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六十章
根據本地城東賓館蓄意傷人事件的後續報道,及與此相關的一篇深入采訪,明素行很快證明了自己的猜測沒有錯,作為新聞當事人的二男一女,女方就是婁茹。
采訪中化名為陳姓女士的受訪者便是婁茹的親姑姑,她在社區開有一家美甲修眉的小店鋪,常年生意冷淡,日子過得緊張。談到侄女陷入的感情風波和傷人事件,陳女士痛心地表示侄女從小到大都是一個性格文靜偏內向的乖女孩,不是流言蜚語裏那種腳踏兩條船的人,這一切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那個(指刺傷人的嫌疑犯)是她之前的男朋友。據我了解,他們很早就沒來往了,這次去賓館可能只是談談事吧。”
“具體的我也不了解,年輕人的事做長輩的哪好過問太多?”
“她和現在的男朋友感情真的很好很穩定,雙方都見過家長,過年時還一起在大飯店裏吃過飯,和訂婚也差不多了。”
“經濟糾紛?沒有的,不會的,我從沒聽說過。年輕人脾氣都比較沖吧,可能一言不合就動手了,她一個小姑娘怎麽攔得住?力氣也沒有的。”
“事情發酵後,流言蜚語實在太多了,确實對我們家,尤其是對我大哥造成了困擾,有罵我大哥沒教好孩子的,也有說他賭博欠錢的,真的太離譜了!我大哥是規規矩矩的人,欠錢是因為之前做生意失敗了,這兩年都在慢慢還錢的……”
“我現在最希望的當然是她男朋友能盡快醒來,把事情從頭到尾講清楚,還她一個清白,其他的我暫時想不到。”
……
明素行放下手機,面色是看不出喜怒的沉靜。
據渠意的口供,他刺入受害者手臂和腹部的工具是賓館床頭邊的玻璃花瓶碎片,花瓶是婁茹丢到地上的,至于受害者後腦勺的傷,是與他互毆時,撲倒在地時無意間刺入的,并非他直接造成的。
婁茹現也是拘留狀态,原因是涉嫌與渠意合夥傷人,在案件調查期,她和渠意在微信上的聊天記錄将成為未來的呈堂證供。
接連好幾天,明素行午休時都會搜索一下相關新聞。
誰讓這起案件的兩個當事人都是他前世的孽緣。
事至此,無論是感情紛争還是另外的原因,渠意傷人這個客觀事實已不會令明素行太驚訝,明素行也無意知曉、好奇那天在賓館裏,三個年輕人究竟發生了什麽狀況。
明素行足夠了解渠意的為人,渠意長期具有潛在的暴力傾向,心胸狹隘、性格偏執,嫉妒、私欲或純粹的口角之争都會直接引起他內心邪惡的一面,在短時間內爆發出來,釀成無可救藥的後果。
明素行只是有些微妙的感覺。前世他無法親眼見證渠意的結局,重生後偶爾也會在幾個安靜的夜晚不由去猜測渠意的結局,在殺害自己後,渠意到底是逃跑了還是受到了法律的嚴懲。
沒料到這輩子竟然可以看見渠意被捕,這是他萬萬沒料到的。
明素行收回紛雜的思緒,起身徑直去了一趟ICU。
孔阿姨已經醒來幾天了,只是狀态一直不正常,她昏昏沉沉,思緒混亂,甚至說不清一句話,因此一直躺在ICU裏接受治療,之後大概率會轉去普通病房繼續接受觀察和治療。
渠叔叔每天都會過來一趟,于固定的探視時間,一個人走到妻子病床前,努力勸她好好養病、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就聽天由命吧,別琢磨了,再琢磨也沒用,只會壞了腦子。
明素行對他們的遭遇深感同情,明白他們受到的打擊有多大,雖然不能完全地做到感同身受,但決定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助他們。
之後孔阿姨轉去普通病房的那天,明素行主動過去幫忙,他出錢幫孔阿姨和渠叔叔訂了一日三餐,此外還買了水果、餅幹和牛奶給他們。
兒子犯下的罪孽讓孔阿姨幾乎絕望,她自動屏蔽了外界信息,大多數時間都目光呆滞地盯着病房牆壁上的一點,誰說話都不理會,連明素行是誰她都認不出來了。
渠叔叔每天警局、老伴的醫院、受害者的醫院和家裏幾處跑,人很快消瘦了一圈,僅憑剩餘的意志力在堅持。
明素行能幫忙的地方不多,也僅僅是每天抽時間來檢查一下孔阿姨的身體狀況。
