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44.他的一生

#44.5 他的一生

“清水縣到了,有要下車的趕快下了!”

随着大巴司機的喊聲劃破清晨的寧靜,坐在最後面懷中抱着一個小孩子的中年男人緩緩睜開惺忪的雙眼。

“我下!”男人稀裏糊塗的喊了一句,他的聲音驚醒了懷中的男孩,但男人此時顧及不了那麽多,他忙裏忙慌的背起所有行李抱着孩子從車上下來。

這是他自青年離家後第一次回到老家,離開時他孑然一身,他以為回來會帶着自己的妻子,可沒想到中間一下子跨越了30年,他沒能帶來妻子,卻帶來了自己的孫子。

“诶呦,你是...?”正當男人看着車站旁邊的地圖思考該去哪裏的時候,旁邊一道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

他回頭一看,是一張熟悉的面孔,對方年齡和自己差不多,只是相較于自己瘦弱的身體,對方十分臃腫肥胖,看起來相當富裕。

“老付!”男人最先認出對方,他正是自己在老家上學時的朋友,“好久不見,好久不見,這都30年了吧?!”

“還真是你啊!我就說怎麽從城裏來了個這麽英俊的小夥,你別說30年了,估計過上個50年你這張臉還是不會變吧,怎麽這麽年輕啊?!”老付重逢老友自然也很高興,同時不忘揶揄一下對方。

在他記憶裏,步遼一直擁有一張人人稱贊的面孔,上學時步遼每天收到的情書都能摞得比天還高,那個年代大家都很含蓄,可步遼依舊能做到如此,大家背後都說步遼長了一張淹沒在縣城很可惜的臉,事實上步遼最後還是離開了老家到都市裏打拼。

兩位中年男人就這樣相擁着互道安好,松開後老付一低頭竟發現步遼腿邊跟着一個還不及他膝蓋高的小孩。

“這是...你兒子?”

“得了吧,雖然我長得年輕但你也不看看我什麽年紀了,”步遼抿唇一笑,抱起旁邊的小孩兒,伸手将他臉上的圍巾往下扒拉,從而露出了孩子那張精致可愛的小臉,“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寶貝孫子。來,遇癸,叫付爺爺。”

“付爺爺好...。”步遇癸稚嫩的聲音像蚊子一樣嗡嗡了一聲。

“孫子?”老付盯着孩子的臉細細打量,這惹得步遇癸有些不好意思的将臉埋在步遼懷中。

“毫無疑問,這真是你孫子,和你小時候長得太像了!你們家的基因可真強大,一家人共用一張臉啊!”

“我都說了他是我孫子,還有什麽好疑問的,”步遼對老付一驚一乍的态度感到無語,“不過你在這裏幹什麽?”

“唉別提了,我家小女兒在城裏當老師,這不趕上過年放寒假她回來待了幾天,現在匆匆忙忙的又要走,我就送送她。你還問我在這裏幹什麽,我還要問你呢,你放着好好的城裏不住你回來幹什麽?”

步遼當初離開老家的原因之一是因為父母因病去世,而他在清水縣也沒有別的親人,所以他在哪裏都一樣,還不如去城裏面發展。

提到這個,步遼欣喜的神色黯淡下來,“因為一些事情吧。”

老付很敏銳的察覺到步遼有心事,他也不好追問,于是趕緊扭轉話題,他拍拍步遼的後背,“別看我這樣,我現在也經營着一家小餐館,去我那裏坐坐,我請你喝酒!”

