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窗戶裏鑲嵌的玻璃震顫地越來越厲害,綠谷手裏的膠囊外殼膠質融化,他恍惚間覺得時間的回流要将他燙傷,一切都停止了,系統放大的哭聲終于和着嘈雜的電流聲充滿了綠谷的大腦,尖利到他頭疼地閉上了眼睛。
玻璃應聲而碎,系統喜極而泣:「趕上了!!」
黑色的窗框像相框一樣圈住裏面神色冷淡的男生,他一向不動神色的面具在這一刻終于有了破碎的痕跡,很輕很淺地看出裏面沸騰的岩漿流動的軌跡,他單膝跪在窗上,飛揚的暗色風衣在停滞的時光裏上揚得像一只黑色的燕,掃過來的視線在一團黑霧的天氣裏亮得讓人心驚。
膠囊融化停住了,它惡心地粘附在綠谷的手上像爛掉的塑膠玩具,大腦裏道具裝載的通知反複發出警告:
「警告!!道具被不知名數據入侵摧毀!!」
「請及時驅逐對方入侵!!!」
「道具“時光膠囊”即将報廢!!!」
轟焦凍波斯貓一樣的眼睛在黑夜裏像燭火一樣發着光,他輕巧地從窗戶上跳下來,手上被那些殘存的玻璃割傷的血順着他修長的手指滴落房間,踩在地上淩亂的布置發出蛋殼碎掉一樣的聲音,他平靜地和綠谷對視,當着他的面說道:
“執行銷毀任務,使用道具“消失”——”
時光膠囊在綠谷的大腦裏刺耳地警告:「道具即将被銷毀——!!道具即将被銷毀——!請宿主及時制止——!!」
綠谷手裏化掉的膠囊抽搐了一下,變成了骨灰一樣的白色粉末風化了。
綠谷保持着那個拿着膠囊的手型,他緩慢地擡頭看着突然出現在面前的轟焦凍,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轟君的任務是一定要攻略我才行嗎?”
“必須是這個我,任何一個時間線的都不可以?”
綠色的瞳孔裏對方隐忍複雜難辨的眼神把綠谷僅存的理智燒斷,他失去了唯一救命的稻草,只能被那不知是真是假的20%愛情所纏繞,他低着頭抖着肩膀冷笑了起來,他甚至給轟焦凍鼓起了掌,他一邊發抖一邊落淚,眼睛裏全是比雨水還碎的體會。
“漂亮的決策力,轟君真不愧是老玩家,我想想除了任務,你還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麽呢?”
綠谷把手背在背後,眼睛空洞洞的失去聚焦點,他靠近轟焦凍冷淡的臉:
“什麽時候系統聯系上的你,從我和心操會面就開始了嗎?你想讓我知道時間道具卻不想讓我使用它,你想讓我知道我和你的過去,你想把另一個人的過去安在我的身上實現你的改造嗎?”
綠谷的聲音輕得像雲,系統無措地縮成一團,它并不知道自己聯系別的玩家拯救綠谷到底做錯了什麽,它只是希望綠谷不要那麽傻的走上絕路而已。
「綠谷…….」
綠谷的笑意帶上了哽咽,他像活在十八層地獄的冤死鬼,盯着把自己推入地獄的人要他給自己一個公平和解脫。
“轟焦凍,你該醒醒了,我不是他,他不是死了嗎?”
轟焦凍的手顫了一下,他的目光在綠谷的逼視下側移,嘴唇繃成一條平直的曲線,綠谷能夠讀取這個表情,轟焦凍在很不開心的時候會出現這種表情。
“轟君,你不放過我,是指望我再為你做一次禁忌任務嗎?”
對方的眼神終于直直地對上他,人類的眼睛真的是很奇妙的物品,綠谷無數次在轟焦凍依偎在自己懷裏撒嬌的時候贊嘆這雙美麗的眼睛,但是他第一次知道人類的眼睛可以傳遞出這麽多的情緒。
宛如雪崩一樣,對方賴以生存的世界框架從最巅峰的地方一點一點崩塌,在瞳孔裏被圈成一幅動态電影畫,好像下一秒他自己就要被這鋪天蓋地的人為災害掩蓋。
盡管你只是在他面前不那麽大聲地說了一句話而已。
轟焦凍用帶血的手撫摸他冰冷的側臉,貓舌頭一樣的溫暖蜷譴纏綿,帶着比他掌心更燙的血的溫度,他依舊目光很淺地看他,珍惜地撫摸他,似乎并沒有意識到十分鐘以前他們已經反目成仇,不再是可以做出這樣親密動作的戀人。
“我沒有這樣想,我舍不得傷害你。”
轟焦凍的眼裏有一片沒有光的深海:
“不是那個你,你不能将自己分割開。”
他聲音很輕動作也很輕,他終于露出一點縱容又熟悉的笑意,擦去綠谷眼角的淚。
“我愛的是同一個人,我知道的。”
轟焦凍的風衣在破開窗戶的風中搖搖擺擺,他像是屈居在貧民窟裏的王子,對着他命定的人低聲輕語,并不在意自己的傷勢和狼狽。
“你很愛哭,也不喜歡吃太辣的食物,晚上睡的時候會害怕風吹玻璃的聲音,做的東西除了我誰也不願意吃,點可樂一定要點最大杯,然後把喝不下的不放扔給我,最喜歡的人是歐魯邁特,最喜歡吃的是豬排飯,每次陪我去荞麥面館就哭着臉。”
綠谷呆呆地擡頭看轟焦凍,這個人低頭擋住外面灌進來的風,聲音又低又沉,講述一個除了他這個世界沒有人知道的愛情故事,在這個故事的另一個主人公面前。
“你不是我的任務,你是我的義務。”
轟焦凍看着他,撥開他額上卷曲的發:
“在你答應我告白的那一刻,我就發誓只要我活着,我一定對你負責——”
轟焦凍握住綠谷顫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他閉上眼睛親吻他冰冷的手心,唇瓣柔軟溫熱,落在手裏的時候像一個貓的心髒,軟得似乎他一捏就能碎。
“——無論你在哪裏。”
他低下頭做出每天早上都會發生的常規動作——把臉貼在他掌心裏磨蹭,綠谷覺得自己的手掌裏似乎有什麽溫涼的液體滾動,他想撥開轟焦凍看一眼對方是否真的哭了,卻被握住另一只手無法動彈。
“別看,你會笑我的,每次我哭你都會笑我。”
他頓了一下,又接着好像有點委屈地說道:
“笑完你會安慰我,抱着我,親吻我。”
綠谷張了張口,最終只是摸了摸他的頭,他的憤怒已經冷卻,更多的是疲憊,他無法責備轟焦凍阻止他的孤注一擲,也不知道自己在對方的感情故事裏到了現在應該扮演怎麽樣的角色。
只能默然以對。
轟焦凍把頭擡了起來,綠谷還沒看清對方的臉上是否帶着淚痕,就被他緊緊地抱入懷裏:
“你要的我都會給你,可以先陪陪我嗎?”