對于明素行所做的一切,莫琲在電話裏給予了肯定,說他已經做得很好了。
明素行漸漸發現自己越來越依賴莫琲了,不管每天忙到多晚,只要不值夜班,他一定會在晚上和莫琲打電話或視頻聊天,必須要聽一聽她的聲音才安心。
“如果感覺壓力太大就不要過度關注這件事了。他不過是你的高中同學,一個人生旅途上的過路人,如今他的好壞和你沒關系了。”莫琲善解人意地說,“你不如在午休時聽幾首輕松甜蜜的音樂,相信我,心情很快會變好的。”
“你有推薦的嗎?”明素行一邊和她閑聊一邊在本子上随意寫字。
忽然覺得莫琲的話簡單卻有道理——不去過度關注那些讓人感到沉重的事,一切就會簡單輕松很多。
當渠意是以往的一個過路人就夠了,如今渠意的好壞确實與自己無關。
明素行放下了筆,合上了本子。
“等會兒分享給你。”莫琲笑了,決定說點別的,“對了,小丁又向岚岚表白了,你知道吧。”
“嗯,他告訴我了。”
“不是我說,小丁他好坦誠啊。”
“誰說不是。”明素行微笑,“他直接把自己面臨的困難和解決方案都說了個透徹。”
丁若拙上個周末去找雲憑岚,約雲憑岚出來好好談了兩小時。
據丁若拙事後對明素行的轉述以及莫琲從雲憑岚那裏聽到的內容,他們一致認為丁若拙這次的表白很鄭重也很真誠,估計事前琢磨了很久。
丁若拙明确表示自己非常想和雲憑岚在一起,希望她能給他一個機會。丁若拙承認自己父母很現實,短時間或者很長時間內都不會接受雲憑岚這樣普通人家的女孩,但他已經下了決心,要認真實施自己的計劃。他會盡快搬出父母提供的豪宅,同時拒絕父母的經濟資助,自己去租房子,一步步做到經濟上不再依賴他們,這樣很多事情就能由自己做主了。
雲憑岚當場表示他這樣做太意氣了,将來會後悔。
丁若拙再三表示自己絕不會後悔。
“你究竟有沒有一點喜歡我?只要有一點我就願意為你、為我自己去拼上一回!我承認自己不是一個很優的選擇,我知道沒有父母祝福的感情很難,但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難道有錢人生來就帶着原罪,沒有選擇愛情的自由?可我實在不想放棄你,你懂嗎?”丁若拙說到激動處,漲紅着臉站起來,毫不在意餐廳裏其他人的目光,大聲道,“我相親過那麽多人,一個有感覺的都沒有。我每天都在想你,你知道嗎?但我都不敢約你出來,怕你又拒絕我……我真的很孤獨,有時候晚上都想哭。如果你有男朋友我也算了,但你不是沒有嗎?我能不能自作多情一次,認為你也在等我?”
見雲憑岚一副目瞪口呆貌,丁若拙又讪讪坐下,伸手捏住桌巾一角,一邊捏一邊放小聲音:“你可能覺得我今天說的話很幼稚,但這是我考慮了幾百個晚上後想出的最合理的辦法。我之前不能反駁父母意願是因為我還沒有足夠的經濟能力,凡事都要依賴家裏,但現在不一樣了,我考上了主治,工作穩定且上升,雖然賺的不算多,但養活自己是夠了。只要我克制不買名牌衣服,不收集限量手辦,不去看球賽不聽音樂會,對吃的用的少講究一點,我照樣能活得開心自在。”
“至于我爸媽,說句大實話,他們最終是拗不過我的,我打賭他們舍不得和我決裂,畢竟就我一個孩子,他們花了那麽多心力和金錢給養大的,将來還指望我給他們養老呢。”丁若拙很實際地分析起來,“他們只是性格上有點一根筋,一時間想不明白而已,本質上并不是不講道理的。時間長了,等他們看我過得又美又滋潤,人也白白胖胖的,就不會忍心破壞我的幸福了。”
壓抑許久的丁若拙一口氣說了很多心裏話,都快把桌巾一角捏出兩個洞來了,兩只耳朵逐漸紅如豬肝,最後極小聲地問:“其他的都好辦,關鍵是你究竟對我有沒有一點點的喜歡?別急着回答,我說的是‘一點點’,不是‘很’和‘非常’。”
……
當雲憑岚一句句轉述給莫琲聽時,莫琲忍不住笑出來,問她是怎麽回答的,雲憑岚嘆了一聲,語氣有些小無奈:“我當時也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了,好像再不答應他就要被所有人抛棄了。我回去後慎重地想了兩天,再聯系他,說願意和他認真相處一段時間,主要看看他究竟能不能自食其力,養活自己,同時也要看看我們各方面能不能合拍。”
