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片冰心

一片冰心

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仙道父親已經給他們做好早餐了。吃着美味的早餐,流川沒忍住,擡頭看了一眼仙道,他想,仙道家的人做飯都這麽好吃嗎。

大概是感受到了流川的滿足,仙道父親說:“流川,平時想吃什麽讓阿彰給你做,這孩子從小做飯手藝就好,我們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帶他學做幾個當地菜,算來也積累了不少做飯的經驗。”

流川咽下口中的食物,想了想,還是老實招了:“叔叔,其實一直都是仙道給我做飯,我只會洗碗。”

仙道父親笑得溫柔:“沒關系啊,誰會做就由誰來做,而且阿彰的個性我了解,他不會輕易給人做飯的。我和家裏的人都沒怎麽嘗過他的手藝,既然願意天天給流川同學做飯,自然是他在這件事中能得到快樂。叫我說,碗都應該讓他來洗。”

仙道也在旁邊笑:“還是您懂我啊。”

原本仙道以為父親晚上還會在這裏住一宿,就對流川說,今天如果願意,也早點回來,三個人一起出去吃晚飯。

沒想到下午,等到兩個人放學回到家後,卻發現父親已經走了,桌子上放着一個信封,仙道便打開來,讓流川和他一起看。

“阿彰:

看到你生活規律,飲食健康,家裏收拾得井井有條,還遇到了一個讓你這懶散性格卻願意每天給他做飯的人,老父親就不打擾你們的快樂生活了。

說實話,你家裏有愛人這樣的場景并不在我意料之外,我們阿彰如此優秀,理應擁有這樣的生活。但你愛人的性別屬實讓我沒有想到,阿彰還真是從小就特別啊!

我有些詫異,可也不想多做幹涉,我的态度你應該也會有些震驚吧?至于原因,在這裏就把心裏話告訴你,給你解惑,也與你做個參考。

一是我作為你的父親,無法否認自己其實是不合格的。幼時讓你跟着我們奔波浪跡,還未成人就讓你應允下未來為之奮鬥的目标。明明是父母的任性和約定,你還是願意與我們一起承擔。一百座古建築的修繕,或許要終其一生為之奮鬥,我無數次感激和慶幸你能真心熱愛這個行業,但心中的愧疚也是抹不去的。

陪伴沒有給你多少,你卻願意把自己的餘生送給我和你媽媽的信仰,有子如此,夫複何求?所以,從這方面來說,我,一個不稱職的父親,是沒有資格幹涉你的愛情的。

二是你的性格其實倔強至極。小事你不在乎,故顯得包容大度,但其實原則性極強。作為你的親爹,我很了解這一點。你只要說都行,那就是真的都行,我們可以替你做主,因為你不在乎。但如果你自己做了決定的事,那就是你在乎,沒有任何人能改變你的想法,你甚至為此可以不惜任何代價。

有件事令我們印象深刻,你一定也記得。七歲時你在蜀地撿到一只黑色的小流浪貓,渾身血跡斑斑,命不久矣。因為當時條件有限,風餐露宿,我和你媽媽要你把小貓交給當地的居民收養。你不同意,執意要帶走小貓照顧,與我們産生了激烈的沖突。我語氣有些嚴厲,說你如果非要這樣,就滾回日本或者留在當地,不要再跟着我們了。

我沒有想到的是,你沒有多說一句話,但當天晚上你就帶着小貓出走了,等我們找到你,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你跑到十幾公裏外的村子裏找到了一座廢棄的老房子,甚至已經給小貓搭好了窩,看那樣子,簡直就是要和那只小貓度過一生了。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這個兒子,彬彬有禮,聰明随和,但,沒有人能控制得了。後來,你照顧這只小貓到你九歲那年,它在你懷裏走的時候沒有太過痛苦,只是一直用小爪子摸你的臉頰,你這時候才跟我說,你多陪伴了它兩年,給了它幸福的日子,你慶幸你的堅持。然後你跟大人一樣,問了我一句:“爸爸,我的堅持對嗎?”

阿彰,那時候我便更加确定了,以後啊,恐怕你做了決定的事,別人最好還是不要輕易反對。

三是你選擇的這條路,這路上的坎坷,可以想象,應該已足夠多了。尤其是當我知道了流川有可能一直在美國打球,我想,我還是不要再給我兒子這條荊棘之路添麻煩了吧,他們已經夠難了。而且換個角度看,如果這些困難讓你們走散了,那根本不必我去反對,如果你們被相隔萬裏、被坎坷偏見打倒了,那應該也足以證明,你們的感情其實沒有那麽堅定。可如果這麽多荊棘趟過去,最後還是未能改變你們的心意,你們還是能走到最後,那麽我就算反對,又用什麽用呢?

