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蒙蒙細雨
蒙蒙細雨
這句話猶如驚雷一般将衆人震的懵了片刻。
應月解釋道:“這是我們懸壺宗的秘術,可以從血液中讀取一些信息,當然,血液的主人也有可能還活着,只是概率很低。”
石躍問道:“這血不會是月流光的嗎?”
應月緩緩搖了搖頭:“草鬼寨的人體質特殊,和琳琅有些相似。”
“我?”琳琅指了指自己。
“嗯,”應月繼續道:“他們之中不會出現像我們這樣的修士,月流光恐怕也是一樣,所以,這血跡必是別人留下的。”
謎團接踵而至,衆人回去的路上心情都算不得好。
曲夭夭綴在後面,手中還在拿着那塊木片。
“小心,”宋若淩牽着她避開腳下的石頭,“怎麽還在看?這興許只是一塊棺木的碎片呢。”
曲夭夭莞爾,将木片收起:“許是我多想了。”
木片的材質再普通不過,除了一道淺淺的歪曲凹痕和幾顆絲狀紋路再無他物,簡陋得就像是不曉事的稚童随手刻畫的一般。
小歐聽到後面的動靜,好奇地轉了一下頭,胸前的木牌随着動作跳動。
曲夭夭目光一凝,急急喚停:“小歐,你的木牌可以取下來給我看看嗎?”
“這個嗎?”小歐見她點頭後取下木牌遞給她。
“謝謝,”曲夭夭接過木牌,蹲下身将小木片和牌子拼在一起,“似乎勉強可以拼上?”
衆人都湊了過來,琳琅貼到曲夭夭身旁,手中不知什麽時候變出了個放大鏡。
琳琅舉着放大鏡将木牌掃了一遍,點頭道:“上面最外圈的刻痕雖然連不上但确實是一致的,只是相鄰的內側有些拼不上。”
小歐緊張地捏着手指,臉上一副做錯事的表情:“這是我小時候撿的,做成項鏈前自己打磨過,我是不是做錯了?”
“下面那一半呢?打磨的時候丢掉了嗎?”小歐被問得一愣,臉上的表情更慌亂了,曲夭夭這才注意到自己的語氣有些急了,忙壓下心頭的莫名不安,柔聲道“抱歉,我是說這下面應該還有一塊,你是一起打磨掉了嗎?”
木牌和木片拼在一起,恰好組成了一個頂端略微圓潤的方形,曲夭夭食指劃過堅實的地面,沿着方形邊緣畫下兩條交彙的弧線,與方形組成了一個上寬下尖的令牌形狀。
“像這樣,這應該是一枚令牌。”
“沒有,我撿到的時候牌子只有這麽大,我只是把邊緣稍微打磨了一下。”
曲夭夭的神色黯然,她勉強笑了一下,安撫道:“我知道了,抱歉,吓到你了,木牌可以給我嗎,我用這個給你換。”說着,她取出介子囊中的一塊玉玦。拿送過別人的東西再送禮實屬不該,但現在她身上也只有這一件東西可以交換。
小歐連連推辭,曲夭夭堅持要給。琳琅站起身嘆了口氣,把地上的木牌和木片撿起來遞給曲夭夭,又拿過她的玉玦塞到小歐懷裏:“尊者賜,不可辭,現在這個東西是巴狄紮給你的了,拿着吧。”
小歐捧着玉玦茫然了一瞬,然後臉色逐漸漲紅,興奮地應是。
紛争解決,琳琅滿意點頭:“好了,還記得你是在哪撿到的這塊木牌嗎?”
小歐點頭:“在……”
咕嚕——
她捂着肚子,後半句話都被羞得憋了回去。
琳琅莞爾:“走吧,先去吃飯,正好我也餓了。”
*
一上午都跟着他們跑來跑去的,片刻都不得閑,小歐畢竟只是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早就累壞了,只是強撐着罷了。
用罷午飯,讨論木牌時小歐就再也撐不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應月給她腿上紮了幾針緩解酸痛,輕手輕腳地把她抱到榻上。
“走吧,”見應月出來,琳琅輕聲道,“我們先去卓鹿谷看看。”
據小歐所說,她就是在卓鹿谷的一個大石頭旁撿到的那塊木牌。
卓鹿谷位于寨子北方,離他們昨日掉下來的地方不遠,沒費多少功夫,他們就找到了小歐說的那個大石頭。
“就在這搜吧。”
衆人散開,一人選了一個方向地毯式搜尋,只是找了一個多時辰一無所獲。
琳琅癱在地上靠着石頭大喘氣:“累死了,你們找到什麽了嗎?”
“沒有。”
木渣樹皮什麽的找到了不少,可惜每一個有用的。
蔣星元道:“都過去十多年了,若是沒被撿走怕是已經腐化了。”
“不會,”應月也搜尋回來了,“那塊木牌上有防腐的材料,不會輕易腐化,缺失的那一塊恐怕不在這裏。”
“這麽瞎找下去不是辦法啊……”琳琅喃喃自語,和在石頭旁兜圈子的石躍對上了視線。
石躍摸着下巴:“我有一個想法……”
“不你沒有,”琳琅漠然地看着他,“別告訴我你是想把這塊石頭挪走。”
“不愧是我前知己,這都知道!”石躍大喜,“崖洞那塊木片就是在石頭下面找到的,你看這塊石頭這麽大、這麽明顯,不就是在告訴我們它有問題嗎!”
