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