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轟焦凍又一次住回了綠谷的家裏,綠谷已經學會了熟練地養這只大型的貓科動物,冰箱裏堆滿了各種類型和口味的荞麥面,壞掉的玻璃在第二天被同居的另一個人換成鋼化的,也不知道想要阻止誰下一次破窗而入。

超級瑪麗的最短時間的通關紀錄的創造者從爆豪勝己變成了轟焦凍,系統為此萎靡不振了好幾天,它的排名變成了第三。

爆豪勝己還沒出現,這是綠谷有記憶以來對方病得最長的一次。

綠谷開始當着轟焦凍的面查詢系統給的線索,他縮在椅子上認真地低頭做筆記,轟焦凍就在他背後仔細地擦他洗完還沒幹透的頭發,似乎并沒有看到電腦上全是關于他的資料查詢,面前濕漉漉又柔軟的綠色卷發比那些東西顯得要重要得多。

兩個人之間達成了一種微妙又奇異的平衡。

物理距離和心理距離已經截然不再相幹,兩個人自欺欺人地睡在一張狹窄的單人床上,綠谷卻連晚安都不再和旁邊的人說了。

隔了很久,他半夢半醒間,覺得自己閉上的眼睛很輕地被人吻了一下,有一句“晚安”落在他被指尖觸碰的耳邊。

綠谷的睫毛顫了一下,很快又消弭無聲,在臺風過去的第不知道多少天裏,他又能開始睡得安心起來。

夢裏都是《斯卡布羅集市》女聲悲傷的吟唱:

“Washes the grave with silvery tears”

銀色的淚水沖刷着墓地

綠谷最近這幾天為了轉移注意力幾乎把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系統之前給的道具線索裏,他甚至想過給轟焦凍的食物裏使用道具「吐真劑」,但是每次看到那個人安靜地坐在他旁邊吃東西的樣子,他承認自己無法下手。

轟焦凍看他的眼神永遠是一種超越界限的真實,好像他已經這樣單方面地注視他很久了,也不在乎他會對他做什麽,不在意自己會被抛棄或者放棄,自顧自地待在他旁邊,一只撿回家就不走的寵物,又乖又暖,卧在他懷裏的時候像貓,卧在他身上的時候像豹,窩在他懷裏看他的時候,又像是一個——

——除了愛與他什麽都沒有的單戀者。

單戀者并不在意自己單戀,他仿佛早已知道了自己的結局,只希望在離開之前多看一眼自己所愛的靈魂。

盡管這靈魂關于沒有他的記憶,也關于沒有他的愛意。

綠谷迷迷糊糊想起了自己查到的東西,《斯卡布羅集市》是一首很有名的英國民謠,之前查到的資料裏轟焦凍的确是有在英國求學的經歷,這首民謠對他是不陌生的。

問題是這首民謠的含義并不美好,網絡上的解釋的版本千奇百怪,有反戰的,有告別的,有自殺患者的自我剖析的,過于晦澀不清的歌詞讓不同的人對它的理解千差萬別,綠谷之前在心操的耳機裏聽到過這首歌,也是從這裏找到了線索的來源地。

有一種比較為衆人所接受的關于《斯卡布羅集市》的解釋是這首歌,是歌者給自己已經死去的愛人的。

綠谷認同這個說法,還有一種是歌者自己就是那個死去的愛人,他的靈魂在對活着的人歌唱。

無論哪一種,死亡似乎都是這對民謠裏的戀人逃不開的結局。

綠谷的意識很快就沉入了更快的夢裏,狹窄的空間裏躺着的兩個人是将死之人與已死之人的愛情故事。

知道的人不語,他用手貼在綠谷的背上輕拍,借着這一點觸碰麻痹自己。

麻痹過去。

今天晚上系統沒有打超級瑪麗了,它讓紀錄固定在哪裏,只是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夠留下一點痕跡,但是那一點痕跡并不足以支撐別人記住自己。

它是紀錄裏的第三名,他在綠谷的記憶裏可能第三十名都不是。

畢竟他現在也不是個人類,連鬧鐘都可以輕而易舉把他頂替。

系統安靜地看着轟焦凍,他想這個人的時間還剩多少呢?

竟然全部都花在綠谷身上,前幾天被趕走的時候那麽大的雨,這個人就在窗外站了一夜,昏黃的路燈隔着雨把光灑在他被淋濕的臉上,是比機器還冷的質感,眼睛裏是扇動的窗戶裏暗下去的燈光,那是他全身上下最有溫度的地方。

