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大夙聖主

大夙聖主

“方才石壁後面的,只是你麽?”

袁昶煜确認蔣汐依舊熟睡,輕聲将身旁的人引到外圍說話。

鄭霖同樣顧及着洞內,倒也不打啞謎,“有時候太聰明了,并非幸事”

自崖頂險而脫身,袁昶煜即刻從險密山間墜趕往下,好在參軍多年深林埋伏的經歷,不到日出,他便尋得此處。

只是,那周圍豔俏的繁花綠草,在晨曦風中傲然搖曳的模樣,頓時讓他多出幾分警惕。

正午時陽光才能直射的河谷地帶,竟有如此斑斓多樣的植被,而自那下山道底沿途一路至此,尚還顯得有些荒涼。

袁昶煜接上他的話:“你我既已達成協議,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還請據實相告”

“哦,是麽?”鄭霖不以為然地笑了笑,“有個問題,确是困擾在下多時。南北相連,明暗相對,這是我南衛軍慣常傳訊的方式。當日墨羽令箭下的字條,少将軍雖行伍塵州八年,卻當即便能推測在下的南氏身份。”

鄭霖眉頭輕挑,“不免讓人有些好奇”

果真還是小看他了。袁昶煜并不打算回應鄭霖的猜測,天亮之前,他分明察覺到這附近有人移動的聲響,而且不止一個。

他确實意欲查探,鄭霖反恰好出現。或許待蔣汐清醒後,會有答案。

“你又是為何能将我袁家背景調查得一清二楚,不妨等價交換?”

鄭霖微微勾唇,“少将軍過譽,屬下受不起”

袁昶煜遲疑間這才感受到左側的動靜。

“你果然找到我了”

蔣汐掄着步子到洞口,喜出望外,“你可有受傷?”

她将眼前人渾身上下掃了個遍,再不經意間看向收回揖禮的鄭霖,那眼神,她總覺得曾在哪見過。

“無妨,昨日是我疏忽,未能護你周全”袁昶煜略帶歉意,若不是山體之間隐隐團成的雲霧混淆視線,他真的以為此處是千丈的斷壁懸崖。

但說來卻也奇怪,崖深不夠,為何能在中間形成缭繞的白霧?

袁昶煜擰了擰眉,“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蔣汐像是沒聽到他的話一般,左右四顧。那家夥真的一聲不吭又走了。

“在找人麽?”

蔣汐愣愣朝袁昶煜回了個“嗯”,男子自然相詢:“有朋友與你同在此處?”

“是。但他或許早就離開了”

“是那位王霖少俠?”

袁昶煜從羅钏那兒得來的消息,這蔣汐姑娘自失憶醒來,身邊除了三哥他們,便只有王霖、路無淵二人。

而那日他助王霖離開袁府,本已派人留意王霖舉動,竟在三岔六巷的軌跡中,讓那人刻意甩開了。

蔣汐搖搖頭,不再猶豫,“何渺渺和傳雪呢?”

“還沒有消息”袁昶煜看了看鄭霖,再朝向蔣汐:“那些黑衣人的目标是你,唯今,我們得首先确保你的安全”

鄭霖稍稍擰眉,蔣汐顧自往前,并不多言。

*

“有埋伏”

袁昶煜跟鄭霖同時作好戰鬥準備,數只黑影齊刷刷嵌入兩途的灌木。

啞紅長袍節奏均勻浮動,巧士冠下的眉毛從中軸往兩側漸濃,眉鋒後急轉而收束,眼神淩厲,鼻子高挺。原本一眼看去算得上是個美男子,他卻在目光交彙的那一刻,莫名給了蔣汐很強的壓迫感。

“蔣汐,小煜——”

何渺渺雀躍的聲音從側邊傳來,那官樣男子已然靠近止步。

“袁四公子,奴才奉聖主之命,接應公子入城”