步遼點頭答應,随後老付幫他提着行李,兩大一小就這樣消失在了寒冷的車站。

步遼酒量一直不行,基本上喝兩杯就會倒頭昏睡,叫他他也只是說胡話,醒來後什麽都不記得。

多虧如此,老付以及他的老婆知道了步遼為什麽會突然回來。

步遼到城裏沒多久就結婚生子了,他在城裏生活過得還不錯,也攢了些積蓄,他的獨生子結婚生下孫子後,他本來想安享晚年,可沒想到兒子和兒媳因為一場事故就這樣離開了人世,而他夫人又因為受不了打擊跟着離開了。

他兒媳婦娘家人都不願意照顧步遇癸,再加上城裏到處都是步遼親人的痕跡,他實在是受不了精神上的折磨便把房子賣掉帶着孫子一起回來了。

步遼的一生都在失去親人,沒想到老年的他也是如此,老付和他老婆都十分心疼他。當年步遼把老家的地換成盤纏帶走了,所以現在沒有落腳的地方,老付夫妻倆當機立斷,決定收留這對無依無靠的爺孫。

一直寄人籬下時間長了也不是個事兒,步遼更不想麻煩他的老朋友,即便他的老朋友真的很熱情,可他還是想找個能居住的地方。

有一天聊天的時候老付和他提起了他們小酒館旁邊有一處空置的小樓,原來是一個醫護站,大概三年前醫護站搬進城裏後這棟小樓就空了下來,雖然可以買賣但清水縣的人對這棟小樓沒多大興趣,所以至今無人管理。

按照老付所說的,步遼到這片地看了看,除了這棟小樓以外旁邊還有一幢小房子,應該是原來的員工宿舍,這裏雖然破舊了一些但價錢十分合适,只要稍微一裝修就可以住人,而且小樓的位置也剛好可以做些小生意。

步遼暫且不用擔心經濟的問題,當初兒子出事故時對方賠了不少錢,再加上他和老伴攢了一輩子的積蓄,還有每月的退休金,刨去他們兩人的日常花銷和學費剩下來的綽綽有餘。

步遼很快決定盤下那塊地,就此他和步遇癸定居在了這個地方。

雖然生活上解決了問題,但更重要的還是步遇癸。當時他父母出車禍的時候他也在車上,他親眼目睹了父母離世,性格由原先的開朗活潑劇變為腼腆沉默,一開始他只願意和步遼講話,後來和老付夫妻倆熟了之後也經常到他們家。

除此之外,無論外人怎麽和他說話他都一聲不響的呆呆看着對方,把他送到學校裏也是整日坐在位置上郁郁寡歡,同學漸漸的開始欺負他,可他都一聲不響的默默忍受着,直到一年後大人們才發現,步遼心當時都在滴血,立馬把步遇癸帶到醫院,最後診斷出來了抑郁症。

為了治療步遇癸心理上的疾病,步遼也是想盡了各種辦法,可始終沒有什麽作用。他為了讨步遇癸開心,特地在旁邊的小房子裏弄了一間十分有童趣的房間,步遇癸格外喜歡,大部分時間他都待在那裏。

步遼希望步遇癸一生平平淡淡的過去,不要經歷人間疾苦也不要受到生活上的挫折,他想在他有生之年盡量保護這個孩子,然而沒過幾年,一位不速之客還是打斷了他們平靜的生活。

那天是一個狂風暴雨的夜晚,在睡夢中步遼忽然聽見了小孩子哭泣的聲音,他以為是步遇癸,便立馬下床查看,可發現步遇癸并不在床上。

步遼連滾帶爬的跑下樓,正看見步遇癸一個人打開房門傻傻的看着外面,而小孩的哭聲正是從屋外傳出。

步遼壯着膽子探頭一看,沒想到門口竟然蹲着一個看上去三四歲的小男孩,小男孩一看見大人立馬哭得更痛,步遼抱着他一邊安慰一邊報了警。

經過警察調查,發現是有人故意将孩子遺棄在這裏,可能對方以為這裏還是醫院所以才扔在這裏的,步遼覺得這個孩子太可憐就暫且收留下來,可沒想到過了幾天,他的房門口竟然又被扔了兩個孩子。

