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瑾然南兮
瑾然南兮
舞曲更換,數名窈窕淑女蒙面起舞,蔣汐正琢磨着該如何在衆目睽睽下跟王霖說話,袁意卻微微感覺到身體的不适。
“娘娘可是哪裏不舒服?”
側後方候着的貼身宮女嘉兒察覺異樣,小步上前,袁意只扶着腦袋。只是片刻的功夫,葉跡名便從皇帝身邊而來,傳令讓袁意回去休息。
蔣汐一激靈,随後以擔心袁意為由離去,并且示意王霖見機跟她的侍從一同離開。
臨走時,趙瑾然關切的眼神讓她稍稍頓了頓。
再踏入湘迎宮門,蔣汐又跟葉跡名撞了個正着。
總歸是心裏覺得此人不善,蔣汐說明來意的時候到底有些沒底氣。但真說實話,雖知道此人掌管密衛暗地裏定做了不少見不得臺面之事,可多見幾次,他也萬不像是自己過去想象當中那種張嘴獠牙、渾身煞氣、十惡不赦之人。
可能就是人心隔肚皮吧。
守衛剛想要通報蔣汐的行蹤,被她噓聲制止了。看袁意方才的樣子定是很難受,若是高聲喧嘩可能會擾得她耳根子不适,還是輕聲敲門比較好。
“娘娘,您這身子是萬不能再喝了”
蔣汐敲門的同時正好聽見嘉兒的話,宮女來迎人,袁意也被攙扶着往外迎客。
“方才我見娘娘沒什麽胃口,便送了些吃食”蔣汐說着,目光落在隔板後桌上的空碗,空氣中有一絲輕微的麝香味傳出。
王霖授意提起籃子置出食物,袁意只擺擺手,謝了句卻不想再吃。
王霖聽罷低着頭輕聲開口:“娘娘近日,是否常常感覺到頭暈眼花,夜寐不佳,食欲不振?”
嘉兒連連稱是。
袁意這才擡頭仔細瞧着王霖,随後,她讓衆人回避,只留下嘉兒、蔣汐與王霖三人。
蔣汐狐疑,“娘娘這是?”
“你們認識,是麽?”袁意看向蔣汐,“方才他靠近之時,你的眼神不對。”
她再篤定地看向王霖,“從你手指的繭狀和側停的步态,說明你會武功。你不是太監”
王霖不再掩飾,原以為在妃嫔面前假裝更容易些,便稍稍沒那麽辛苦,卻沒想到皇帝的女人中,竟也有懂武功的:
“娘娘飲用的那幾味藥材性味偏涼,喝多了對身體只有壞處。後宮的女人,可沒有像你這樣的”
嘉兒眼神一震,“你,你到底是誰?”
王霖止住欲開口的蔣汐:“在下姓王,單名一個霖,江湖術士,不足挂齒。是,齊懷郡主之前在武林的朋友”
袁意輕輕抿了口水,“擅闖皇宮可是死罪,你死了也就罷了,就不怕連累郡主?”
“你們只要一口咬定不認識我,便不會有事”
袁意鮮有地淩厲看向他:“那你恐怕是過于天真自負了。皇宮不比江湖。爾虞我詐,有心之人的本事可不止把白的說成黑的”
“所以娘娘不更應該要個皇子麽?哪怕是母憑子貴,也更能在這深宮好好活下去”
袁意喝的是避子湯?所以宴前她那番話是,把自己比作供人觀賞玩耍的花?
一聲跪響,嘉兒毫不猶豫,“請公子救救我家娘娘吧。公子既是郡主的朋友,又懂醫術,能否妙手相治我家娘娘的身子?若娘娘得以安好,嘉兒哪怕是做牛做馬,也要報答公子”
王霖擺擺頭,“你如今已是皇宮的奴才,又有何資格與我談條件?”
“你別在這吓唬她”蔣汐制止王霖,袁意既然肯坦誠相述,便說明了她的誠意。蔣汐接着問,“你怎麽混進來的?可是跟蹤誰進來?湘妃娘娘的身子可有辦法醫治?”
“救人,只能救想活的人。她為了不孕甚至不惜傷害自己的身體,任是扁鵲也幫不了忙,除非她肯自己想通”王霖嘆口氣,掏出一瓶玉白瓷遞出去,“三日一服,能助你調息月餘。至于我為何會到此,不便告知娘娘與這位姑娘。告辭”
蔣汐沒想到他即刻要走,“外面可有人守着,你怎麽出去?”
“那人可走了有些時候了”
瞧他背影利落,袁意再開口,“王公子留步,袁意有一事相求”
“我的胞弟袁伍寒和朋友現在宮內,興許很快就要陷入險境。我這裏有一幅手繪密衛內部結構圖,望公子替袁意,救下弟弟。”
王霖意料之外地回頭,蔣汐同樣愣了愣。
她寫進小說的王霖帶着地圖救人,竟是從這裏來的。
王霖求證式地看向蔣汐,袁意讀懂了他的心思:“我的胞弟化名吳寒行走江湖,王公子應當認識”
王霖不置可否,像是猜到了又像是恍然大悟一般,“這小子,竟藏得這麽深”
随後,他勾唇一笑,輕輕接過嘉兒手中的東西,“不得不說,吳寒這心思謀略,普天之下沒幾個人能比得過。”
蔣汐迫切追問,“這麽說你不是跟蹤袁伍寒進來的,那你進皇宮是為什麽?”