語畢,他的目光對向蔣汐,“想必這位就是蔣汐姑娘,奴才葉跡名,聖主手下第一密衛之首,恭迎姑娘”

居然......皇帝竟讓這個奸佞宦官至此,蔣汐不由得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往袁昶煜身邊靠了靠。

“葉大人長途跋涉,有勞了”

原來,當日兩路分逃,傳雪與何渺渺卻漸漸甩開了黑衣人,再往回趕時,恰好遇到前來接應的密衛。

“黃丞心腹高堯失蹤,蔣姑娘又遭人追擊,是奴才有負皇恩,未能早些出現。”

葉跡名再簡單行了個禮,“如今密衛護送,諸位盡可放心。湘妃娘娘已在皇城等候多時,事不宜遲,随奴才走吧”

*

有時候想象遠不如現實精彩。

蔣汐随手胡寫的小說朝代,竟多少有些相對先進的中央集權理念。

國號大夙,皇城位于版圖中心,城宮布局有點像清朝的紫禁城,申城、塵州、陽郡、鄢省、洛都五大地方行政區,長官由開國元老級人物擔任。為防止地方割據,皇帝另行組建了監察臺,其成員各自分撥到五大區內督察治理。

地方兵權各有側重,但總體卻不比皇帝手中大半。皇帝每年輪換着軍隊至五大區協助治安......

“為何這裏像是少了一張?”蔣汐摩挲着手中讀物,前頁的末尾俨然寫着一個“北”字。

一旁的袁昶煜聞言輕咳出聲,葉跡名卻不再回話,凝滞的空氣讓蔣汐頓時緊張無措。

“皇上,蔣姑娘性子直率、頗有些膽識,再加上記憶全失,所以有些懵懂不知禮節。昶煜未能——”

“诶,無妨”

眉間略顯疲态,目光卻依舊炯炯有神的龍袍男子綻開笑顏,溫柔地撫了撫身邊人的皓腕,“意兒淑靜內斂,不喜表達,朕卻明白,她心裏一直盼望你們能來。袁家為我大夙鞠躬盡瘁,如今又尋得南兮,朕必有重賞!”

男子起身,大步流星,言語中盡是天子風流氣宇,“你姐姐是朕心愛之人,在朕面前,袁家人不必太過拘束”

語畢,他示意葉跡名,“官道黑衣,膽大包天。南兮身份一事,僅袁家和黃振知悉,如今他的心腹失蹤,朕要他盡快查清此事。必要時,密衛予以協助。下去吧”

葉跡名行禮退開,袁意收回眼神,蔣汐卻有些局促不安。

眼前站的,可是一句話就能生殺予奪的皇帝。

原本以為他們此行第一站只是袁意安排的住處,誰知皇帝得到消息後,當即便派人引他們至興源殿。何渺渺被傳雪帶去同幾位兄長彙合,而她,卻在剛剛得見皇帝的第一眼,匆匆就被天子“證實”為南兮縣主。

皇帝什麽也沒問,只說久別重逢,讓她提要求,想要什麽都可以。

蔣汐哪能不明就裏地二兩顏色開染坊,便只弱弱地請求識字。

本以為這種尴尬拘束的對話就此結束,皇帝一聽卻反倒更有些興趣,還要刨根問底般問她為什麽。

讀書認字,好奇求知,這樣回答當是不會有什麽差錯吧。

誰知這皇帝更奇怪,愣是讓葉跡名取得史書,名曰:女子好書,确也難得。讀書首先讀史。以古為鑒,知興替,明得失。

于是這才開始了她指哪,葉跡名講哪的場景。

可她不過只是多嘴問了句,這些人就像是觸地雷一般,怎麽就扯到了禮數上?

