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迎春

迎春

春日的午後特別适合小憩。

院裏的池塘已經重新蓄滿了水,扔一把魚食下去,就有成群的魚圍上來搶食。

偶有飛過堂前的燕,銜了幾支幹草不知要去往哪裏搭窩,歡喜叽喳。

枯了一整個冬的枝桠也早已覆上新綠,春風一吹,就吹得枝搖葉擺,也吹得人思緒迷散,昏昏不覺。

“公子,戚姐派人傳信……”

“噓——”

輕荷上手就要推開半掩着的門,被屋內坐着的人眼尖先發現,先一步給她開了門,食指抵在唇上示意她小點聲,讓她進來後又輕手輕腳地把門帶上了。

靠在軟榻上的人許是察覺到這一點動靜,蹙了蹙眉卻未轉醒,翻了個身繼續睡着,安靜的面容在醒着的兩人面前展露無遺。坐在他身邊的那人側過臉看了一會兒,無聲勾起了唇角,小心撈起快要滑落的薄毯,又往上掖了一掖。

看得輕荷渾身發麻,暗罵自己為何總出現得不是時候。

但她還沒忘了有正事要彙報,只是開口也就比蚊子聲小了那麽一點點。

“戚姐的信……”

“放這兒吧,待會兒我來看。”

她口中的戚姐,自然是那位美豔張揚的聞笙閣主,戚媛。

自那日從聞笙閣回來後,第二天寧熙灼就差人送了口信去。戚媛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複,心情特別愉悅,愉悅到甚至搞了三天活動,凡是進她聞笙閣消費的,全場均有折扣。

衆人不知戚娘遇上了什麽喜事,只道沾上點喜氣還能打折,那幾天的聞笙閣座無虛席不說,連站着都沒地方落腳。少爺們也不覺得自己是冤大頭了,早早就包滿了二三樓。到了第三天,戚媛竟然還壓軸登了個臺,半途得知消息的人着急忙慌地趕來,擠得門口烏泱泱都是人,又讓那些錯過的捶胸頓足了好長一段時間。

而碎玉這邊聽聞自家和聞笙閣搭上了線,心道公子和二爺真是高瞻遠矚,找了個強有力的隐形外援,也自然都稱戚媛一聲戚姐。

寧熙灼就看他們一口一個戚姐地喊着,熱絡得很,讓他不禁有點動搖,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決定。又或許是天氣暖和了的緣故,他明顯感覺手下的人各個都幹勁十足,幹脆就把輕荷派了去,專門和戚媛聯系,他只需要最後拍板即可。

輕荷覺得她應該早些離開,然而當下的場景過于溫馨,叫她着實不舍轉身就走。

她呆呆地看着莊玹拆了信,視線在上面掃了個來回,不知寫的什麽,只看見他偏頭望了一眼還在睡的寧熙灼,又淺笑看回了紙箋。放不下的心意像極了關不上的春色,枝頭迎春也躲着,不與他争這份濃烈的柔情。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也飄浮了起來。

“公子好像真的好了許多,身體、精神都沒有過去那麽差了。

“您應該很開心吧……”

也許等所有事情了卻後,公子和二爺真能長久地在一起吧?

長久地,迎來每一個春。

榻上之人低低地哼了一聲,搭在胸前的手也不安分地動着,像是有要醒來的跡象。

輕荷突然就想往外面逃,起身的瞬間差點踢翻了椅子,連招呼都來不及和莊玹打一下就飛奔了出去,帶走一陣滾燙的風。

她可不敢看寧熙灼将醒未醒在莊玹眼前的模樣。

輕荷摸着她熱得發紅的臉逃得飛快,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

真是春天來了。

“我睡了多久?”寧熙灼啞着嗓子問道。剛坐起來的他還懵着,室外天光大好,卻不及他姿容萬分之一。

莊玹遞了杯水給他,輕聲回答:“沒多久,累就多休息會兒,你安心睡。”

寧熙灼回了回神,慢慢挪到桌邊坐下,心道這日子當真過得是越發懶散。莊玹來找他說事,結果話還沒說上兩句他就困了,也不管房間裏還有個莊玹,幹脆任他賴着不走,直接倒頭就睡。

再這麽下去,他在外人眼中的形象遲早要大變樣。

桌上攤開的信也映入了他眼簾,他抓過一看,鬥大兩個字“小熙”躍然紙上,瞌睡被吓醒了一大半,看得他陣陣惡寒。

一看就是出自戚媛手筆。

這聲“姐姐”寧熙灼是死也喊不出口的,莊玹顯然也是。為表同盟之情,他們只把稱呼從戚閣主換成了戚媛本名,以示親近。

可戚媛不一樣,她完全沒把寧熙灼和莊玹當成普通的合作搭檔來看。在她心裏,這兩人就是弟弟,一個是體弱多病心思很重需要人哄的弟弟,另一個則是沉穩健壯行動力十足還很執着的弟弟。