他抱得越來越用力。
“我用那剩下的20%來當報酬,換你暫時只看我一個人。”
窗戶被寬大的黃色膠布亂七八糟地貼住了一點,風從膠帶相連的縫口鑽進來讓室內的溫度低了好幾度,兩個完全不擅長修補家務的人縮在床上頭碰着頭取暖。
綠谷自己已經沒得選了,他恹恹地把自己團成一團,想着要把那些本來不打算管的線索拿出來捋一捋了,他被自己家的貓壓住在床上撒了小半天的嬌,之前又經歷了那麽大的情緒起伏,現在一點精神也提不起了。
被子在沒有窗戶發揮作用的房間有些單薄,轟焦凍把自己的風衣脫下來蓋在熟睡的綠谷身上,親了親他的眼睛,他默默把自己睡的地方往上面挪了挪,充當了一個靈活的擋風板。
他伸出手戳了戳綠谷柔軟的臉頰,對方軟嘟嘟的小臉在這幾天內明顯消下去了一截,整個人看上去都憔悴了不少,夢裏也很不開心地皺着眉頭,轟焦凍強行在綠谷的臉上戳出來一個酒窩,看起來就像是對方在笑一樣。
他低聲喃喃自語:“你原來很愛笑的。”
一面透風四面漏風的小房間裏兩個不同時間線的人相擁而眠,一個人背冷得像冰,一個被包得溫暖無比,暖的那個不覺得自己暖,冷的那個也不覺得自己冷。
大抵擁有愛情和失去愛情都讓人失去正常的感官吧。
系統獨自一人操縱着超級瑪麗蹦蹦跳跳,頂出一個又一個的生命蘑菇然後吃掉,它是個沒有溫度感知的機器,既不覺得冷也不覺得暖,它在打出不知道第多少次的大結局之前突然愣住了,它想起自己還有一個生命蘑菇沒吃到,它努力操縱着瑪麗跳起來吃掉那個長得像毒蘑菇一樣的複生道具,突然一個人呆呆愣愣地發起呆來。
超級瑪麗停在那裏,不需要睡眠的機器輕而易舉就能操縱他獲得再一次的勝利,連按鈕都不需要的簡單。
它卻不再動了,它看着綠谷床頭那個嶄新的鬧鐘,突然明白了很多東西。
它一向遲鈍,人類的愛恨和悲歡它要隔好久才能接受到蛛絲馬跡,它通過綠谷的眼睛看別人,覺得自己好像也是綠谷的一部分。
但是綠谷好像并不這樣覺得。
這個世界上所有人對另一個人的好感度除了高級玩家,它都能夠查閱,但是浩瀚的圖譜裏卻沒有「綠谷出久對007的好感度」這樣一張表格來讓它分析。
它呆呆地望着超級瑪麗發呆,沒有達成自己又一次的通關記錄。
轟焦凍和它都明白,時間道具是一種怎麽樣的殺傷武器,這并不是什麽浪漫的回溯機制,也沒有它明面上那種“拿別人的人生換自己的人生”的等價交換機制。
游戲的創作者從來不做虧本生意,被換的人,換了的人,所有的人的悲慘結局ta都樂意接收。
轟焦凍知道的,它也知道的。
作為主動方使用過時間道具的人會被下禁制,心操能那樣大張旗鼓地說出這四個字,不過是因為他并不是道具的主動使用者,而是一個被搭乘到這個時空的便客,真正使用過道具的人根本無法談及這件事情的真正內幕。
比如轟焦凍,比如它。
那是一個可怕的詭異的機器,表面上是一層塗了蜜的海市蜃樓,內裏一點希望的水源都看不到,你可以選擇重新開始你人生的地方,但你的結局早已注定。
使用過時間機器的人,會被回收成系統,這是使用過的人才知道的頂級秘密。
系統看着超級瑪麗,想,
要是世界上真的有生命蘑菇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