“西莎蔓、還原丹和骨蝕散本是西域三大魔毒,是天下第一蠱毒王奴姥之物。那老婆子視其如命,當是不會将毒物輕易交付。可除了路無淵,我還發現接二連三的中毒之人,糾查之後,竟是有幕後組織以此害命”
蔣汐順着他的思路,“所以你查到了幕後主使與宮裏人有關?”
王霖搖搖頭,“你可還記得賢君賭坊那薛佳?韓池那夜,他們自殺後,我們已确定屍體的情況,可在皇城之內,我卻再發現她的蹤影。”
袁意擰了擰眉,“敢問王公子真是憑一己之力繞進皇宮?”
重重關卡,步兵放哨毫無間隙,輕功再高,就算躲過禁衛軍,如何能防密衛?
“娘娘聰慧,此次進宮,乃是受了令弟袁将軍手下鄭霖的幫助。”
王霖再叮囑袁意幾句,并不多留,原路佯裝而返。
蔣汐轉過身,“娘娘,你可知鄭霖此人?”
袁意輕輕搖頭,“昶煜離家八年,那當時他手下幹将。不過若非知曉你身邊僅有幾人,今日我也萬不敢猜他便是王霖”
“皇上駕到——”
......
幸得嘉兒早便将藥碗處理幹淨,宴會散去,皇帝便召太醫急火火地往湘迎宮趕。
原以為只是皇帝寵妃心切,蔣汐卻同樣看到了趙瑾然的身影,跟在他們身後的同樣還有何渺渺。
不陪同産後恢複的夫人,這個王爺倒像是一門心思都在她身上。
趙瑾然向皇帝請命,要帶她找回南兮的記憶。蔣汐本想說些什麽,卻終究擰不過衆人。燕王眼見她對自己的陌生和疏離,也主動提出讓何渺渺陪同。
那丫頭一聽不用回塵州,自然歡喜得很。
不過事情并不像蔣汐想得那般容易搪塞,被趙瑾然帶到這瑾閣後的木屋附近,何渺渺又被新鮮玩意引了去,現也不知道身在何處。
“阿兮,在想什麽?”
款款如水的溫聲把蔣汐從思緒中拉回,她不經意間對上他那含情脈脈的眸子,只能支支吾吾,“沒,沒什麽”
男子像是習以為常般想牽她的手,蔣汐卻不由自主地往後縮。
“阿兮,害怕瑾然哥哥?”
蔣汐咬了咬下嘴唇,卻在瞧見他略有些委屈而失落的神色後莫名湧出一股自責的錯覺。
“我,我已經不是從前的南兮了。我什麽都不記得了,南氏、你、你們所有人,我都不記得。”
趙瑾然淡淡笑着,慵懶的眉眼間不自覺生出幾分寵溺,“可瑾然哥哥記得你,無論如何,我都會像從前那樣守護你”
蔣汐微微低頭,“若我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你也會麽?從前的南兮與你,到底是什麽關系?”
男子的目光投向遠方,帶着無限眷念的思緒緩緩開口,“阿兮,是瑾然哥哥這輩子,最想保護的人。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都是我的阿兮”
說着,趙瑾然轉身從檀香櫃裏拿出一個方形木箱,依舊是溫柔細心的動作。
“五歲那年,父皇在外私訪,母妃卻因惡疾離世。年幼時兄弟姐妹不懂事,常常逗弄于我,是南安世子挺身相護,後來父皇回宮,我便苦苦求他允我入北境”
趙瑾然頓了頓,臉上漸漸漾起笑意,“第一次見阿兮時,你還在師母肚子裏”
蔣汐眼裏忽而有了閃爍。
“這箱子裏裝的,是阿兮自四歲起送我的生辰禮。記得我十五生辰日正随師父剿滅黑匪,回府之時已是次日。管家告訴我,你這倔丫頭死活不肯睡,愣是等到了三更之時,下人們才将不知如何熟睡的你送回屋內,卻連做夢都在叫我的名字”
趙瑾然悠悠地笑着,蔣汐摩挲着那箱中枯萎的幹花環、字跡笨拙卻工整的泛黃書信、模樣滑稽且未能完成的雕刻小人......一共十二份。
蔣汐的心頭不由得泛起陣陣漣漪。若這真是南兮所贈,看得出來,這份感情對她而言舉足輕重。
若四歲開始每年一份的話,以八年前為終,南兮約莫着應該二十三歲了。
“阿兮,這些年,你受苦了”
男子說着,動情地就要攬住蔣汐,卻被她敏覺地躲開了。
“我......現在的我不喜歡......別人這樣碰我”
蔣汐認真朝他看了一眼,心頭總是有些慌亂,趙瑾然坦然點點頭,“那阿兮願意相信,你是瑾然哥哥的阿兮麽?”
蔣汐還是不能第一時間給出反應。
趙瑾然臉上似并無異樣,“那,可以叫我一聲,瑾然哥哥麽?就像從前那樣”
蔣汐遲疑,瞧他期待的眼神,不由得有些心軟。她還是攥了攥手掌,“瑾然......哥......哥哥?”
燦爛如暖陽的笑容洋溢在他臉上,趙瑾然沒有多餘的動作,“多叫幾次,就會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