“你別亂來啊,小歐可是說這塊石頭很早以前就在了。”
“真的,你信我,我的直覺很準的,這塊石頭絕對有問題。”石躍一臉嚴肅。
琳琅有些遲疑,視線掃視一圈又回來:“那要不就試試?”
試試就試試,可是這塊石頭露在上面的部分就有半人高,埋在下面的還不知道多深,挖是一時半會挖不出來的。
“我來吧。”宋若淩示意衆人退後,又開始解起了手臂上的負重。
唐至音驚道:“若淩你竟還帶着萬年玄鐵,不會過于耗損靈力嗎?”
“是有些,”宋若淩笑了下,“所以我就換了小一些的,大概只有之前那塊的二分之一,倒還勉強撐得住。”
琳琅不知道她們在說什麽,恰好負重就落在她身旁不遠,她悄悄挪了幾步,蹲下身一拿——拿不動,打擾了。
“嘿哈——”宋若淩青筋暴起,本就被他們推挖得有些不穩的石頭開始晃動。
咔嚓——
石頭終于被推出,藏身在石下陰暗處的鼠婦等蟲豸四散逃開。
琳琅剛邁出一步就臉頰一涼,她擡頭,視線蒙上一層銀青色。
雲霧生以袖為她遮去雨絲,柔聲道:“小心。”
下雨了。
*
石頭下面理所當然的什麽都沒有,衆人只能先回去再做打算。只是與他們失落的心情不同,這半日的草鬼寨顯得格外熱鬧。
路上,琳琅見到不少在門前院中拿着鍋碗瓢盆接雨的人,時而還會對着天空又跪又拜。
琳琅忍不住嘀咕:“雖說春雨貴如油,但他們這反應是不是太大了些?”
正在門前跪拜的人聽到動靜,馬上調轉了方向,開始對着琳琅磕頭。
“……”
衆人逃似的一路跑回了養久家,養久也正跑前跑後的拿着盛具,那架勢,簡直是只恨院子不是蓄水池。
院子裏簡直都要沒有下腳的地方了,衆人只能擠擠挨挨地蹭過去,順利進入屋內才松了口氣。
琳琅道:“小安子,這什麽情況?”
安井有些無語:“怎麽還叫小安子,從你師姐那邊算你應該叫我一聲安師兄。”
唐至音睨他一眼:“稱呼而已,跟小孩子有什麽好計較的,小安子不挺好的。”
養久也走了進來,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一時沒想到,給你們添麻煩了。”他指的是那一院盛具。
“我們才是給你添麻煩了,”琳琅看向院中,好奇道:“你們這是在做什麽,祈福嗎?”
倒是沒聽過什麽祈福儀式是要接雨的,而且這雨絲這麽小,能接到些什麽?
“您有所不知,這十五年來春夏兩季幾乎是不下雨的,您昨日才來,今天就降雨了,”養久知道琳琅并不太認可自己巴狄紮的身份,生生遏住自己想要行禮的沖動,“我……他們覺得這是您帶來的福音,這雨水自然是一滴也不能浪費的。”
琳琅他們這幾日寄宿在養久家,用飯自然也是在此處,小歐迷迷糊糊從夢中驚醒,趿拉着鞋推門走了出來。
“下雨了?”小歐的雙眼猛地睜大,顧不得和琳琅他們打招呼就快步跑了出去,連鞋都跑掉了。
安井沖着她的背影喊道:“打把傘,你要去哪啊?”
“太好了,下雨了,”小歐揮了揮手權當回應,身影轉眼消失,只有聲音伴着風聲傳來,“秀婆婆看了一定會很開心的!”
琳琅繞開盛具走到了院門外。
頭上又蒙上了一層陰影,為她擋去檐上的落雨。
她不用看就知道是誰。
琳琅給自己戴上了一張青鳥面具,沉默地走在街上。
她看到久不出門的老人被後輩攙扶着站在雨中,老淚縱橫;她看到女人小心地接下一杯底雨水,喂給了懷中眼神懵懂的稚童。
孩童們你追我趕地從她身旁經過,琳琅聽到他們的歡笑聲中夾雜着巴狄紮的字眼。
走過一條街,她看到小歐扶着秀婆婆坐在檐下。
那是草鬼寨中最蒼老的人,像一顆大樹一般,臉上的每一道溝壑中填的都是悲苦。她身旁則是這個寨子新生的嫩芽,柔嫩卻又不得不抗下責任。
琳琅站在拐角處停下了腳步,為她撐了一路傘的人也停了下來。
“師弟,”琳琅拈了拈頸間挂着的蟲蠟珠子,“我想送他們一場雨。”
月流光奪走的,她會幫他們奪回來。
就當是謝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