明素行聽了莫琲的描述也忍不住笑了,确定那都是丁若拙會說的話,說:“若拙倒沒有和我說得這麽詳細,只說他從你朋友那邊獲得了一次機會,準備要好好表現。”
“是嗎?”莫琲很感興趣。
“他本打算每天訂一束玫瑰花送過去,很快發現每天送一束太貴了,以他目前的能力來說比較緊張,想來想去從網上買了大包的玫瑰種子,自己在家種植。”
“聽起來很浪漫嘛。”
“你喜歡?”明素行聽出了弦外之音,“那我也去買袋種子在家種花。”
“沒必要,偶爾去花店買束新鮮的就行了,自己種多麻煩啊,況且玫瑰花不容易養,等花開要等很久。”
明素行想了想也對:“你覺得怎麽好就怎麽來。”
大部分事情,他都願意依照她的想法來。
莫琲心情不錯地說回去:“話說小丁這人,越相處越覺得他還挺可愛的。”
“他可愛嗎?”
“是啊。”莫琲緩緩地眨了眨眼睛,又及時補充,“雖然比不上你的可愛程度,但也算是比較可愛了。”
明素行的語氣驟然間愉悅不少:“你誇他我無所謂,反正我早就認識他。別随便誇我不認識的人就行。”
“啊?哦……你這樣子真的蠻可愛的。”
明素行:“……”
他們又天馬行空地聊了好一會兒,怎麽也不會厭倦似的。結束通話前,莫琲多說一句:“你別多想以前的事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重要的是現在。”
“你說的沒錯。”明素行向莫琲道了晚安,等莫琲挂下電話他才挂。
這一晚他睡得很好,幾乎是難得的一夜無夢。
第二天準時醒來,明素行照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發送“早安”給女朋友,拿起手機的一刻,卻意外地發現莫琲在十分鐘前已經發來“早安”了。
這是第一回她比他發的早。
明素行無聲地笑了,迅速回複:今天起得這麽早?
莫琲遲遲沒有回複。等明素行洗漱好,一邊有效率地吃早餐一邊看手機時,才想到一個可能:她應該是把鬧鐘調早了一小時,等給他發好“早安”又繼續蒙頭大睡了。
一想到她憑着僅有的意志力從溫柔的睡神懷裏費力掙脫,艱難地發送“早安”兩字後倒頭就睡的畫面,明素行覺得有趣又溫馨,甚至有些感動。
僅僅是為了比他早發一次,她犧牲挺大。
果不其然,等明素行收到回複時,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半小時了。
莫琲:今天睡過頭了!遲到半小時扣錢了!一天的好心情都跑了!
三個感嘆號,可見有多沮喪。
明素行感同身受,随手發了一個兩百塊的紅包聊表心意。
莫琲:哇哦,好心情竟然掉頭原路返回了。
明素行和她小聊兩句,然後把手機放進白大褂的口袋,擡頭看一眼走廊玻璃窗外的明燦陽光,自覺地停步片刻,欣賞幾秒鐘的好天氣。
她說的沒錯,跑走的好心情确實會原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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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地,日子由夏轉秋,又到了深秋。
十一月中旬是莫琲的生日。
這一天,明素行特地為未婚妻準備了一個驚喜。當莫琲從視頻裏瞧見他把一盆玫瑰花擱在桌上時,瞬間驚喜了,趕緊問他這是怎麽來的。
“怎麽來的?當然是我自己種的。”明素行的眼裏浮動着淺淺的笑意。
“對近一點,我看看。”
半分鐘後,明素行才緩緩道出事實:“其實是我拿玉樹盆景嫁接的,這幾株玫瑰是從花鳥市場直接買回來的。”
不是他親手種的,卻是他嫁接的。
“好漂亮。”莫琲一雙眼睛亮閃閃的,仿佛滿是星星,“不近看都看不出來,我有一瞬間真以為是你自己慢慢種好的。”
“走個捷徑,但表面上看還不錯。”明素行的目光從玫瑰上挪開,對上女朋友的眼睛,“琲琲,生日快樂。”
莫琲開心地點了點頭。
他真是用心,零點已經轉賬了一千三百一十四塊給她,現在還展示自己嫁接好的玫瑰給她看。
“還有別的嗎?”莫琲暗示道。
明素行:“別的什麽?”