“朕與七哥一母同胞,手足情深。八年轉瞬,每每午夜夢回,舊時光陰歷歷在目,朕心中總是郁郁難忍”

趙世明欲言又止,轉身掩過眼裏的動容,再回頭時依舊霸氣英朗,“或許你已聽到些過往浮事,朕不想對你有所隐瞞。這本史冊,乃是由你的生父南安世子生前命人編撰而成”

蔣汐驚而擡頭。

“南衛軍護我大夙北境三代有餘,八年前,朝陽郡主原已奉旨嫁與洛都少主,卻被人惡意誣陷。郡主承受不住謾罵攻擊,終以自盡謝宗族。你與皇兄婚禮納吉前日,南安世子追查謠言散布者至皇城,卻最終害得福延樓周圍百餘老百姓死于非命。民憤難平,先皇亦是震怒,萬伽将軍卻領三萬士兵繞陽郡、越鄢省,直逼皇城。最終,南氏——”

趙世明輕輕嘆了口氣。

“七哥先是以聖旨護你,再為南氏求情,同樣觸怒龍顏,先皇罰他至鄢省監察臺。最終,只保得你一人”

蔣汐只擰了擰眉頭。僅從這皇帝的只言片語,她萬不會相信獨為平息民憤,唯一的辦法即是把功臣武将全族抄斬。南氏因果,一定大有淵源。

“朕是天下的皇上,是非正誤,當由證據說話。先皇駕崩當日,七哥帶你從鄢省回宮,途中卻遭遇山體石流。朕處理好先皇後事,再趕到現場時,卻只有七哥......”

趙世明隐隐含淚,袁昶煜輕聲安慰:“皇上節哀”

“所以,皇上找了我,八年?”

蔣汐滿腹皆是難以置信,卻不敢輕易表現。所謂的“謀逆反賊”後人,僅因皇室兄弟情深,便要如此費盡心力尋找八年?

“其實當年之事在朕心中,始終是個謎團,朕不願相信南氏真有謀逆之心。朕很清楚,這些年來,朝堂中不少忠義之臣因南氏遭遇而心有餘悸,皆是因為當年之事并無确鑿證據服衆。”

趙世明言辭慷慨,“千古王侯,誰不曾有過一時之誤。雖昔人已去,但朕作為當今天子,理當為百姓做出表率。若南氏當真冤屈,朕定當替父撥亂,哪怕罪己,也要清明——”

袁氏姐弟即刻下跪行禮,蔣汐頓然跟随他們的動作。

“皇上為民操勞,浩然正氣揚貫宇內,是百姓、社稷之福”

敢于手撕君權神授、完美人設的标簽,這皇帝......還真的讓人肅然起敬。

蔣汐埋下頭,說不定,這才是袁家寧以生死相托,也要扶助社稷之主的原因。

“你們都起來吧”趙世明微微揚手,身邊宗業成授意靠近。

“傳朕口谕,北境南氏之女南兮奉先皇旨意嫁與懷親王趙烨,然六禮未成,親王薨逝,南兮流落民間八年有餘。現袁氏忠良不辱聖命将其尋回。但時過境遷,朕深念同胞親情,亦顧及人倫常情,代太後收南兮為義女,封齊懷郡主,許其另覓良婿,安渡此生。另,朕許黃金萬兩、錦緞千匹至申城袁府,并減免申城百姓一季賦稅。”

郡主?他竟然有如此眼界,還在封建背景下都這麽關切女子名譽。這樣一來,她便不再是所謂已婚的王妃,而是單身的皇女了?

蔣汐不由得心花怒放,模仿着袁昶煜的樣子,誠心誠意向趙世明表示贊賞。

不過,古代這種磕頭下跪低人一等的方式,她真覺得有些膈應。

“你比朕年紀小,從此,可以兄長之名喚朕”趙世明親手把蔣汐扶起,“明日恪兒滿月宴,你與九哥從小一起長大。說不定,明日宴會相見,能使你想起過去的事”

九哥?那這皇上到底排行第幾?

南兮與燕王從小一起長大......這個故事,到底還有多少是會讓她大吃一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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