和她曾經家裏的情況沒什麽兩樣。

于是她也不管寧熙灼接不接受,擅作主張地喊起了他小熙。只道她還殘存了些生意人的精明和良知,沒讓小莊和她以外的第四個人聽見。不然她這聞笙閣,早晚有一天也是要被屠的。

自動忽略了開頭稱謂的寧熙灼快速浏覽完了信上內容,對莊玹說道:“戚媛效率還真高,說幫我們盯着,這就有結果了。”

知道實情的莊玹也點點頭,同意了他的說法:“看來明家那夥人這次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這才多久,架勢都要趕上當年的明啓宗了。”

“總要有個徹底了斷的時候,來便來了吧。”寧熙灼難得愣了片刻,很快又不屑地繼續說道,“他們動作要是再快點,興許還能趕上清明,我發發慈悲,給他們燒點紙錢送終。”

莊玹十分贊同,順勢就接過了要替他點火的任務,兩人對視一眼,沒忍住笑了開來。

“你就不擔心戚媛反水嗎?”

莊玹一向都對寧熙灼的決定沒有任何異議,只是他想起之前聞笙閣也橫插了一腳進來,如今反倒與碎玉合作,難免有點疑慮。盡管他很清楚聞笙閣根本不足為懼。

“不怕,她打不過我,更打不過你。”寧熙灼神采奕奕,非常自信地拍了拍莊玹的腦袋,對他表示了充分的肯定。

這一臉自豪看得莊玹笑彎了腰,在對方愕然許久,正準備開口質疑他是不是有意見之前,心安理得地抓下了發上那只微涼的手,接受了這份誇贊。

而遠在城西的明家和白舸,也在商議什麽時候動手合适。

明榕想定在清明前,趁着寧熙灼還在連州直接就地了結,等他們回了都城怕是又會生變。白舸卻建議他不急于一時,雖說碎玉在連州勢力大損,可長天門也未留存多少人手,要真打起來不一定就有十足的把握。就算回了王都也不怕,長天門在王都的地位更不容小觑,對上反而更有勝算。

明家的人思量了許久,最終還是聽了白舸的話。

這一眨眼,就到了清明這一天。

寧熙灼一行四人原本已經在收拾行裝,打算午後便啓程回都城。

在連州待了許久,該做的事早已做完,盡管中途遇到了點細微的麻煩,但好在都順利解決,還得到了意外幫助,這一趟也算沒白跑。

戚媛卻一早譴人來邀,非要請他們四人一起吃頓飯,以盡地主之誼。

她給的說法是——

反正都是不需要祭祖的人,着急回去做什麽?

言下之意就是——

大家都沒爹沒娘孤兒一個,要湊也是咱們湊一家人,不答應她就是不給她這個面子。

寧熙灼怎麽聽怎麽都覺得這不像好話,但是偏偏找不到理由拒絕,只得讓人帶信回去,說晚間一定赴宴。

戚媛給閣中的姑娘們放了幾天假,只說辛苦久了大家歇息幾日。頭一天也在門口貼了告示,衆人皆表示理解,這樣的日子若還顧着縱情聲色,是有些太不合規矩。

招待寧熙灼他們的地方,也就自然定在了聞笙閣三樓的某個隔間裏。等戚媛将該準備的都準備得差不多時,該出現的人,也準時出現在了她面前。

“小…… 寧公子,這是我珍藏的藥酒,你嘗嘗。”戚媛險些就要喊出那個不合适的名字,被寧熙灼狠狠瞪了回去,話鋒一轉,機智地轉回了正道。

輕荷看看寧熙灼又看看戚媛,不解地問莊玹:“小寧公子是個什麽稱呼,難道是因為公子比戚姐年紀小嗎?”莊玹笑而不語,把一盤色澤鮮豔的水晶蝦挪得離她近了些。她喜歡吃這個,奇怪的稱呼立刻就被她甩在了腦後,專心享用起美食來。

那廂寧熙灼還在和戚媛你來我往,一壺酒舉了半天,都沒落下半滴在寧熙灼的杯子裏。僵持了半天,終于有只手橫在他們中間接過了酒壺,卻是淨淵嗅了嗅壺中的味道,聞出了這并不是什麽烈酒,确為滋補佳釀。

“這酒藥性溫和,喝一點對你有好處的。”淨淵面含微笑地撥開了寧熙灼蓋住杯口的手,給他滿上了。寧熙灼震驚到忘了阻止,詫異地盯着他問:“你是庸醫嗎?”

說好的病人忌酒呢?

戚媛見了卻滿意地拍了拍手,大嘆:“大師識貨,不枉我忍痛分了一壺出來專門給你備着,別不領情啊!”

寧熙灼下意識就把求助的目光轉向了莊玹,誰知那人也和他倆站在了一邊,只勸他慢點喝,多吃些菜便不容易醉得快。

罪魁禍首拿上了另一壺醇香四溢的酒,給莊玹和輕荷也添了杯。知道淨淵不食酒肉,便把桌上所有精致鮮香的素菜堆在他面前,放話今天必須要讓他們盡興而歸。

只剩寧熙灼一人生着悶氣,一口将杯中酒飲盡,心下極為郁悶。

——為什麽又多了一個人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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