可惜這個年代警力有限,警方始終沒能追查到究竟是誰遺棄的孩子,而抛棄孩子的現象接連不斷,短短半年步遼就已經收養了十幾個孩子。

步遼剛開始也很郁悶,但很快轉變了态度,他發覺步遇癸和這些孩子們在一起逐漸敞開了心扉,可能大家都沒有爸爸媽媽所以同病相憐,慢慢的步遇癸試着和陌生人交流,病情也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就這樣過了一年,清水縣的工作人員找到步遼,希望将他這裏開辦成福利院,這樣也可以拿到政府補貼,也能更好的照顧孩子,步遼正好沒決定小樓要做什麽生意,他思考一段時間後答應了這個要求,于是清水縣的星空福利院就這樣順利成立。

媒體采訪了步遼和星空福利院,這件離奇的案件與步遼的善事很快登上報紙在全國打響了名號,衆多企業家紛紛資助星空福利院,星空福利院的設施條件肉眼可見的越來越好,甚至院子裏面還有孩子們玩樂的游樂園。

大家都說做善事會有回報,步遼就是很好的例子。

資助福利院最多的企業名為天恩集團,幾乎每年都送大量的物資與資金,而且每月都會安排孩子們體檢,多虧了天恩集團,孩子們被收養的很快但同時被遺棄的現象也越來越多。

步遼本能察覺到事情不對勁,興許是潛意識在作祟,他開始不讓步遇癸接近星空福利院。

就這樣,步遼在懷疑中度過了五年,某一次天恩集團安排孩子去體檢時負責人有事沒有到場,步遼就趁此機會悄悄的跟着一起去了,他發現孩子們體檢的項目很奇怪,他們不是常規的體檢,而是主要圍繞腎髒方面,這種檢查每月都要做肯定有問題。

雖然步遼沒有什麽醫護知識,但他本能察覺到事情的古怪。幾乎是在他察覺後的第二天,從未露過面的天恩集團董事長路昭帶着他的兒子以及一個女人來到星空福利院。

他們此次來還帶了一份合同,希望步遼将星空福利院孩子們的收養權交給他們,同時開出了非常高額的條件,這是步遼一輩子都見不到的財富。

步遼自然是拒絕,原因除了合同以外,更重要的是路昭的兒子竟然和自己的孫子長得一模一樣,而路昭的兒子路雨葵性格嚣張跋扈,福利院孩子們一起飼養的兔子也被剛來一天的他就全部淹死在水缸裏。這讓步遼覺得不能和這些人深入接觸。

可沒想到一周後他就被一輛銀色的面包車撞到住院,在他住院期間,路昭像鬼魂一般又帶着合同來找他,直到這時步遼才明白,原來他出的這一場車禍都是精心算計好的,同時路昭也暗示他,如果他不配合就不能保證孩子和他的孫子會出什麽事。

步遼被脅迫着簽下合同,随後一個叫衛紅乙的女人進入福利院,步遼從此淡出了福利院的管理。

步遼一直想不通為什麽天恩集團這個赫赫有名的企業一定要執着于一個福利院,很快他就知道了原因,陰差陽錯間他在電視上看到了一則關于人體器官倒賣的新聞,電視上一閃而過的受害者照片中,有一個孩子令步遼很十分眼熟,他正是自己收養的第一個孩子。而那孩子也在五年前就被領養走,五年前正是天恩集團開始資助的時間。

步遼感到恐慌,恐慌到不能自已,他立馬就去報警,然而第二天,福利院中有一個孩子就出事故離世,而肇事車輛又是那輛銀色的面包車。

步遼很快明白,這份秘密他不能對外人訴說。

天恩集團位高權重,他們這種平民老百姓根本不能反抗,他想殺死自己就像捏螞蟻一樣簡單,一直沒對自己動手的原因就因為自己在清水縣很有名,不能輕舉妄動。

步遼第一時間想到了步遇癸,路雨葵與步遇癸長得一模一樣,如果讓他們發現步遇癸,步遇癸會不會被他們利用做一些不好的事情?

