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章
第 5 章
眼看着敵人氣勢洶洶而來,紅山部落的人們已經沒有逃跑的可能,他們只得倉促集合,擺開陣勢迎敵。敵人來自西邊山外的部落,兩個部落原本無涉,但由于近年來紅山的村子規模擴大,雙方的獵場有了重合,導致大大小小的沖突不斷。
這一次,西山部落來勢洶洶,比以往任何一次侵略更加可怕,他們像野獸一樣吶喊着,一輪箭雨随喊聲而落,向紅山部落的獵人們披頭蓋臉襲來。
“趴下!”族長高呼。
有經驗的戰士趴下來以獵物的屍體遮擋自己,但還是有人中箭倒下,哀號聲不絕于耳。春燕在地上打了個滾,躲開兩三支箭,對方的射術不錯,幸而那時代的弓箭力度和準頭都差,一支箭擦着她的腿過去,她身上厚厚的獸皮保護了她。剛躲過箭矢,俯沖而來的敵人已到眼前,很多族人沒來得及爬起來便被長矛刺死,人血與羊血混在一起,很快被凍住,成了一片片血冰。
春燕很快爬起來反擊,迎面而來的敵人比她高大,她毫不畏懼,在危險面前,恐懼只能帶來死亡。她以長矛挑開敵人的武器,同時劃傷了對方的肩頸,然而對手也和她一樣勇敢,他帶着冒血的傷口向她撲來,長矛直刺春燕的胸膛。千鈞一發,耀及時趕來,從背後刺穿了敵人的身體,這一下他用上全力,長矛染血的尖端從敵人胸前穿出來,一股熱血濺到春燕臉上。春燕驚異于耀的力量,看起來清瘦的耀竟能把那麽魁梧的人捅個對穿。
“春燕,快走!”耀用力拔出長矛。
春燕回過神來,急忙同幸存的族人們一起向山林間奔逃,敵人勝利的狂吼像惡魔的尖叫,追在他們耳邊久久不能散去。終于逃到安全的地方,後面不再有人追擊,精疲力竭的族人們坐下休息,很多人身上帶着傷,其中最重的是族長,鮮血已經染紅了她腹部的獸皮,她臉色蒼白,呼吸急促,剛才只是憑着毅力帶大家突圍,現在她已是強弩之末。
“母親!”春燕驚叫着撲到族長身邊,急急地檢查她的傷口。
族長以手勢制止了女兒:“沒用了。”
“耀,幫幫我母親!”春燕向耀求助。
耀這些年跟着神巫學了醫術,本領已不亞于神巫,他看了一眼族長的傷口便知回天乏術。耀掏出止血的草藥,試圖做最後的挽救。
族長按住耀的手,艱難地搖搖頭:“留給別人吧。”耀只得收了手,默立一邊。
族長用顫抖的手指解下脖子上的玉豬龍,放到春燕手上,用盡最後的力氣握住春燕的手:“春燕,從現在起你就是族長,好好保護咱們的族人……”說罷,她吐出最後的氣息,生命在天空之下消散。
春燕木然看着母親已無生氣的臉,愣了好一會兒,她才能緩慢地轉頭看向大家,族人們紛紛向她施禮,她已經是新族長了。春燕解下自己的玉豬龍系在母親開始僵直的頸上,随後緩緩起身,唱起葬禮上的歌謠。周圍肅立的族人一個接一個加入進來,形成悲怆雄渾的合唱。他們離家太遠,無法将族長的遺體帶回家族墓地埋葬,只能在這裏送別她的靈魂。耀為族長進行了招魂儀式,神巫不在這裏,惟有他能承擔這項工作。
春燕花了半天時間尋找合适的埋骨之地,冬天土地凍得硬梆梆的,他們也沒有工具挖掘墓穴,只能找山洞或溝壑來安葬族長。春燕曾聽年長的獵人們說,有的部落會将死者擺在猛獸出沒的地方,任由狼蟲虎豹啃食;有的部落會将遺體挂在樹上,讓風帶走亡靈。那不是紅山部落會做的事,春燕無法想象讓母親落入群狼貪婪的大嘴,他們來自大地,死後要歸于泥土,滋養新的生命,他們的軀體還給土地,他們的靈魂與族人同在。
最終,春燕在山腰找到一個低矮的洞穴,那個洞太小,人鑽不進去,他們用獸皮将族長的遺體裹好,平穩地推入洞內,男人們合力搬來大塊石頭封住洞口,以防野獸侵擾死者。
春燕沒有流淚,她還不能放任自己沉浸在悲傷中。耀來到她身邊:“春燕,該帶大家回去了。”
春燕下了她作為族長的第一個命令:“去平原上,能拿的都拿走。”此時獵物可能已經被敵人搶走,但是那些家夥的老家更遠,他們應該帶不走所有的肉。紅山部落很需要補給,沒有肉他們将面臨一個饑寒交迫的冬天。