日日跟古舊的、凝結着歲月和時光的建築打交道,遠離城市的喧嚣,身處沉靜廣大的田園,讓我變得不再像一個城市裏的靈魂。大概從你母親離開的那天起,我就明白了,再大的痛苦不過是愛人的離去,再大的快樂比不上愛人的相伴。

很多時候我其實都會想,要不要現在就去追随你媽媽,因為我很想她,一刻都未曾忘記她。我的靈魂應該早已經跟着她走了,她是我這一生唯一的執着。

但我終究沒有這麽做,是因為阿彰的存在,也是因為我從事的這項工作,你們一起支撐着我走下去。所以,推己及人,我的靈魂伴侶已經失去了,但我應該慶幸,我兒子的靈魂伴侶,還能在他的身邊。

希望你們兩個人能克服這崎岖道路上的艱難險阻,但如果真的走不下去,我只希望阿彰不要辜負自己的愛人,因為我看到流川的第一眼就知道,這孩子是那種認定一件事就不會回頭的性格,比之你更甚。

阿彰,別讓自己傷心,更別讓他傷心。

最後,随信附上一張銀行卡。阿彰即将滿十八歲,生日的時候我應該沒辦法回來,不負責任的父親對此深感抱歉,送你人生中的第一輛車,日後來往東京和這裏也方便。再者,兩個人生活花銷也大,流川之後去美國留學也是不小的支出,希望能幫上忙。

但要提醒一句,千萬不要輕易投資股票基金債券等任何不在你們現有認知範圍內的投資,也不要因為家庭條件還不錯就陷入消費主義陷阱。這幾年的經濟形勢總讓我有一種盛極而衰的感覺,可能在廣場協定簽下的那一刻起,這個國家就注定了結局吧。政府自以為聰明的決定,卻像潘多拉的盒子,就這樣打開了,而這影響,也許未來幾十年,甚至更久,都不會消弭。

我總有不好的預感,雖然現在看上去還風平浪靜,可也許就在不久的将來,會有一場很大的危機,它或許會快得超出我們的預期,但我們已無能為力。

處湣湣之濁世兮,今安所達乎吾志!”

看完信後,仙道久久不能平靜,一直愣在那裏。還是流川把信收好,說:“你爸爸人真好。”

仙道點點頭,抱着流川坐下來,像流川總喜歡做的那樣,也把腦袋蹭進了流川的脖子裏,用力聞着屬于流川的氣息。

“最後一句話是什麽意思?”流川忽然問道。

仙道父親寫的其他話,他都看懂了,但最後一句他沒明白。

仙道就給他解釋:“是中國西漢時期很有名的辭賦家東方朔寫的作品,叫《七谏》,在辭賦中借屈原之口表達了對黑暗世道的怨恨。他引用的這句詩的意思是,處在這渾濁的亂世中,怎麽才能實現理想、發揮自己的才能呢。

“他這樣清高的人啊,在這個世道是很難去得到快樂的。媽媽走了之後,就像他說的,他的靈魂也已經跟随着去了。”

仙道緊緊地抱住流川,那種脆弱的感覺讓流川第一次覺得,自己懷裏的這個男人,好像在這一刻重新回到了小時候一樣。

“流川,他把我媽媽葬在了去世的那個村子,他說我媽媽一定會滿意他的安排。我小時候不能理解,就覺得,媽媽就算是死了,也應該回到日本,和我們在一起。但爸爸說,媽媽熱愛中國,熱愛古建築,在這樣山清水秀的地方,她一定會開心。

“給媽媽立碑的那天,我爸爸做了一件事,讓我永遠都不能忘記。他把自己的名字和媽媽并排刻在了墓碑上。媽媽的是白色,代表已經去世,而他的是紅色,代表了……

“流川,我那時候還小,我問他,為什麽你還沒有死,就要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啊?他那時的表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他告訴我,這叫……未亡人。”

那個詞帶給流川的震撼,大概和彼時帶給仙道的震撼是一樣的,流川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麽仙道的父親可以在這個仍然充滿陳舊思想的時代如此灑脫通達地認同了他們的感情。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要懂,刻骨銘心地愛一個人,放棄不了一個人,那是什麽感覺。

感受着懷中人的情緒,流川輕輕地捧起仙道的臉龐,一點一點溫柔地吻他,像這個人總是對自己做的那樣,把無盡的柔情以吻傳達,讓他安心。

“你永遠不會失去我。”他認認真真地對仙道說,再一次用力地把自己的愛人抱緊。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