“你就不再說點什麽?譬如傳統的、經典的三個字。”
明素行聞言笑了一下,眼眸閃過一抹短暫的局促,随即成熟穩重地解釋:“我很少說那三個字,總覺得不是我的風格,說出口有點別扭。”
莫琲:“……”
好吧,其實她也從沒有對他說過,也是覺得和自己的風格不符。
“換成親你一下,可以嗎?”他試着商量。
莫琲卻想在今天這個有紀念意義的日子裏為難他一下,便搖頭:“不可以哦。”
于是在接下來的一分鐘裏,莫琲單手托腮,眼睛飽含期許地看着明素行,靜等他克服心理障礙,首次說出那三個字。
整整等了四十幾秒,才聽到他說了。
“啊?就這樣,沒了?”莫琲麻溜地放下手,立刻坐直了,正經的語氣,“但聲音低了點,我都沒聽清楚啊。”
“我愛你。”明素行這一回語速緩慢,每個字都說得相當清楚。
聽到他口中的“我愛你”,莫琲的笑容頓時如秋天的桂花栗子羹般甜蜜,暗自咂摸了片刻,才回說“我也愛你”。
這一晚他們聊了很久很久,誰都舍不得結束。
末了,莫琲不得不告訴明素行一件事。前幾天她上級找她談話,希望她繼續留在G市一年到兩年的時間。
“我手頭還有幾個項目正在進行,每個至少都要十個月到兩年的周期,說真的,我舍不得做了一半就放棄。”莫琲認真地向他坦露自己所想的,“不過你放心,我還沒答應,只說了需要好好考慮一段時間。”
異地戀不容易,也不利于感情的維系。
他們已經持續這樣的狀态快三年了,再堅持一年、兩年,好像太太太難了。但另一方面,莫琲非常清楚,目前留在G市的營業部工作,對自己事業上的成績和收益更大,以她的資歷和工作經驗來說,在這裏倒能直接接手更多的優質項目。
莫琲說到這裏暫停了,仔細凝視明素行的表情,心想如果他表現出失望的話,她就算了。
事業對女人而言很重要,但一個真正理解她支持她,能與她靈魂層面上互通的男人,也是可遇不可求。
這些年,明素行一直在等她,他為她付出了很多,包括幫忙照看她的家人。關于她的每一件事,他都盡量做到最好,無論他醫院的工作有多忙,每天都會找時間和她聊天,永遠不會超過一天不回信息,甚至每一回手術前,他都習慣知會她一聲,表示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不會碰手機,她聯系不上他別着急。
這樣的種種,堅持一天、一周、一個月容易,堅持一年、兩年很不容易。
莫琲舍不得讓他繼續等下去。
回去工作也沒問題,頂多是放棄大部分目前的成績和收益,卻能常常和他見面。
一切都取決于他,她已經決定了。
明素行的表情沒有流露出失望,他先是有點詫異,聽完她的話後才說:“琲琲,我以前說過,我會支持你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現在我也是這麽想的。關于你事業上的選擇,不需要過問我,你自己決定就可以。”
“那你不會失望嗎?”即便預料到他會設身處地為她考慮,她依舊有些驚訝他如此快地表态,如此幹脆地支持她。
“不會。我之前就想過,如果将來我有一個女兒,我會希望她在年輕的時候多花時間在學習和工作上,把投資自己放在第一位,而不是全心全意陪在一個男人身邊。”
“琲琲,我清楚愛情不是你和我的全部,我們都應該看得更廣更遠一些。”
莫琲沉默。
明素行說到這裏,真心地對她笑了:“但無論如何我還是會等你,這點不會改變,所以你不用去擔心其他方面的事,繼續專注在自己想做的事上就行。”
專注在自己想做的事上,往前跑就可以,他會一直在和她平行的跑道上,一邊前行一邊陪伴她。
她不需要有任何的顧慮,他始終有信心保護好他們之間的感情。
莫琲垂下眼睫,一陣思索後再次擡眼眸看他時,眼眶瞬間濕潤了。
她忍不住在他面前哭了出來。
她忘了他究竟哄了她多久,有沒有一個通宵,只記得最後她腫着兩只核桃大的眼睛,嘟囔着要他親她,一直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