系統沒有告訴綠谷這個人之所以能夠這麽快來,是因為随時随地都守在他最近能不被他發現的距離裏,像個活在陰影裏的怪物,只對馴服自己的愛人溫順可依。

他自己被回收的時候年紀也不過十幾,得到時間機器的時候喜不自禁妄圖扭轉悲慘的人生和結局,完全沒有想到創作者怎麽會給出這麽善意的道具。

時間道具是有時間限制的。

也就是說到了時間,這個道具會失去效用。

「時間道具」的到期時間是你使用它的時間,如果是你是使用道具回到三年前,那麽時間過到了三年後你使用道具的時間點,道具就會失效。

失效的結局是很慘重的,系統呆呆地想。

系統恍惚的想起自己看過的哈利波特最後一部裏,赫敏為了保護父母不被邪惡勢力侵略,對他們施展了一種神奇的魔咒,叫做「一忘皆空」,被施展魔咒的人會忘記對他施展魔咒的人的所有記憶,無論是什麽樣刻骨銘心的感情都會在這四個字裏無影無蹤。

「時間道具」的到期的結果就是你對整個世界的「一忘皆空」。

到了時間點,你會被回收成系統,除此之外,這個世界上你存在的痕跡一絲一毫都不會再存在了,無論你做出過怎麽樣的努力,你愛過誰,誰又愛過你,你被變成機器後你就是個機器了。

機器是沒有過去的。

除了你自己,沒有人知道你曾經是個能夠呼吸的碳基生物,有愛有恨還有回憶,父母會忘記自己有個孩子,醫院裏你的出生紀錄也會被抹去,連你死亡的墓碑都會消失在空氣裏。

你從出生到死亡都是不存在的,這就是觸碰禁忌的懲罰。

上帝把吃掉禁果的亞當和夏娃趕出伊甸園,游戲把違反規則的玩家驅逐出世界線。

這就是”等價交換“的真實意義。

你用愛你的人和自己的人生換取一次癡心妄想地扭轉結局,然後消失在這世界裏。

系統看着轟,想,你真是愛綠谷啊,一開始地不阻止綠谷接觸和攻略爆豪就是因為希望自己離開之後還會有人陪着他吧,就算是那一次失控地想要獨占又很快克制住了自己。

爆豪向綠谷告白的那個晚上,你的定位就在那顆樹下陪他們一起看煙花。

你知道他是個孤獨的孩子,你不甘心把他分給別人,如果可以你一個人就能愛完他的一生都還不足夠。

但是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故事的結局裏沒有你,你知道的。

你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陪這個家夥通關結局吧。

綠谷睡得很沉,他被轟焦凍整個抱在懷裏,臉乖乖地貼在對方的胸膛上,轟焦凍還沒睡沉,他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打着綠谷的背,他似乎是舍不得睡去,他的時間太短,恨不得每一分每一秒都陪他在一起,哪怕是看着他和別人親吻相擁也不在意。

迅速填滿的房間裏他的用具,游戲記錄的第一條,更衣室旁邊的吻,情難自己地被他驅趕後停在窗外看他。

都是因為這時間太短,都是因為我守不住自己,明明想好不再靠近你的。

我自己一個人自生自滅就已經足夠了,但是一想到你的電視機裏游戲排名的第一不是我,我還是忍不住放縱自己。

他想,輸給你青梅竹馬那麽多,最後我也贏不了他。

但是好歹讓我陪你到游戲最後吧。

我真的愛你,綠谷。

他拍打的手終于停下了,轟焦凍閉上眼睛牢牢抱住懷裏的人,就像他記憶裏的那樣。

那個人在明媚的向日葵花田裏回過頭來看着他微笑,陽光從旁邊照耀,他冷漠又陰沉地站在窗邊,厚重的窗簾被他吝啬地揭開一角。

就這一點空間,那個人燦爛的笑意比陽光還烈地直射過來破開他的心房,肆無忌憚地闖了進來。

「轟君!!今天要來曬太陽嗎?」

「轟君的話,很适合向日葵呢,需要多被曬曬才能精神起來!」

「诶?!!轟君送這麽大一束向日葵給我??!噗,轟君知道向日葵的花語是什麽嗎?」

轟焦凍在夢裏翹了一下嘴角。

「綠谷,是暗戀。」

「诶——?!诶!!轟君——!?诶??!」

我暗戀你,綠谷同學。

鬧鐘又滴答滴答地轉過一圈,系統看着鬧鐘仔細做好準備在它響的前一秒把綠谷叫醒,轟焦凍已經在廚房裏做早餐了,雞蛋被煎的聲音優美動人,是比系統的尖叫美妙一百倍的喚醒聲音,綠谷揉着眼睛,洗手間裏他的牙刷上已經被擠好牙膏,是另一個人逛超市的時候一定要買的薄荷味。

穿着圍裙的轟焦凍突然出現在洗手間裏,綠谷早起的懵懵的狀态還沒醒過來就被對方扶着下巴親了一下臉頰,他呆了一下,又繼續刷牙了,也不去想對方那種沉穩又潔癖的性格為什麽最近越來越忍不了一分一秒的遠距離。

連個早安吻都要跑到洗手間裏來搶。

綠谷什麽都不知道,他只是覺得今天早上的薄荷牙膏擠得有點多了。

他刷起來覺得有點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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