從那之後,步遼病态一般行動開始了,他禁止步遇癸離開自己的視線,就連上學時也必須要守在班門口寸步不離,很快步遼察覺到自己的精神出了問題,他到醫院診斷後發現自己也患了重度抑郁症。

帶着這份秘密的折磨,步遼好不容易将步遇癸拉扯到18歲。步遇癸終于成年了,他想送步遇癸去外地,可惜最終沒能實現。

記得12月5日那天,路昭分外驚慌失措,他甚至連自己的司機都沒帶,一個人開車來到星空福利院,把所有個子高的孩子全部叫出來一一對照他們的面孔與身材。

然而沒有他想要的,他拼命敲打步遼家門,希望步遼回憶被收養過的孩子中有沒有符合條件的,當時是步遇癸開的門,就這樣被路昭看了個正着。

那是步遼第一次看見路昭卑微到這種程度,他幾乎是跪下磕頭請求收養步遇癸,步遼心中的不安愈加放大,他連夜帶着步遇癸逃離這個地方,可沒想到被路昭一行當街攔截。

路昭是個瘋子,他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不擇手段,他将步遼囚禁在了小樓中,而他強行帶走步遇癸的那一幕,是步遼此生最後一次聽見孫子的聲音。

步遼每天被精神上的病痛折磨,小樓中每天都能發出他的哀嚎聲,慢慢的星空福利院旁邊的小樓鬧鬼這件事在清水縣傳開,可惜衆人都不敢去查明真相。

不知道等待了多少年,直到那天年邁到無法行走的步遼被帶出了小樓,他趴在地上,面前是路昭和衛紅乙。

“你孫子出車禍被警方帶走了,”路昭滿面焦慮的開口,“一會兒警察要和你打視頻電話讓你确認你孫子的身份,你知道你該怎麽做吧,絕對不能說認識他。”

步遼愣愣的點頭,很快那部手機上出現了步遇癸昏迷的面孔。

步遼愣愣的盯着他日夜思念的孩子,不自覺的伸手摸向手機屏幕,然而卻無法觸碰到步遇癸的臉龐,手機對面傳來了一位警察的聲音,“您好,我是懷海市公安局刑偵一隊隊長孟星涵,請問您是步遼,步先生嗎?”

“是我...。”步遼幾乎快忘記該怎麽說話。

“我們現在有案件需要您配合一下,請問您認識病床上的這位先生嗎?”

認識?當然認識,這可是他一手拉扯長大,每天晚上都能夢見的人,也是當時他無力面對強權,以極度殘忍的方式被失去的唯一親人。

步遼混沌的眼中充滿呆滞,他擡頭看向路昭,路昭用能殺人一般的眼神暗示他好好講話。

步遼當然知道應該怎麽做,他的孫子雖然不善言辭但是學習成績一直很好,他是個聰明的孩子,只要他現在在警方那邊就一定有辦法保護自己,也就是說步遇癸這一次真的得救了。

他作為一個将死之人不能破壞命運,他搖搖頭,眼眶早已通紅不已,他極力控制住顫抖哽咽的聲音,“不認識...,我不認識他...,他是誰?他還好嗎?他傷的重不重?你們一定要幫他...一定要救他...。”

衛紅乙聽見步遼說出這話,一腳狠狠踹在了步遼的腰上,步遼吃痛的往旁邊一倒,衛紅乙趕緊接過電話道,“不好意思啊,步老師年齡大了神智有些不清,不過他确實不認識這位先生。”

電話那邊孟星涵遲疑的點點頭,随後通話結束。

衛紅乙重新将步遼關在了小樓中,步遼捂住腰部努力上到二樓,來到了他自己的房間裏,他坐在書桌前取出書架上一本治療抑郁症的書,他翻開其中一頁,裏面一張書簽展露在他的面前。

這是他生日時步遇癸為他做的,他至今一直保存完好,他打開卧室的窗戶,清風徐徐吹進房間,白色的窗簾被緩緩揚起,現在分明是寒冬,但不可思議的,步遼一點都不感覺寒冷。

他蜷縮在書桌前,頭枕着那本書,他就這樣閉上了眼睛,再也沒有起來。

他現在無法來到步遇癸的身邊,可只要他化作天上的星星就一定可以看見他,保護他,見證他幸福。

他堅信奇跡正在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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