再次回到他們狩獵的平原,眼前的景象慘不忍睹:人類與羚羊的屍體混在一起,已凍住的血液在雪地上印出一片片紅色。羚羊最好的肉都被割掉了,在這種寒冷的天氣,打到獵物後都要就地肢解,否則它們會整個凍得硬梆梆的難以搬運。敵人們沒法弄走全部戰利品,所以選擇了羚羊身上最肥美的部分,剩下的都是骨頭多、不好處理的肉,這就是紅山部落所能得到的獵物了。
“先把咱們的人葬了。”春燕嘆了口氣。
大家從滿地屍體中挑出自己的族人,這些戰死的獵手們大睜着雙眼,渙散的瞳孔對着天空,他們的靈魂已經離開了。總共十二位族人罹難,他們都是優秀的獵手。
找了隐蔽的地方草草安葬同伴,接着春燕便指揮大家分解羚羊取肉,羚羊都已經凍硬了,刀斧敲上去發出砸石頭般的聲音。
耀對春燕說:“把他們也葬了吧。”他指指曝屍的敵人。
春燕轉頭狠狠瞪着他:“他們自己人都不管,我為什麽要管?你同情他們,就讓神來為他們下葬吧!”
耀一言不發地取出象征神靈的玉琮,套在凍得發白的手腕上,開始吟唱招魂的詩歌。春燕沒有阻止他,她滿心恨意,但她不想對耀的仁慈多加為難。
耀的儀式接近尾聲時,衆人也捆紮好了羚羊肉準備返程。忽然之間天空飄起雪花,一開始很小,漸漸變得密集,地上的屍體很快被雪掩埋。春燕驚異地看向耀,難道是他的聖歌招來了雪?但大雪對他們不是好事,這使回家的路變得更為艱難。
“神聽到你的聲音了,這雪會把我們一起埋了的!”春燕不禁抱怨,“趕緊走吧!”
就在大家準備動身的時候,耀忽然跑到一具屍體旁邊半跪下來,将屍體臉上的雪拂開:“這個人還活着!”
那是一個十二歲左右的男孩,他還有呼吸。
春燕大步走過來,看到雪下男孩的臉,她分不清自己是想用長矛刺死他還是想把他挖出來,這個男孩太年輕了,比她和耀還小,即使是敵人,即使他可能殺害了她的族人,她卻無法對這樣一張臉痛下殺手。
耀下意識擋在異族男孩和春燕之間,他快速檢查了男孩的情況,男孩只受了點輕傷,失去意識似乎是因為寒冷。耀回頭看春燕:“得把他弄到暖和的地方,不然會凍死。”
“這是他的命,和我們無關。”春燕說。
“你沒殺他,再讓我救他一下可以嗎?”耀站起來,“族長。”
衆人憤怒地叫起來:
“不能救敵人!”
“我們剛葬了族人,還要拿自己的草藥救他?呸!”
“外族人必須死!”
耀只看着春燕:“我也是外族人,但你們收留了我。我只求讓我醫治他一下,他能不能活下來由天決定。”
大家仍然不依,開始将矛頭指向耀:“外族人果然不可靠!都一樣!”
春燕喝止衆人:“都閉嘴!”
多數人住口了,但還有人在小聲嘀咕:“剛當上族長就威風起來了!”
春燕冷冽的目光掃過那人的臉,那人頓時感覺周身更冷了,不禁打個寒顫。
“就一個晚上,”春燕說,“明天一早我們回村,無論這個異族人死活。”她不在乎敵人的生死,但她必須為耀撐腰。
“我知道了。”耀說,“謝謝你,春燕。”
大家進了一個山洞,這是每年冬狩時用來歇腳駐留的地方。獵人們麻利地生起火暖身,其中兩個人開始烤羚羊肉。耀把異族男孩也扛進山洞裏,喂他喝下雪水,又搓他的手腳試圖讓他恢複知覺。
春燕的眼睛沒有離開耀,她看到,在耀不懈的努力下,異族男孩似乎正在恢複意識,他的手指輕輕動了動。春燕握緊手中的骨刀,一個箭步竄過來。其他人被她的行為牽動,也跟着緊張起來,全都警惕地盯着正在蘇醒的異族少年。
耀以身體隔開少年和族人們,耐心地看着少年的臉,這位少年有着異族人特有的相貌,他身量比紅山部落的男孩高大一些,臉形扁而寬,顴骨高聳,膚色較淺。耀看到少年掌心的厚繭,由其分布可推斷這是一只長年拉弓的手。然而少年只是輕微動了動手指,又沒有反應了,耀放下少年的手,忽然觸到少年腰間的一個小皮囊,他拿下皮囊打開,裏面是肉幹。
人們好奇地圍過來,耀取出一塊肉幹交給春燕,春燕拿在手裏反複端詳,發現這肉幹比他們村子做的好得多,不僅肉質良好無腐化跡象,還帶着一股好聞的肉香。
“他們怎麽做的?”春燕頗為疑惑。
“比咱們的手藝好多了!”耀也感嘆。
突然有人尖着嗓子喊:“他醒了!”
果不其然,少年正緩慢地睜開眼睛,眼神迷茫片刻,既而變得警惕萬分。
春燕猛地将少年按回地上,手中骨刀壓緊其脖頸,少年像只狂猛的幼豹,在春燕刀下不停掙紮,嘴裏發出威脅性的嘶吼,可是喊出的話語周圍的人都聽不懂。耀拍拍她的胳膊,示意她放手,春燕沒有立刻放開少年,而是揪着他起身:“敢動一下我就割開你的喉嚨!”
少年惡狠狠瞪着春燕,發出威脅的低吼,他胡亂喊出的語句裏有幾個詞跟紅山部落的語言相似,耀心裏一動,以溫和的語調對少年說話,嘗試與其交流。這一方法奏效了,少年雖然聽不懂耀在說什麽,但看出耀沒有其他人那般敵意,他漸漸安靜下來。
耀用緩慢的語速向少年問話,輔以手勢,少年以鼻音濃重的腔調回答。交流的過程中,耀發現少年使用的是一種不同的語言,但是其中有些詞彙與他們的語言相同或相近,少年使用的語言詞彙量很少,且語句也簡單得多,耀慢慢掌握了一些,對話開始有來有往。耀了解到,這片平原是西山部落的獵場,由于紅山部落的擴張,他們獲得的獵物變少了,以至于沒有足夠的食物,所以襲擊了紅山部落的狩獵隊。
耀拿過來一張弓,這是他在混戰中繳獲的:“這是你們的弓?”
少年點點頭,發出一個表示肯定的喉音。
那張弓做工精良,比紅山部落的工藝好,做弓弦的獸筋軟而韌,不知用了什麽手法制作。耀把弓還給少年:“這是你們的,拿回去吧。”
少年不明所以地看着耀,耀不再多說,只是細心地繼續幫他處理傷口。少年好奇地看着耀使用的草藥,對耀表示他沒見過這個。耀報以微笑:“它會讓你的傷口愈合。”
春燕一直關注着耀和異族少年,她發現耀逐漸能用少年的語言與其交談了,她早就不再對耀的聰明才智感到驚訝,但聽不懂他們談話的內容令她懊惱。
洞外天色漸明,狩獵隊要動身回村了。如何處置異族少年是個問題,人們發生了激烈的争論,人們認為既然這個俘虜沒死就應該把他帶回去當奴隸,或者做春日大祭上的祭品。耀堅決反對,他大聲說:“我不會用活人當祭品!任何人都不行!”
“你還不是神巫。”春燕語帶責備。
“可你已經是族長了,你可以廢除人祭。”耀向她懇求。
“那是祖先的規矩。”春燕說。
“你打破過規矩,你記得嗎?”耀說,“你為我争取來一半田地,那時你還不是族長,已經有足夠的勇氣了。”
春燕提高聲音:“人祭的事不要再提!那和現在無關!”她走向異族少年:“你走吧!”
耀驚訝地看着春燕,沒想到她會作此舉措。異族少年懷疑地看着春燕,他聽不懂她的話。春燕一把将少年推出山洞,向他吼叫,揮手讓他離開。少年這下明白了,他遲疑地向外走,走出去十幾米後拔腿便跑。
族人們不滿地質問春燕,圍着她嚷個不停。春燕高聲喝道:“都閉嘴!別再提那個異族人!”她說着率先背起兩條沉重的羚羊後腿向山路上走去。
衆人雖然不服,但族長已經下了命令,他們只得跟從,于是大家各自帶好獵物,跟上春燕的背影。
耀趕到春燕身邊,小聲說:“謝謝你,春燕。”
春燕依然有點生他的氣:“你救的人,我不會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